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國,北境,寒霜城。
漫天風雪,是南方人從未見過的奇景。但對于來自忘憂國的葉云清來說,這點風雪已然司空見慣。比之七星國,忘憂國的土地更為靠北,每逢冬季,連綿的風雪比寒霜城尚要壯觀許多。
也許是在凝光城待了一段時間的緣故,葉云清感覺自己的抗寒能力下降了一些,身上的衣服也比以往多穿了兩件。
不過這并不影響。在雪地上行走,她和凌碧都算是輕車熟路。
因為大雪阻擋了大部分道路,所以步行反而比騎馬要快上不少。一路過來并沒有看到多少騎馬的士兵和人員,所有人都穿著厚厚的衣服,分不清楚究竟是男是女。
葉云清總會在雪地之下踩到一些凹凸不平的地面,時軟時硬。她猜想,那是尸體。
硬的是死去許久的尸體,軟的是死去不久的尸體。
大雪讓寒霜城的會戰(zhàn)提前結(jié)束,但兩軍士兵的沖突和零星戰(zhàn)斗依舊在進行。
所以葉云清知道,她踩過的尸體,有可能是七星國士兵的,也有可能是忘憂國士兵的。
寒霜城被譽為墳墓之地,不是沒有道理的。為了爭奪寒霜城,兩國進行了數(shù)十年的拉鋸,死傷無數(shù),而寒霜城依舊沒有被任何一方全面控制。
葉云清不在意誰得到寒霜城。
土地可以易主,但人死不能復生。
她的長青之術(shù),已是逆天而行,倒置陰陽。她知道自己很大可能不得善終。進入地獄之后,永世無法輪回。
但她心甘情愿。
在鄰近兩軍交界范圍的一處高地上,葉云清在白雪皚皚的墓碑林之中步步前行。
弟弟葬在這里。
弟弟,我來看你了。
葉云清在這條小徑上走過許久了,即便閉起眼睛,即便白雪覆蓋住了每一塊墓碑,她都能夠準確地尋找到那塊心心念念的墓碑。
那個心愛的人。
擦去墓碑上的積雪,一塊小小的方碑顯露出來,碑面之上干干凈凈。
葉云清蹲下身子,憐愛地撫摸著墓碑。
不一會兒,她已淚如雨下。
“弟弟,你放心吧。姐姐一定把你找到,把你帶回來,讓你開開心心地,享受這人間美好。”
在她身后,凌碧的身旁,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了一個身材高壯,身穿銀白色盔甲的男人。
他的胸前,戴著一枚藍十字星花徽章,這表明他是忘憂國的軍人。
葉云清抹了抹眼淚,仰頭望天,一聲長嘆。
“我說了我不回去。江岳,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江岳往前走了一步,朝葉云清行禮。
“公主恕罪。王室擔心公主身上的秘密被七星國人知曉,那對公主和王室都不利,特命微臣將公主帶回國都。”
身為忘憂國的隱秘巡查官,江岳面容清秀,看起來倒像是個白面書生,溫文爾雅,沒有其他高級官員一般的冷面、淡漠。也正是看重江岳沉著冷靜、心思縝密的優(yōu)點,忘憂國王室方才會將帶回葉云清這個重任交給他。
但葉云清似乎并沒有領(lǐng)情的意思。
她站起來,面朝江岳微微彎了下腰。
“抱歉,江岳巡查官,我不回去?!?br/>
葉云清的拒絕,并不在江岳的意料之外。
“公主殿下,希望您不要讓微臣為難。您也知道,您身上的秘密一直是王室之中的一個謎,王室對您很重視,希望你能早日回去。在七星國到處亂走,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情?!?br/>
葉云清冷冷回應(yīng):“以前我沒有長青之術(shù)的時候,王室對我可沒有絲毫看重。”
風雪吹過,寒風刺骨。
凌碧捂嘴,咳嗽了幾聲。
江岳挺了挺身子,堅定地說道:“不論如何,今日公主必定要跟我回去?!?br/>
葉云清往后退了一步,冷笑道:“不可能。我無法原諒一個害死我弟弟的國度?!?br/>
“哪怕那是您的家國?”
江岳的反問,讓葉云清無言以對。
長久的沉默之后,她才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
“也許會原諒,但不是現(xiàn)在?!?br/>
“那就別怪微臣得罪了?!?br/>
江岳往前踏出一步,一旁的凌碧立即伸手,抓住了江岳的手腕。
然而江岳身材高壯,孔武有力,凌碧雖然功夫了得,但論起氣力來比之江岳還是差上不少。江岳一甩手,輕易掙開了凌碧。
他從腰中抽出了長劍。
這個動作立即讓葉云清和凌碧都大驚失色。
凌碧怒道:“江岳你找死!敢對公主動刀?你不想活了嗎?”
江岳提劍望著葉云清,溫良的面容上沒有半分失神。
“微臣奉命行事,縱然得罪,也必須將公主帶回王庭!”
劍鋒刺向葉云清。
葉云清想躲,但她身畔所及之處皆是江岳的攻擊范圍,如何能避?
她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江岳手中的長劍忽然轉(zhuǎn)變了軌跡?;蚩罩校缓笤诎肟罩泄樟藗€彎,刺入了凌碧的肩上。
凌碧的雙眉立即皺了起來,緊咬著牙齒。
此時她的手還按在江岳的手臂上。
“凌碧!”
葉云清的懼怕立即被惱怒與悔恨所取代,她跑前兩步,使勁推開了江岳。
長劍從凌碧的傷口上移走,凌碧的肩上立即血流如注。
葉云清舉起手,按住凌碧肩上的血洞。
青色的能量光團,在她的手心上亮起。
滿帶著生命氣息。
凌碧感覺自己的傷口就像被灑上了靈丹妙藥,溫暖而舒服,沒有一點兒疼痛的感覺。
長青之術(shù),能讓重傷者不死,更不要說這種區(qū)區(qū)小傷。
但葉云清發(fā)現(xiàn)了一個讓她驚怒的事情:凌碧緩慢恢復的傷口,出現(xiàn)了一些黑紫色的血跡。
這明顯是中毒的表現(xiàn)。
葉云清高聲朝江岳喝道:“你下了毒?!”
長青之術(shù)無法醫(yī)毒。
江岳微微垂首,向葉云清表示了愧意。雖然他沒有說話,但這個動作已經(jīng)表明他承認了自己的下毒。
這本來是為葉云清所準備的毒藥。忘憂國王室特給江岳便利,允許他使用特殊手段,只要能夠?qū)⒐鲙Щ貒涂梢?。而這種被譽為‘神傷’的毒藥,不傷心智,麻痹與眩暈作用強大,無疑是十分有用的一種工具。
凌碧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眩暈,她的眼中閃動著幻影,葉云清在她的面前成了一團飄忽不定的白云。
即便葉云清全力施展了長青之術(shù),然而凌碧在暈倒前的最后一刻推開了她的手,隨即身子向后,倒在了雪地上。
在凌碧倒下的同時,一枚飛鏢帶著破風之聲從斜方飛來,被江岳穩(wěn)穩(wěn)接住。
當他看到黑色飛鏢之上刻著的灰銀色的‘徐’字,眉頭立即緊皺起來,扭頭望向斜方。
一個身穿黑衣黑甲,同樣壯碩的男人緩緩走近。他與江岳齊高,一身黑色甲胄讓他與這方白雪顯得格格不入。
雖然年歲相差無幾,但與面貌清朗的江岳相比,七星國大將軍徐迎顯得更有男人味一些,看起來比江岳還要老成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