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死者叫杏兒，風月寶樓十大名伎之一。她同樣在床上被人一手挖出心臟，死狀與川川無異。

    同樣是女人，死法一樣，但影響力截然不同。身為當紅名伎，她的遇害更加轟動，慣常指名她的客人無不義憤填膺，要求搜出兇手。十大名伎去其一，其他九人更擔心自身安危。一二后必然有三，明顯犯人會再度歸來，大家都不想成為第三人。她們希望董芊及早找出犯人，否則不敢接客。

    此時董芊不得不再次找燕衡入房，他留意到董芊臉色罕有地難看。

    “老板娘，最近半個月你都沒有離開過房間。出去走走，對身體比較有益?！?br/>
    “少啰嗦，是我有事問你，你別反過來吩咐我?！?br/>
    雖然董芊極力維持平常的口氣及表情，但燕衡察覺她底氣不足，缺乏干勁。

    “為何連杏兒都死了？你不是徹夜看守嗎？眼睛怎么會看漏？還是說你看的是姑娘？快快挖出來丟掉它！”

    燕衡心想明明是昨天你叫他不準守夜保護、是他堅持己見，仍舊擔任護衛(wèi)。只是不能再像之前伏在暗處窺伺，只能待在大堂光明處逐一監(jiān)察，效果自然差了很多。

    即使這樣，他還是一無所覺，未有見到可疑人物。

    對于再次發(fā)生殺人事件，有姑娘離開，他感到難辭其咎。人死不能復生，他一方面感到難過，一方面堅持搜集證據(jù)。

    “這次比較幸運的是杏兒身邊有位女兒叫古筒，她詳細地稟報昨晚杏兒待客接迎的過程?！?br/>
    女兒才不是血親，單純是收養(yǎng)回來，小時當丫環(huán)，大時當伎女。畢竟女人的青春很短，為老有所依，在適當時候培育接班人，自己升為領班甚至老鴇，亦是常事。

    古筒是六年前秦國發(fā)動戰(zhàn)爭下的受害者，家人都死光了，無依無靠，不得不賣身，結果就賣來風月寶樓。雖然杏兒死亡，但是因為在青樓成長，很多事都顯得早熟，仍然能夠平靜面對，并向燕衡交代詳情。

    “昨晚杏兒姐姐與周南姐姐、素花姐姐陪張?zhí)芳捌渑笥岩黄鸪曰ň?，由戌時末一直玩到亥時中，然后各自點了一人，分別進房睡覺。我只記得杏兒姐姐是陪張?zhí)返呐笥讶敕?，之后我就待到天明，都沒有傳召過，亦沒有人離開。”

    董芊特別召周南及素花過來，兩人同樣是十大名伎，但在董芊面前依然沒有任何份量，尊重地低頭。

    兩人詳細交代昨夜接待張?zhí)返慕?jīng)過，她們身為當事人，自然比古筒更詳細，甚至連吃花酒時的玩樂過程、吟唱詩歌、所對貼子等等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這就是專業(yè)，因為她們做得到，才會成為名伎。

    張?zhí)纷詈筮x擇陪素花，杏兒及周南為張?zhí)飞磉厓晌慌笥选Ｈ魡柤靶彰?，周南能說出其客人是支百司支流曲，但杏兒那位姓甚名誰，卻未能知道。

    “席上張?zhí)犯緵]有正式介紹過另外兩位朋友，支百司的名字，我都是后來與他細語才知道的?！敝苣险f完，想想又道：“還有一個人是誰？真的不知道？”

    董芊感到難以置信：“席上三位男人交談，怎生稱呼對方？”

    兩位姊妹罕有地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們費煞苦思，都未能想到答案。

    “好像……他們都只是叫‘兄臺’、‘仁兄’、‘爾’、‘君’之類……就是不曾提過名字及姓氏，連官職都沒有……”看見董芊臉色越來越難看，素花兀不認為自己有錯：“我知道這是很奇怪，但是當時一桌六人高高興興吃花酒，我們怎么能惹客人不高興？何況當時只道三人關系不太好，才互不稱姓名官職，純粹逢場作興，亦未必無因?！?br/>
    感覺言之成理，也不是不能說得通。

    燕衡心想，以董芊的本事，沒理由沒有留意到，也許她同樣覺得沒問題，當時才不予深究。

    “我查過紀錄，張?zhí)窂堌R大人，每月總有幾天招呼官場朋友過來玩樂，每次的人數(shù)及人物都不盡相同。當晚兩位朋友都是初來報到，之前未曾光顧……”

    “你都會說了，張?zhí)凡皇堑谝淮喂忸?。周南、素花，你們是頭一天招呼張?zhí)穯?？他何時會像昨晚那樣，稱呼朋友叫‘兄臺’‘仁兄’？”

    正因為是老熟客，才會覺得可疑。

    姊妹不是沒有可疑，而是不能因為這些小事，當面質問貴客，這是無禮的舉動。在賺錢面前，沒有人希望得罪金主。

    “張?zhí)泛退呐笥押螘r離開？”

    “今晨剛至寅時就離開了?！?br/>
    明顯是趕著先回家更衣后入宮早朝。

    兩位姊妹只管送客人出房門，然后留在房內休息。張?zhí)啡绾闻c朋友匯合離開，則由當時在大堂打掃的鄭融補充。

    “我記得很清楚呢，張?zhí)泛退呐笥寻驯垭x開，臨別時更打賞整整一貫錢?！?br/>
    “三個人把臂離開？”

    “甚么三個人？不是只有兩個人嗎？”聽不出話中有話，鄭融這位年青小伙子居然仔細地來一遍動作示范：“張?zhí)纷笫謹堉笥?，右手遞來賞錢，就像這樣?！?br/>
    “夠了?！?br/>
    由頭到尾都不知道董芊為何發(fā)脾氣，鄭融只道老板娘無時無刻都發(fā)脾氣，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他更沒有留意，身邊同在房中的周南、素花及古筒紛紛以奇怪的眼神望向自己。

    “嘻嘻，周南和素花兩位美人兒終于留意到，我是多么堅實可靠的男人……”

    就在鄭融沉醉在自賞的時候，他與周南、素花及古筒一并被董芊退下去。四人離開后，房內只余下董芊及燕衡。

    “你怎么看？”

    “張?zhí)返牡诙慌笥?，可能是非人。混雜在他們身邊，讓他們以為三人是一起。因為不知道名字，甚至犯人暗示他們不叫名字，才會用那么奇怪的稱呼?！?br/>
    照常情況，董芊不可能沒有留意到。

    她一邊批評燕衡隱伏在房外偷聽是不合禮不合規(guī)，但一邊自己就肆無忌憚地觀察樓內所有人。

    但是她竟然會漏掉了，感覺是完全沒有可能。

    伎院有伎院的難處，他們不可能光明正大叫張?zhí)坊貋斫邮苜|詢。

    客人來伎院是尋歡作樂，將麻煩事都丟在這邊，而不是為他們帶來麻煩事。更何況張?zhí)泛么跏枪?，官都有臉子；風月寶樓是最知名最有格調的伎院，從來是客人想來伎院，而不是伎院求客人上門。

    無論如何，某些事都是不方便由伎院這邊進行。

    “老板娘，有甚么疑難，請說出來吧。”燕衡覺得前后兩次殺人事件，無一表示風月寶樓有漏洞，而且犯人更能掌握其中，如魚得水地殺人，而不被董芊發(fā)現(xiàn)：“你最近好像有點奇怪，按道理不可能發(fā)生這些事。”

    董芊的眼神像是想殺死燕衡，然而燕衡不認為有錯，坦蕩蕩面對老板娘，處之泰然。

    與鄭融不同，燕衡非常清楚董芊可以輕易捏一根手指就殺死他，亦同樣明白自己根本沒有錯，他是為風月寶樓，以及董芊，才不得不涉足凡人不應該接近的地方。

    “好吧……你贏了……”

    董芊意外屈從了，她一翻身就恢復成八尾狐的姿態(tài)，不過并不是之前那樣比風月寶樓更要巨大的樣子，僅是與普通家貓無異的大小。

    惟有那身金色毛發(fā)，比真金更要閃爍，如同第一次見面那樣，令人過目不忘。

    如果換作“正?！钡臅r候，董芊一定會交叉雙腿，在下擺處露出修長白滑的美腿，不經(jīng)意地問“你這是甚么意思？說成是我的錯嗎？”“再敢說多一句我就踩你”之類，然后自己一定要跪著回答“不，是我的錯，是我能力不足”等等。

    所以現(xiàn)在真的是“不正?！钡臅r候，董芊缺乏以往那股令人一往直前的干勁。

    “有時候真是非常討厭你，作為人類你真的很恐怖，總是看見很多不應該看見的事?！?br/>
    “不，明明我只是普通的凡人，就算練上十數(shù)載的武功，都不是你的對手。”

    董芊以狐貍的姿態(tài)走近燕衡：“第一次逃走入風月寶樓，就懂得沖破我設下的妖陣，直接闖入我這所房間。至少我不認為有此本事的你，會是一無是處的普通人?！?br/>
    “嘿嘿，只不過是長年生死戰(zhàn)斗中練就的反應，懂得如何從死中求生，尋找活路?！?br/>
    沒錯，四年前，他是故意逃進風月寶樓。

    在命懸一線之際，故意闖入風月寶樓。即使不會妖術，卻判斷出何處是生路，迂回地在全樓結界的安全之道中前進，直接闖入董芊的房間。

    董芊房間當然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能夠不經(jīng)她允許就闖進來，故此燕衡成功突入，令她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甚么高強妖怪化身。

    借董芊之手造掉一部份殺手，再露出真身威嚇其余殺手，才暫且救他一命。

    很多人都說，因為燕衡展露出驚人的能力才會允許留下。董芊沒有說明，燕衡認為不可能，而是其他更復雜的理由。

    “我進入混沌之時，幾乎沒有任何妖力，也不能用甚么妖術。”她突然語出驚人道：“恐怕敵人就是看準這一點才會在這個時間襲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