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的是閩粵菜。

    第一道佛跳墻一上來，方展宏就拿眼睛偷瞄了一下林桐教授；老頭呵呵直樂。

    明擺著是林教授出賣了自己，告訴謝老自己是哪里人的。

    看來這頓飯，謝云鳴是做足了禮賢下士的功夫。

    不過真是奇怪，他一個學(xué)校的投資人、幕后老板，又是影視界鼎鼎大名的的大腕，對自己這么一個不知根不知底的年輕小伙子這么客氣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來，難道他這個小員工還敢不照做，

    想來這位謝老先生也是位做事情滴水不漏的人，無論對任何事情都有種獅子搏兔的認真精神，哪怕籠絡(luò)一個底層的小人物，也要全副披掛。

    禮下于人，必有所求，方展宏一邊放懷大吃，一邊等著謝云鳴開口說正題。

    誰知道菜過五味酒過三巡了，謝云鳴卻只是聊一些學(xué)院的逸事和專業(yè)上的學(xué)問，并且對方展宏在表演學(xué)上的許多見解十分欣賞，卻半句沒有說什么實質(zhì)性的事情。

    一來二去，方展宏簡直有點食不知味了，心里揣著事情，吃東西總是注意力不集中，很影響胃口的嘛！

    這頓飯要是得了蛋白質(zhì)分解不良癥，啥腸炎胃炎胃潰瘍，以及跑肚拉稀鬧脫水啥的，是不是謝老頭你負責(zé)？

    方展宏一邊嘬著茅臺，一邊在腹誹請他喝酒的人，真不厚道。

    謝云鳴和林桐酒逢對手，兩個老頭都喝得臉通紅；當著謝老，林雅嫻也不好說什么，林桐正好得其所哉。

    兩個老教授喝著喝著，忽然聊起年前在電影學(xué)院學(xué)生小劇場的一場先鋒話劇來。

    方展宏那時正在準備畢業(yè)論文，正好那天晚上有空，也去學(xué)院看了這場戲回來，深有觸動；此時聽林教授和謝云鳴提起，也興趣大起，加入了談?wù)撝小?br/>
    所謂的學(xué)院派先鋒話劇，大抵是些吃飽了撐的沒事干的超脫了普通人審美趣味的高級知識分子，弄得一些純意識流的非敘事性話劇藝術(shù)作品。

    這種作品往往沒有劇情、沒有主人公，只是用一些形體語言或者是符號式的對話，引發(fā)觀眾對某種問題的思考和爭論――有時一個話劇演了一半，底下人已經(jīng)是嘰嘰喳喳的爭論起來，挺好的朋友一起來看話劇的吵到面紅耳赤的不在少數(shù)。

    比起必須舉實例、講故事的說理方式，這種方式更為深奧和曖昧難明；但是顯然對于能夠看懂的人，認識和剖析問題則更為直接，更為集中，作為研究人類社會與人類思想的一種科學(xué)探索手段，這種形式很受社科學(xué)的知識分子的青睞。

    方展宏一向認為這種作品，身為專業(yè)科班人士不能不看，但是也不能多看――看多了人會變得神神道道、瘋瘋癲癲的。

    就象很多年前有部大火的電視情景喜劇叫《武林外傳》的，里面的呂秀才就用一連串哲學(xué)問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何處去？生我之前我是誰，我死之后誰是我？逝去的時間在哪里，將來的時間現(xiàn)在何方？剛才問你問題的我，和現(xiàn)在的我是同一個人嗎……你是誰，我又是誰？你要殺了我，這個你是我，我難道不也是你嗎？那是誰殺了我？

    ……他就用這一大堆玄而又玄的問題，生生的把一個大活人給逼傻了，說了句：是我殺了我！然后自己就乖乖的自己了斷了。

    謝云鳴當然不知道方展宏想起這部當年膾炙人口的情景喜劇，見這年輕人嘴角含笑，沉思神往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還很有點高深莫測加莫測高深，頓時老頭就來了興趣。

    “小方老師，不知道你們年輕人對這個劇的看法是怎么樣的？”謝云鳴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問道。

    “恩……?。窟馈?、是……”方展宏猛然醒過神來，意識到大老板在向自己問話，連忙振作了一下，露出一個非常學(xué)院派的笑容，答道：“這個戲，主要是一些穿著紅與黑兩種色彩的服飾的演員，在舞臺上用一系列舞蹈動作和夸張的臺詞，來表達創(chuàng)作者一種對是非與正邪兩種形態(tài)的理解。不過，謝老剛才提到說，這部話劇的宗旨，是剖析和闡釋正邪難明，是與非沒有嚴格的分際的，這一點我有點不同意見；我覺得……呵呵，兩位老師見笑了，我個人的一點不成熟的看法，這部話劇的作者非但不主張正邪難明，而且應(yīng)當主張正邪分明才是。”

    “哦？”謝云鳴意味深長的看了林桐一眼，繼續(xù)微笑著看著方展宏，道：“話劇的結(jié)尾，所有黑與紅的演員全部滾倒在地，聚攏在一起，做出一片糾纏與融合的造型，最后場中心升起灰色的暗太陽……這難道不是說，世間沒有絕對的惡也沒有絕對的善，而是正邪相爭又相融相合，世事本是混沌的灰色嗎？”

    “我覺得這視乎于觀眾的理解?！狈秸购瓴槐安豢骸①┵┒?，仿佛面前坐著的不是影視界的前輩教授、行尊泰斗，而是路邊公園下象棋的老伯一樣，他道：“一般常規(guī)的看法，認為一部戲的結(jié)束，一定是闡釋某種結(jié)果、某種結(jié)論；我卻認為，這部話劇的作者是在闡釋一種循環(huán)，一種本源的回歸――也就是說，結(jié)束即是開始。他最后讓演員們做的那個造型非但不是表達正義與邪惡的爭斗結(jié)局是正邪融合；而是在說，世間正邪的本源是正邪難分，也就是說，在人類起源之時，是無正無邪的灰太陽?！?br/>
    一番話說完，方展宏很自然的看向兩位老人，想看聽者的反應(yīng)是否認同。

    謝云鳴與林桐對視了一眼，兩位老人突然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方展宏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弄得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謝云鳴笑道：“沒想到，那么多人都看不懂，倒是小方老師是我的知己?！?br/>
    林桐笑著對方展宏道：“那個戲，其實就是謝老給表演系應(yīng)屆畢業(yè)班寫的，也是他指導(dǎo)排練的?！?br/>
    方展宏恍然大悟，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ps:汗，一覺睡到下午，剛吃了點東西，寫了一章.繼續(xù)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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