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顧修回眸看著那灰布簾子,不等他說話,里面的人已經(jīng)先一步開口了:“還不走?”
只不過,這句話卻不是對他,是對車夫說的。
他只來得及揮手,一把扯下了窗簾。
還是林十三快走兩步招呼車夫停下了車來,朝寧察覺到停車當(dāng)時不悅:“誰是你的主子,你吃誰家的飯,不愿意留在我這愛去誰家都成!”
車夫心下一凜,再一次趕車。
從這邊能看見女人的側(cè)顏,仍是那般恬靜嬌美。
這一次,馬車才一動,男人單手撐著車轅一下跳了上來。
李朝寧坐在車內(nèi),他挑著車簾一頭鉆進(jìn)來就坐了她的對面。
車夫到底是松了口氣,揮起了鞭子,馬車緩緩駛離,顧修抱臂,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朝寧坦然看著他:“好歹好過一場,什么時候大婚知會一聲,必送上大禮?!?br/>
男人冷笑一聲,目光哆哆:“你從來就沒有真的想嫁給我,是這樣的才對吧?嗯?從前現(xiàn)在以后,你想的不過是抓住我這顆救命稻草,來保你李家安寧,今天你給我一句實話,日后必當(dāng)不再糾纏?!?br/>
顧修是一個很驕傲的人,他的驕傲和李朝寧不分上下。
她是為女,所以有許多顧忌,不然此時在她眼里,顧修和林十三唯一的區(qū)別就是兩廂情愿。
此時看著他,她真的很想說,沒有,從來沒有。
但是她說不出口。
男人似已屏息,她盯著他的眼睛,看著他一點點逼近,心底故意忽視掉的惱意忽然沖上了天際。
她抿唇不語,只目光兇狠起來。
顧修就快抵上她的鼻尖了:“說,你現(xiàn)在說你對我從來沒有半分真情真意,我馬上下車?!?br/>
李朝寧的心里,到底對安定有多遠(yuǎn)的期望,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較勁一樣,就看著他,不說話。
顧修的聲音越發(fā)的低了:“若說心中沒有我,即刻一刀兩斷,郡王府立即迎娶趙家女進(jìn)門就是……”
這一次,沒等他話音落下,女人的巴掌已經(jīng)招呼過來了!
李朝寧眸色當(dāng)中似閃著火光,一下灼亮了顧修的眼,他手一揮,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三番五次要掙開,卻被他順勢按在了車壁上面。兩個人貼得很近,他已經(jīng)半跪在了她的面前,令只手更是按住了她的肩頭。
人間絕色不過如此,男人微微勾唇,輕輕地笑:“還是惱了~”
說著,不顧她的推搡起身將她擁在懷里,朝寧力氣小,也掙不脫,只抵著胳膊不讓他再靠近。動作間這一胳膊又被他抓住,顧修噙住她雙唇,眼底全是笑意。
可惜李朝寧全無配合,她一口咬在他的下唇上,真是狠狠一口。
顧修吃痛,當(dāng)即放開了她,他伸手抹唇,已有血跡。
男人的天生征服感讓他眉頭微皺,隨后竟是將她撲倒,幸好下意識是伸臂扶了她一把,才沒磕到頭,朝寧是被摔得七葷八素,她想起來,可狹小的空間當(dāng)中,他整個人的氣息都和她纏在了一起。
他繼續(xù)攻城,與她唇舌相纏,緊接著手腳也不老實起來,也不知道行了哪里,馬車一轉(zhuǎn)彎,一個顛簸,二人都磕在了旁邊。顧修心知沖動不妥,剛要起身,卻見朝寧的臉上,已有淚光。
淚痕猶在,滑落倆邊。
他怔住,隨即被她一把推開,李朝寧仔細(xì)整理了衣裙,并不抬頭。
顧修從前不是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兩個人在一起之后就像給他開了一道神秘大門,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很難自控。馬車的那一次讓朝寧受了點傷,為此大怒,好一陣子沒理他。
現(xiàn)在看著她坐起來,手腕也紅了,不由愧疚。
可他從不知道該如何說些動人的哄人的話,剛才突然太得意忘形,正要開口說點什么猶豫之間,女人一把抓起藥箱沖了出去。車夫猛然拽住了韁繩,拉了手閘,也不等車穩(wěn),朝寧跳了下去。
車夫在外面直著急:“夫人,你哪里去?”
李朝寧背著藥箱卻已快步走遠(yuǎn),頭也不回。
顧修在窗口看著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來,天子催婚也不是第一次了,然而這次是特意點了趙家女。也是前不久他在家中有客,當(dāng)時朝寧在他書房里找醫(yī)書,順便等著他,后來等不及便先走了。他在桌面的宣紙上,看見她寫的藥方,中間夾雜了許多小字,有寶兒的名字,有江南的小詩,還有很多很多的字眼,其中如履薄冰這四個字寫了很多遍,想必那就是她的心情。
他,似乎傷到她了,雖然這并不是他本意。
林寶錚把驅(qū)蟲藥撒在了林家的各地,秋娘似乎得到了林十三的指點,知道她愛吃甜的,特意給她做了幾樣南邊的小點心。她才吃過早飯也吃不下就包了幾塊,出門的時候,秋娘帶著錦屏送她出來很遠(yuǎn),直讓她晚上再來,小不點似乎很喜歡她,還對她做著鬼臉,寶兒也很喜歡她,給了她幾塊糖。
小葉子是說什么都要跟她走,沒辦法只得給他也接出來了。
還要去巡街,就讓他自己回郡王府那邊了,時間還早,賈明在依舊在府衙門前等著她,寶兒走過去,攤開自己包的點心分給他,抬眼巡視一圈沒發(fā)現(xiàn)有趙秦的影子,連忙問他:“趙秦呢,你們不是鄰居么,天天在一起?!?br/>
賈明避開她的目光,直推拒著她:“沒事,他那個和別人換了一個輪值,估計一時半會你看不到他了?!?br/>
果然有一個不太熟的衙役大哥從府衙出來,三人成一列行在街頭。
街上平時熟悉的攤販看著寶兒的目光都有些奇怪,起初林寶錚也并未在意,她暗自在心里想了一下,也沒能想到前因后果,轉(zhuǎn)了幾圈下來,仍舊察覺有異,過了晌午,她特意吵著去酒樓坐坐,吃點東西。
平時咸菜饅頭也能對付,這突然要去酒樓,賈明攔也沒攔住,只得硬著頭皮跟著她去了。自古以來男女老幼長舌的功力都能在市井當(dāng)中凸顯出來,尤其酒樓這種地方,許多事情都被編成了小曲,或者故事被講書人賣唱的來傳播,燕京的大事小情都逃不過這里,門外是一群無所不知的小乞丐,門內(nèi)是一群錦衣華服的老油精。
進(jìn)了酒樓,伙計連忙上前,見是公服差役,請上了樓。
樓上還有雅座,寶兒向來節(jié)儉,今日卻是大方一次,讓伙計上來胡亂點了一氣。
當(dāng)差不能喝酒,三人只在間里閑聊著,飯菜上得也快,賈明直催促著寶兒,讓她快點離開這里,他越是這樣,寶兒就越是懷疑。只不過她也不作聲,吃飯從來都細(xì)嚼慢咽。
過了一會,小曲唱罷,樓下一聲聲叫好的,什么污言穢語地就都來了。
唱曲的小娘子也是樓子里出來的,都是污來污去,賈明見寶兒側(cè)耳細(xì)聽,只覺尷尬:“你個姑娘家,聽這個干什么,咱們快些吃完就走吧,別沒事生事?!?br/>
林寶錚奇怪地瞥著他:“從一早上賈大哥就有點不對勁,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訴總比別人告訴我強(qiáng)。”
話音剛落,也不用賈明說了,樓下一聲大笑之后也不知是誰吹了聲口哨:“來酒來酒!我剛才可瞧見李大夫了,要說一個女人拋頭露面的也實在不該,許是郡王府的門進(jìn)不去現(xiàn)在急了,看著和平時不一樣呢!”
賈明剛要開口,被寶兒一手?jǐn)r住。
她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平時也有人說她們母女的閑話,無非就是她的身世,都不放在心上。今日和之前不同,一口一個李大夫,下面的人嘻嘻哈哈,寶兒卻是如坐針氈。
也不知道是誰拿了筷子還敲著碗,配了首打油詩。
幾個人高談闊論說趙家小姐可憐,本來是出身寒門,家里父兄兢兢業(yè)業(yè)才因為拔除了朝中反派而晉升,說這姑娘養(yǎng)在閨中也是嬌生慣養(yǎng),天子皇后特命趙大人帶了家眷進(jìn)宮,有意讓她進(jìn)郡王府的大門,然而李大夫百般阻撓,她無非也就是近水樓臺勾引了信陵君,如今死纏爛打不把人趙小姐放在眼里。
有人附和著說可不是,昨晚上街口小巷都有人貼了趙小姐的畫像還辱人家貌丑無鹽。
寶兒一動未動,就她在街頭巡的遍數(shù),沒有上萬也有幾千,幾個地痞小混混故意散播謠言她還能聽不出來?至于什么貼子辱罵趙小姐的,她更是嗤之以鼻,那能是她娘能干出來的事情么,分明就是栽贓。
下面依舊不消停,賈明連忙安撫著她:“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可是昨天一夜之間,街頭巷尾的都是趙小姐的畫像,簡直不堪入目,謠言一下出來說是你們家你娘善于……善于那什么,都說她做的……當(dāng)然了我是不那么覺得……”
寶兒直直看著他:“這件事和趙秦有什么關(guān)系?”
賈明無語地看著她:“趙秦和那位趙大人是遠(yuǎn)親,也寄宿他家,自然和你有嫌隙了!”
寶兒點頭,恍然大悟。
她本來吃了一半的飯也無心再吃了,樓下又一波起哄,她騰地站起身來,賈明也顧不上吃飯了,連忙跟上,他們的老大哥卻是不愿參合其中,留下來好吃好喝,還喊了寶兒叫她別忘記付賬!
寶兒下樓,樓下嘻嘻哈哈的聲音頓時消失,好幾個痞子都看見她了,緊張地看著她,賈明也很緊張,直在她背后小聲嘀咕著讓她別沖動?,F(xiàn)在她還穿著公服,是公職人員,鬧事的話可是不妥。寶兒走得很慢,就偏著頭挨個看著這些個人,一步一步往下。
到了樓下,就連掌柜的都出來打圓場了,直讓她坐。
林寶錚不顧賈明在身后使眼色,卻是輕輕拂開掌柜的,直奔著痞子那桌走了過去。
這些人平時精得很,哪些人能欺能踩,哪些人惹不得都分得很清楚,不可能隨便詆毀,她走到桌前,見幾個人都抿著唇不安地看著她,知道平時揍他們揍出威望了,也不說話,只一腳踩了空長椅上面:“幾位在聊什么,繼續(xù)?!?br/>
誰還敢繼續(xù)了,都沒少挨過揍,在她面前知道厲害,就哈哈起來:“啊寶姑娘在樓上啊,那什么我們沒聊什么,沒什么!”
還有人招呼她坐,林寶錚只天真一笑,腳下用力,長椅頓斷。
她揚(yáng)著眉,背著手轉(zhuǎn)身:“最近太平慣了,手腳都癢癢了,這店家的椅子也太不結(jié)實了,不坐了,你們繼續(xù)地~聊,我先走了,椅子算你們頭上。”
說著她到賬前結(jié)了樓上的銀錢,意味深長地又回頭看了眼那桌人,對著他們笑了笑,伸手扶了自己的長劍輕輕晃了晃。賈明提醒吊膽地推著她往外走,生怕她現(xiàn)在就動手可就不好收場了。
寶兒很痛快地走了,也叫許多人都松了口氣。
也是他們各處宣揚(yáng),讓她撞個正著?,F(xiàn)在出了酒樓,賈明想要說點什么安慰她,反而說不出什么了,寶兒依舊是該干什么干什么,她那個單純的腦袋瓜里一旦放進(jìn)了什么事情,真是必須較真到底。
巡了一日的街,快到天黑才交接,賈明還要送她回家,也被她婉拒了。她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假意離開府衙,林寶錚趁著夜色,繞過街頭來到了府衙前院,藏身在樹后暗自等待。白天她故意那樣嚇唬他們其實是吃準(zhǔn)了他們怕她,平日也是總有見不過眼的,她沒少收拾他們。
仔細(xì)理了一下,府衙家新任的趙大人是趙小姐的表親,趙小姐家的趙大人父子是朝中新寵,本來就是信陵君重點的培養(yǎng)對象,按道理說,他不應(yīng)該對郡王府有任何的外心,但是趙家就是太會看眼色辦事了,什么事也說不準(zhǔn)。
她暗自祈禱,不要叫她撞見那些人,也好還她一片清凈,真心希望這件事與趙家人無關(guān)??上屡c愿違,沒等多一會兒,有幾個漢子就鬼鬼祟祟地往這邊來了,林寶錚穩(wěn)住心神,握緊了拳頭。
不過片刻,一個上前敲門,很快,趙秦就從門內(nèi)探出了頭來。
很顯然,他不愿和這些人有太多瓜葛,快步走了出來,立即被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巷口漆黑,也看不清他們在干什么了。好吧,之前賈明為什么橫攔豎阻,趙秦為什么避而不見,她都明白了。
少女一正帽檐,當(dāng)即從樹后閃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