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伯仁之傷

    大哥是父母的得力助手，受到了自他之下兄妹5個的敬愛。

    大哥年少時，正值人民公社時期，全家人的生活全靠父母參加生產隊的任何勞動，掙得工分換點糧食過活。

    家里曾有一棵花紅樹，有一年秋天，花紅結果甚至多，父親摘下一幾十斤花紅，運動到鄉(xiāng)場上去賣，換得點零花錢。不想引起了生產隊長的注意，他在全村村民大會上批評父親“公然走資本主義路線”，發(fā)動村民檢舉揭發(fā)父親的“反社會主義”行徑。怎奈父親平日老實巴交，商業(yè)細胞嚴重欠缺，終無其他罪證。于是隊長和村民們就以“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名義，砍掉了易文家院中的花紅樹。又以“不務正業(yè)”為由，扣掉了易文父母勞動的工分，導致全家分不到足夠的糧食。年少氣盛的大哥剛入初中二年級，他憤然放棄求學，回家?guī)椭赣H勞動。他們以13歲稚嫩的肩膀，與成人一起勞動，干與成人同樣繁重的工作，但生產隊長仍以大哥是個“娃兒”為由，只給他算成人一半的工分。第二年，二哥又在13歲之年，放棄了求學，回家勞動。這樣，家中的生活條件才略微得到一些改善。

    這些過往之事，易文自毫不知曉，因為那里易文還未出生。但在易文小的時候，母親常常跟孩子們提起這些往事。“你大哥又瘦，個子也沒長高，挑起糞桶上坡下坎，磨肩頭又紅又腫?！薄按笕烁啥嗌伲透啥嗌?。”“他們總說：‘你哥是個娃兒，不能記全工分，算半勞力，只能記一半的工分’哪！”

    “媽，工分是什么，有什么用呀？”開始的時候，易文總這樣問。

    “工分是干哪樣的，得到的工分越多，生產隊分給我們的糧食就越多?！薄澳莻€時候兒，你們都小，只有爸爸、媽媽，還有你們大哥、二哥，參加勞動。四個人干活，得三個人的工分，養(yǎng)活七八個人?！薄安粔虺栽趺崔k呀？”“怎么辦?到山上挖野菜呀！我們吃過的野菜太多了，不管苦的甘的，只要沒有毒，都采回家來間起糧食煮，”聽到這些，易文心中浮現(xiàn)出家里煮豬草的情景：一大鍋野草里攔著少量的糧食。

    后來，大哥二哥又去拜師學藝。大哥學的是木工，有活做的時候，一天也能賺個三角五角的補貼家用。當然，更多的時候是沒活可做——那年頭，又有幾家人造得起房子，做得了家具？二哥跟著一個赤腳醫(yī)生，常年在外，很少歸家。

    所有這些故事，都令大姐、二姐、三哥和易文對兩位兄長，特別是對大哥肅然起敬。加之大哥對弟弟妹妹一向嚴格且愛護，小兄妹幾個自然就十分敬重大哥了。

    事實上，自大哥開始承擔起和父母一起養(yǎng)家的任務起，他同時也承擔起了對弟弟妹妹們的管教責任。如果哪個犯了錯誤，他教訓起人來，比父親更加嚴厲，而且僅限于批評責罵，動手“修理人”也是常有的事。

    二哥14歲的時候，因為一次頂撞父親，就被僅大他一歲的大哥狠狠地揍了一頓。從那時起到現(xiàn)在，二哥再沒有叫過他一聲“哥”，哪怕他們一起勞動，同桌吃飯，在一張床上擠過的那幾年里也是如此。

    大哥極為疼愛易文。早在易文還沒有上學的時候，他就手把手地教這個最小的弟弟學寫一家人的名字。常常背著他走村竄戶追逐到下鄉(xiāng)放電影的人們，有時候要趕到離本村兩三個小時行程的地方去看一場電影，易文小時候看過的等電影，都是大哥背著他去看的。

    八歲的時候，一次易文和伙伴們在山上放牛。突然天上下起雨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來，我們搭個草棚躲雨！”大家就行動起來，有的砍樹枝，有的拔茅草，易文則和一個伙伴搬石頭?；锇橐徊恍⌒?，手一滑，幾十斤重的一塊大石頭一下子全軋在易文手上。一陣鉆心的疼痛從左手傳來，易文連忙抽出手一看：左手中指的第一節(jié)竟然被石頭生生軋成兩瓣！雨水和著鮮血“滴滴嗒嗒”地滴在地上，小伙伴們都嚇壞了，一個人呆若木雞。

    幸運的事，大哥從山上耘地回家，他正好路過此地。一起放牛的伙伴們才回過神來，紛紛向大哥匯報情況。大哥丟下鋤頭，抱起易文飛一般地沖出去。家里沒有人，大哥又找來白布條，替易文包好傷口，背起他直奔鄉(xiāng)醫(yī)院。

    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個水庫。易文伏在大哥背上，遠遠看見水中有一條翻著肚子的魚兒。他大叫：“魚！魚！”

    哥哥把易文放下來，仔細看了看，他發(fā)現(xiàn)那條魚似乎還沒有死。于是撿起路邊的土球石塊，扔到水中，讓那條奄奄一息的魚兒隨著石塊土球蕩起的波紋，慢慢地蕩到岸邊來。果然還沒有死！易文興奮得直跳起來。

    回到家里，哥哥把魚收拾干凈，剁成小塊，再拌上面粉和雞蛋，用油炸得黃黃的，那香味就在屋子里來回繚繞。易文守在灶臺邊，直勾勾地盯著在油鍋里翻騰的魚肉，饞得一口口直往喉嚨里咽著唾沫。

    大哥把魚肉盛在一個大碗里，端到易文面前，笑瞇瞇地說：“吃吧，小饞豬！”那是易文至小吃到的最鮮美的佳肴了。他吃得一點不剩！哥哥嗯著唾沫問易文：“好吃不？”“嗯，好吃得很！”“那以后再給你做?！遍L大后的易文吃過很多有名的鮮肉，但總是吃不出大哥炸的那種味道。直到2010年的春天，易文回家過年，才再次吃到大哥炸的魚，還是那么好吃。

    沒過多久，家里開始收豆子了。大人把一把一把帶著豆夾的豆草均勻地鋪地院壩的地上反復翻曬。聽到“啪啪”作響的豆夾開裂聲時，就舉起一種叫“梁蓋”的工具拍打，直打得一粒粒珠子似的豆子四處亂崩。待豆夾全部被打開，豆子全都掉下來了，再把豆草收起，成堆地碼在豬圈的樓上，它們是冬天里極好的柴禾。最后把地上厚厚的一層豆子裝起來，這些豆子可以做成許多食品，其中就有豆腐。三國時期曹植所吟的“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就是描寫人們燒著豆草烹制豆腐的情景。不過，在鄉(xiāng)下，人們只覺得這們的情景往往代表美好的生活，鄉(xiāng)下沒有人不喜歡這咱情景。

    院壩是土質的，一些豆子被拍打得陷在土里了，還有一些蹦到了院邊的草叢里。待把成堆的豆子收完裝袋后，易文和三哥、二姐一人端著一個飯碗，弓著腰，在場地上細細地尋找，撿拾散落的豆子。媽媽說：“誰撿到的歸誰，我?guī)退闯炊梗　睂τ诤⒆觽儊碚f，大多數(shù)都吃不慣略帶腥味的豆腐，卻都喜歡香噴噴的炒豆。

    易文眼尖，加之又找得極細心，不一會兒，他就找到了大半碗豆子。他得意極了，舉起自己的戰(zhàn)利品向哥哥姐姐炫耀：“看，我的最多！”

    三哥在區(qū)上的中學讀初二，他是周末才回家一次的。在家里，他以頭腦聰明而著稱。他假裝沒有聽到易文的呼喊，只專心地趴在地上尋豆子。正所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币孜聂[騰了一會兒，見沒有人理他，又把碗放在地上，也趴在地上細細地尋找起來。

    “快看，樹上是什么？”三哥突然大叫一聲。

    大家都被這叫聲吸引了，抬頭在院前的梨樹上張望。

    “有什么嗎？什么也沒有！”易文和二姐都覺得被三哥哄騙了。悻悻地重新低頭拾豆子。

    好不容易又收集了一小把豆子?；仡^往碗里放的時候，易文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笆窃趺椿厥履?？”他盯著自己的碗看了半天，突然“哇”地大哭起來，“不干！不干！哥偷我的豆子！”

    三哥笑嘻嘻地湊過來，“我看看，沒有呀。我什么時候偷你的豆子了？”他邊說邊用手捂著自己的碗口。“就是你騙我們看樹上的時候偷的！”易文肯定地喊道。

    “沒有，我說沒有就沒有！你不要耍懶！”

    易文的喊聲越來越大。

    大哥推門出來，兩眼圓瞪：“怎么了！”“他偷我撿的豆子！”易文氣沖沖地指著三哥的鼻子叫道。一見大哥來了，三哥傻了眼，他放下手中的碗，慢慢地往院壩出口處挪動腳步。大哥抄起身邊的掃把，三哥撒腳就跑。“還跑，初二的學生，欺負一個二年級的娃娃，你還真能干哈！”大哥邊追邊喊。

    大哥終究沒有追上三哥，但是整個小午，三哥也沒有出現(xiàn)，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易文不但收回了被三哥偷偷抓去的一把豆子，還理直氣壯地占有了三哥所找到的全部豆子。媽媽幫他把這些豆子全總炒成了炒豆，他全部裝在衣袋里，“嘎嘣嘎嘣”地嚼到天黑。

    直到易文上床睡覺，三哥也沒有回來。

    以前一直都是三哥和易文睡一張床的，兄弟倆經常都躺在床上，相互撓癢癢；你給我撓一百下，我再幫你撓一百下，或是把手伸到對方的腋下，引得兩人咯咯發(fā)笑——笑得太響了，會被隔壁的父母咒罵的?，F(xiàn)在，易文一個人睡了，但他怎么也睡不著。白天的勝利感漸漸消失，悔意越來越濃了。他翻身下床，把衣袋里還沒有吃完的炒豆全總摸出來了，又莫索著裝在床頭三哥的書包里……

    半夜里，聽到有人在屋外喊爸爸：“四哥四哥，你家老三腳受傷了！”

    全家人都起來了，推開門，發(fā)現(xiàn)橋叔站在門口，身旁躺著三哥，蜷著身子，正微微地發(fā)顫，左腳下流了一大汪黑黑的血！

    “三哥！”易文一步跨過門檻，彎腰去扶三哥。三哥一伸手，把易文推開了。過來了，彎腰去扶他，他又伸出手來，但終究沒有推。

    易文抱著三哥受傷的左腳睡著了。

    三哥好久沒有和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