當(dāng)了兩天保姆，蹬著二八大杠全程接送，郭永坤也算長出口氣，郭小妹的高考總算結(jié)束了。

    這丫頭一考完就哭得稀里嘩啦，有種如釋重負(fù)之感，當(dāng)然，主要還是因為……沒考好。

    “題目太難了！”

    這是她的原話。

    所以結(jié)果如何，郭永坤心里基本有數(shù)了，除了苦笑長嘆外，也是毫無辦法。

    如果1983年的高考都叫難，那1984年，只能用慘絕人寰來形容。

    反觀與她一同參考的郝桐桐，心態(tài)明顯好得多，她爸問考得怎么樣，就來了一句“估計是沒戲”。

    郝進(jìn)步約莫也清楚她幾斤幾兩，雖然考試成績還未公布，但已經(jīng)忙著四處走關(guān)系，想替女兒覓份好工作。

    這年頭堂堂高中生，找份工作并不難。

    但郭永坤對此，倒有些想法。

    黃昏時分，他剛下班回來，看見郝叔和桐桐正坐在二樓廊道中談?wù)撌裁矗瑳]有回家，直接走了上去。

    “百貨大樓的工作多好，又不要你賣東西，坐辦公室，處理文件，既輕松又體面?！?br/>
    郝進(jìn)步還有一句話沒說——以后處對象也方便。

    “可我不喜歡那種工作，天天坐在那里，跟讀書有什么區(qū)別？”

    “那做售貨員怎么樣？為什么偏偏要進(jìn)工廠，還要干技術(shù)工種，那種事情根本不適合姑娘家干！”

    只要一想想，女兒將來穿一身滿是油污的廠服，左手一把螺絲刀，右手一把扳手的畫面，郝進(jìn)步就一個腦袋兩個大。

    “爸，這么說可不合適了，現(xiàn)在都提倡男女平等?！?br/>
    郝進(jìn)步本想教訓(xùn)她一番，聽到腳步聲抬頭望去，笑道：“誒~小坤來了?！?br/>
    “小坤哥！”

    “桐桐就開始找工作了？”郭永坤明知故問。

    “沒辦法，大學(xué)肯定考不上?！焙逻M(jìn)步嘆氣說，“所以趁成績還沒公布出來，打算先把工作問題初步落實一下，不然到時候這么多人被刷下來，競爭也大。”

    倒懂得未雨綢繆。郭永坤笑著點頭，表示理解，望向郝桐桐問，“沒打算再復(fù)讀一年？”

    “沒。小坤哥你不知道高三有多苦，能鼓起勇氣再經(jīng)歷一遍的人，一百個里面都找不出一個?！?br/>
    郝桐桐搖頭說，“況且……我和小娟都不是讀書的料，復(fù)讀一年，也不見得能考上。”

    倒挺有自知之明。

    “那你想上大學(xué)嗎？”

    “什……么意思？”

    別說郝桐桐，就連郝進(jìn)步也是一臉不解。

    “沒什么意思，你就直接告訴我好了。”郭永坤笑呵呵道。

    “想肯定是想，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我就想去看看大學(xué)是什么樣的，讀書的話，說實話，我讀得好累?！焙峦┩┱f著，還下意識瞄向父親。

    “誒~你個臭丫頭！”

    郝進(jìn)步一臉郁悶，有種很鐵不成剛的感覺！

    郭永坤心想，難怪你跟郭小妹能好到穿一條裙子，還真是臭味相投。

    “既然這樣，我給你找個工作吧。”

    “??？”

    郝桐桐微微一怔，郝進(jìn)步同樣如此。忙問，“小坤，啥工作？”

    “飲料廠的技術(shù)工人，負(fù)責(zé)全世界最先進(jìn)的灌裝線的保養(yǎng)和維護(hù)。當(dāng)然，得一點點學(xué)起?！?br/>
    “全世界最先進(jìn)的灌裝線……”

    郝進(jìn)步還在琢磨這是個什么東西時，旁邊的郝桐桐已經(jīng)像上課舉手發(fā)言樣，白凈的小手舉得老高，“小坤哥，我去！”

    “你給我閉嘴?！焙逻M(jìn)步?jīng)]好氣刮了她一眼后，扭頭道：“小坤，哪家工廠啊，配這種設(shè)備的應(yīng)該是國營大廠吧？”

    他想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主要女兒還就喜歡這種工作，完全聽不進(jìn)勸，也不知道隨誰。

    “健力寶汽水廠?！?br/>
    郝家父女同時一愣，沒聽說過啊。郝進(jìn)步蹙眉問，“外地的？”

    “沒有，就在咱們河?xùn)|，新建的工廠?！?br/>
    “哦哦。”郝進(jìn)步了然，又問，“是政府直營，還是哪個單位外辦的？”

    “我辦的。”

    “……”

    郝家父女面面相覷，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郝叔，這事你暫時得替我保密。”郭永坤稍稍湊近后，小聲說道：“你也知道我媽的脾氣，大哥已經(jīng)沒了廠里的工作，我還是再三心二意……她肯定不高興。所以我尋思干出點成績來，再跟她說?！?br/>
    “你……辦了一家工廠？”

    郝進(jìn)步瞪眼問，依舊沒回過神。

    郝桐桐也是滿臉問號，甚至搞不懂這種行為是否合法。

    “對呀，集體掛靠，手續(xù)齊全，國家允許的?！惫览c頭。

    “你這……”郝進(jìn)步驚訝，一時都不知該說什么好，咋就怎么能折騰呢？

    不過，倏然想起對方的來路，也就釋然了。

    “你想桐桐過去幫你？”

    “沒錯。而且這對她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歷練機會，她不是喜歡這方面的事情么，老實講，我那條純進(jìn)口的生產(chǎn)線，眼下全國都沒有幾條。桐桐但凡能把它吃透，那就真是高技術(shù)人才了！”

    “爸，我要去！”郝桐桐美眸明亮，再次強調(diào)，徹底動了心。

    郝進(jìn)步?jīng)]有理她，一陣躊躇道：“小坤，你會照顧她的吧？”

    “郝叔，你這叫什么話，桐桐和小娟一樣，我拿她當(dāng)妹妹看，當(dāng)然會照顧。放心吧，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的?！?br/>
    “那……好吧。就先讓她去試試，也不見得能行，別把你的機器搞壞了。”

    “爸，說啥呢？”郝桐桐挺挺胸脯，一百個不樂意。

    ……

    幾天后。

    李有光找上郭永坤，打算罷工。

    “什么個意思？”

    臨河口，郭永坤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半天沒搞懂什么狀況。

    “我的意思是，我就不去討人厭了，那幾個日苯佬看見我就煩，我看見他們也煩。你知道我的脾氣，不像老王，還能給他們陪笑臉?！?br/>
    這是沒處好關(guān)系啊。郭永坤總算弄明白了。

    “別這么憤青嘛。”

    “不是憤青，是那玩意兒太難了，有些搞不懂的地方，多問幾句，他們還一臉不耐煩?！?br/>
    “那學(xué)到點東西沒有？”

    李有光撇撇嘴道：“我算是看出來了，我根本不適合搞什么技術(shù)，都比不上老王，更別提你找來的那個小妹妹，郝桐桐。”

    “哦？她怎么樣？”

    郝桐桐前幾天已經(jīng)被郭永坤送到廠里，跟著大家一起學(xué)習(xí)，因為才幾天時間，具體怎么樣，他倒也沒打聽。

    “厲害呀！文化水平本來就比咱們高，很多電器元件和機械設(shè)備，她都知道一些，一點就通，才學(xué)幾天下來，就反超我們了，那幾個日本佬高興得很，再加上小姑娘長得也漂亮，討人喜歡，都樂意給她開小灶?！?br/>
    郭永坤笑了。

    他原本看桐桐似乎有些這方面的天賦，姑且一試，居然還真試對了。

    “你自己想好就行，我隨你?！?br/>
    “行。那我繼續(xù)搞我的廢品收購站?！崩钣泄恻c頭道：“其實也沒什么必要。你到時候看嘛，老王和王子強他們都只能學(xué)個半吊子，關(guān)鍵還得看郝桐桐?！?br/>
    看來桐桐妹妹在工廠那邊確實游刃有余啊，郭永坤心有期待。

    隔日，李有光的廢品收購站再次開門營業(yè)，沒想到關(guān)門了一陣，生意不減反增。

    過去總喜歡斤斤計較的一些客戶，現(xiàn)在居然變得都挺好說話。

    想來應(yīng)該是去那些國營收購站吃了癟，對比之后，發(fā)現(xiàn)還是這邊比較好。

    世事總是如此，沒有了才知道珍惜。其實這也是饑餓營銷的原始道理。

    七月二十號。

    郭永坤又找鬼哥借了一輛車，獨自駕駛，來到機場。

    駕照確實還沒買，但這年頭幾乎也沒人查。

    大概是天氣好吧，這次倒是沒晚點。從出站口走出一行三人，為首的正是歐陽嘯，旁邊還有一人郭永坤也見過，就是跟他一個辦公室的孫主任，至于另一人，郭永坤沒見過活的——金偉兄。

    他果然還是來了。

    “你看起來很輕松。”簡單客套兩句后，歐陽嘯不咸不淡地說。

    “這話說的……我為什么要緊張？”郭永坤回答。

    “你就這么自信你的掛靠工廠能達(dá)到我的標(biāo)準(zhǔn)？”

    “我記得協(xié)議上寫的是，中等規(guī)模，設(shè)備齊全，對吧？”

    “沒錯?！?br/>
    “那我就沒什么好緊張的?！?br/>
    歐陽嘯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旁邊的孫主任倒始終保持笑臉。

    而老李同志聽完二人的對話后，臉上明顯有些緊張。

    他不停打量郭永坤，眸子里總有種不敢置信，他寧愿相信對方在說大話。否則……難以解釋。

    掛靠工廠是什么性質(zhì)，他一清二楚。簡單來說，名頭是集體的，其他的所有東西，都由私人承擔(dān)。

    也就是說，你要自己掏錢投資。

    他是做酒廠的，很了解此類工廠的投入，拋開廠房先不談，單是一條生產(chǎn)線，哪怕是二手的，就動輒幾萬、乃至十幾萬。

    靠個人，正常情況下如何負(fù)擔(dān)？

    而且對方實在太年輕，也不像那種靠非正常手段完成原始積累的人。

    老李同志在打量郭永坤時，郭永坤同樣審視著他，“歡迎李廠長。”

    無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