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天子駕登寶津樓，賞諸君百戲。

    戲是好戲，先有踏球蹴球，后有弄槍鋺瓶，齪劍踏索。演至□□，忽聞爆仗一聲，只見一假面長髯扮成鐘馗的人登上場來，繼而幾名金睛白面猶如髑髏的人手執(zhí)軟仗跳上臺來。這一幕“鐘馗驅(qū)鬼”的雜劇因為臺上幾人夸張滑稽的表演贏得陣陣喝彩，天子臉上也露出隱隱笑意，臺上臺下一片和樂景象。然而就在這時，變相陡生，只見“鐘馗”身邊的“判官”一敲小鑼，“錚”地一聲，臺上寒光乍起，“鐘馗”“小鬼”騰空躍起，齊齊朝寶津樓上的天子刺去。幸而御前司眾衛(wèi)護駕得力，天子毫發(fā)無傷，那裝神弄鬼的刺客們也被一并生擒。

    天子震怒之余，對京中安全感到了深深的擔憂。然而京中守衛(wèi)，本領(lǐng)高強者已皆在御前司，若要在短時間能培養(yǎng)出可與御前司眾位比肩的守衛(wèi)，從頭開始已是不太可能。最終兵部的提案得到了天子的認同，兵部成立招撫司，專門招納身手不凡的武林人士，若有哪門哪派愿與朝廷攜手，更是重重有賞。這消息一傳開，不少武林中人躍躍欲試，只等著在年末招撫司舉辦的遴選大會上大展身手。

    “要我說，皇帝老兒也是夠放心的，那些江湖人性子野，根本不服管束。就算被招了安，到時候若真安排在皇帝身邊，指不定鬧出什么亂子來?！币粋€小兵呸呸兩聲，吐出瓜子皮，蹲在地上跟對面的人說道。

    他對面的人年紀不大，想是在這黃沙之城中待久了，面上全是皴，一副飽經(jīng)風霜的模樣?？赡且浑p眼珠卻滴溜亂轉(zhuǎn)，十分活泛，這個人正是來雁州城打聽消息的賈無欺。賈無欺聽完小兵的話，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到他面前，十分熱絡(luò)道：“可不是嗎，小哥你說的在理，就算要選人，也該從咱們當兵的人里面選啊。”

    那小兵聞言頗為贊同地點點頭，隨即打量他道：“怎么，你也出身行伍？”

    “倒是有這個想法，只不過一直未過得了選拔?！辟Z無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聽說雁州城城中府庫正缺人手，我就想去試試運氣。”

    那小兵聞言，面色一變，朝賈無欺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可別怪兄弟我沒提醒你，那府庫守衛(wèi)，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賈無欺見狀，也配合地壓低聲道：“還請小哥指教一二?！?br/>
    “你就沒想過雁州城中其他地方都不缺人，偏偏最沒什么事干的府庫缺人，是為什么？”

    賈無欺十分懵懂地搖搖頭。

    小兵夸張地做著嘴型，聲音卻又壓低了幾分：“因為死人。”

    “什么，死——”賈無欺作吃驚狀，聲音突然提高幾分。

    小兵立刻捂住他的嘴，四下瞧瞧，然后道：“小聲點，這算是軍中人盡皆知的秘密，但隊長不讓我們亂說。”

    “為何？”

    “隊長說，怕擾亂人心……”

    “難道那些人死得邪性？”賈無欺試探道。

    小兵用“孺子可教”地眼神看了賈無欺一眼，點點頭道：“原本負責值夜的府庫守衛(wèi)只有一人，已當值了好些時日，哪知一日早晨交接時，人徹底沒了蹤影。這人失蹤得突然，府庫守衛(wèi)隊隊長怕出岔子，于是開始增派兩人值夜，可沒成想沒過幾日，這兩人也失蹤了?！闭f到這里，他嘆了口氣道，“那隊長怕上頭怪罪自己不作為，于是親自上陣，結(jié)果……最后他也消失了?！?br/>
    “難道這些人到現(xiàn)在還沒找到？”賈無欺問道。

    “找是找到了，有人在亂葬崗附近發(fā)現(xiàn)了幾具不對勁的尸體，于是報了案。衙門派人去一看，可不就是失蹤的那幾人嗎……”小兵說到這里，自己打了個寒噤。

    “這尸體怎么個不對勁法？”賈無欺追問道。

    “這就不清楚了?！毙”鴶[擺手道，“這事光聽聽就夠晦氣的了，誰還管個中細節(jié)。反正這里頭估計有不少事，兄弟你還是少知道為妙?！?br/>
    賈無欺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應(yīng)了下來，心中已有了計較。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似乎還沒鬧出什么失竊的動靜?！被氐娇蜅?，賈無欺把在城中打聽的情況告訴岳沉檀道。

    等了半晌，岳沉檀也沒回應(yīng)，賈無欺抬頭一看，只見對方……似乎正望著桌上的藍皮冊子發(fā)呆，正是柳菲霏送他的那本《江湖奇情錄》，臨行前他把這冊子從懷中拿了出來。

    “岳兄?！辟Z無欺伸出手，在岳沉檀眼前揮了揮。

    岳沉檀陡一回神，咳嗽一聲道：“你方才說什么？”

    “你怎么了？”賈無欺狐疑地盯著他，這開小差走神可不是岳沉檀一貫的風格。

    “無事?！痹莱撂从智辶饲迳?，耳尖微微泛著一點紅道，“只是未聽清罷了?！?br/>
    賈無欺拿著一支快要禿毛的毛筆在紙上戳了戳，道：“你看，現(xiàn)下咱們知道的情況是，龍淵山莊劍閣下的六面神像機關(guān)，大約需要六件前朝寶物才能開啟。第一件寶物便是那羊脂玉瓶，為了得到它，柴負青和葉藏花設(shè)下了種種陷阱，將震遠鏢局和四大劍派的人置于死地。第二件寶物乃是六凡佛首，先有佛首被盜，后有吳儔設(shè)計毒害眾武林人士妄圖取而代之，然而佛首為何被盜，方破甲等人為何死而復(fù)生，卻無定論?！?br/>
    “不錯，六凡山上，賈兄為何不以實相告，以誠待人，也尚無定論。”岳沉檀坐在一邊，涼涼道。

    賈無欺被他說得一愣，六凡山上岳沉檀的冰冷決絕他可是領(lǐng)教過了，萬萬不想再領(lǐng)教一次，趕緊道：“不過年幼無知，以為江湖險惡，萬不能以真心示人?！?br/>
    “哦。”岳沉檀風輕云淡地點了點頭，隨即道，“江湖的確險惡，你的真心示于一人，足矣?！?br/>
    賈無欺咂摸了半晌這句話的含義，怎么想怎么覺得不對勁。岳沉檀的話恰到好處地打斷了他的思索：“你可記得你當日問吳儔背后之人是誰，他如何回答的？”

    賈無欺當然記得，吳儔那時為挑撥他與岳沉檀的關(guān)系，先是惡意滿滿道“背后之人不就是那位少林高足么”，被他識破后，拒不交代那位幕后之人的消息。再后來，自己便收到了那位假李吞滔，真幕后之人留下的“鄴城一別”的紙條……

    “你的意思是，他背后之人，真與少林有關(guān)？”賈無欺思忖道。

    岳沉檀點點頭：“若葉藏花便是那留下紙條的假李吞滔，那使出蕩魔刀法的，定然是他。”見賈無欺似懂非懂，他又道：“你既確定那林亂魄便是葉藏花的另一個身份，那么天殘谷眾人對林亂魄的評價自然也可用在葉藏花身上?！?br/>
    賈無欺思索片刻道：“他們都說林亂魄底子不錯，學功夫?qū)W的特別快……可這和蕩魔刀法有何聯(lián)系？”

    “蕩魔刀法，非嫡傳弟子不可學得?！痹莱撂吹?，“既不是少林門下，葉藏花只能從學得刀法的弟子下手?！?br/>
    “可……”

    賈無欺正想提問，岳沉檀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解釋道：“你我與柴負青初次見面時，他曾對我說，和家?guī)?，”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平靜地改口道，“和少林天玄大師有數(shù)面之緣。但自我記事以來，他一直閉關(guān)謝客，久居深山，柴負青又是如何有機會和他見面的呢？除非……”

    “他本就是天玄隱而不告的弟子。他若習得蕩魔刀法，葉藏花與他關(guān)系甚篤，想要偷師，也非難事?！辟Z無欺了然道，“若是天玄有意開啟六面神像機關(guān)，那羊脂玉瓶一案他總是脫不了干系。柴負青那時雖承認了殺人之事，卻只字不提為何要偷走那羊脂玉瓶，恐怕他也是與吳儔一樣，被人利用罷了……”

    “不錯?！痹莱撂茨抗馕㈤W道，“迄今為止，這四宗案子，除了少林南宗牽扯其中之外，還有一個共通之處?！?br/>
    賈無欺一拍腦袋：“摘星箋。”

    “摘星箋，才是你出谷的原因?！痹莱撂绰龡l斯理道，“我不知你接到的具體任務(wù)是怎樣的，但這前三宗案中，皆是假摘星箋出現(xiàn)，繼而啟動機關(guān)的寶物被盜，豈非太過巧合？”

    賈無欺苦笑一下道：“雖然師兄前來殺我一定是由谷中授意，可我實在想不通，若是谷中知道這些失竊寶物和機關(guān)的關(guān)系，為何又要特地派我出谷調(diào)查？難道只是為了讓我練練腿腳不成？”

    “若摘星谷真與少林有關(guān)，那一切便能解釋清楚了?！痹莱撂慈粲兴嫉?。

    “哦？”

    “假摘星箋出現(xiàn)的地方，除了你會去，還有一個人會去?！痹莱撂纯聪蛸Z無欺，微微一笑。

    賈無欺被他笑得恍神，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你是說你自己？”

    岳沉檀沒有回答，但表情卻仿佛在說——“不然呢？”

    賈無欺定定看了岳沉檀一會兒，好在并沒有色令智昏，腦中的線索倒是越發(fā)清晰起來。他“喔”了一聲，分析道：“若摘星谷、天殘谷、少林南宗本為一體，那么葉藏花和顏老大同時以天殘谷的身份出現(xiàn)便說得通了。師兄是谷中之人，奉命來取我性命；善哉是少林門人，也奉命來取我性命；天殘五酉乃是天殘谷護法長老，雖放了咱們一馬，但所奉之命還是取我一人性命。若這三者同屬一人掌控，目標自然也是一致的，若各自為政，難免太過巧合了些……”他略略一想，感慨道，“我的命有這么多人想取走，你的命卻有人拼命地想保住，這世界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些?！?br/>
    “看來你已完全想明白了?！痹莱撂吹溃坝行┰?，若要我來解釋，難免有些尷尬。”

    賈無欺聳聳肩道：“我算明白了，我被人當槍使著忙活一通，不過是為了給你博個好名聲，讓你好在江湖上立足罷了?！?br/>
    岳沉檀彎了彎眉眼，微笑著默認了。

    “可這也說不通?！辟Z無欺一時半會兒還是無法適應(yīng)他的笑容，不自在地摸摸鼻子道，“若這三處真的本為一家，那背后之人如何確定我會幫你？”

    岳沉檀沉吟片刻，一本正經(jīng)道：“大約深諳你的喜好，知道你遇到我，定然會出手相助?！?br/>
    這話乍一聽沒什么問題，可賈無欺卻隱隱覺得這話中有話。

    兩人將自相遇后發(fā)生的事又細細梳理了一遍，終于能夠確定，這幾起失竊案為的都是解開前朝所建的劍閣機關(guān)，順帶著讓岳沉檀靠此在江湖中嶄露頭角。少林南宗的那位雖欲除賈無欺而后快，對岳沉檀卻似乎頗為重視，明里暗里不知做了多少事，助他揚名。

    賈無欺先還不明白，自己憑什么能讓那幕后之人大動干戈派人追殺，想到對方不遺余力培養(yǎng)岳沉檀的態(tài)度，才恍然大悟——自己可能被當成了那菩提樹下勾引釋迦摩尼的女妖，不立刻消滅那怎么行！

    一想到自己被當成“女妖”看待，賈無欺自己也覺得好笑，滿是挪揄地朝岳沉檀看了一眼。

    岳沉檀本在低頭翻著賈無欺“借來”的縣志，可那一直黏在自己臉上的視線想要忽略實在太不容易，便抬頭道：“怎么？”

    “嘿，你說，”賈無欺十分古靈精怪地撲閃著眼睛道，“那位是不是把我當成了引誘修行人墮入邪道的妖精了？”

    岳沉檀仔細打量了他片刻，點點頭道：“人面長臂，黑身有毛，確是山魈成精的模樣?！?br/>
    賈無欺聞言，氣鼓鼓翻了個白眼，轉(zhuǎn)過身去不再理他，岳沉檀好整以暇地重新拿起縣志，含笑不語。

    月黑風高，孤星一點。府庫庫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在黑暗中幽幽地發(fā)著光。兩個守衛(wèi)各站一邊，哆哆嗦嗦地搓著手臂，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著。

    突然，草叢中傳來一陣窸窣聲，本是很輕微的一陣響聲，卻把兩個守衛(wèi)嚇了一大跳，一個面色發(fā)白，一個嘴唇微微發(fā)抖。

    “今晚不會有事吧……”面色發(fā)白的那個守衛(wèi)毫無底氣道。

    “自，自然不會有事。”另一個磕巴了一下道，“聽隊長說這夜里巡邏的兵衛(wèi)增加了一倍，為的就是保衛(wèi)這府庫，”他頓了一下，又添上一句，“還有咱們的安全?！?br/>
    話音剛落，一陣隱約的聲響似乎從他身后傳來，他猶如驚弓之鳥，猛地蹦了起來。這反應(yīng)，實在不像是“沒事”的反應(yīng)。

    “剛才……那是什么動靜？”一個問另一個道。

    兩人背對著府庫大門，脖子發(fā)僵，竟無一個敢回頭。半晌，一個才喃喃道：“府庫里東西不少，方才一定是有堆在高處的什么東西掉下來了?！?br/>
    “對，對！”

    話雖如此，兩人仍是不敢轉(zhuǎn)身，僵若木雞。

    就在二人強自鎮(zhèn)定的時候，黑暗中乍地傳來“鏘”地一聲鳴響，仿佛鼓鐘相擊之聲。二人聞聲，兩股顫顫，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恐懼和驚惶。

    “將將”聲中，幽怨地歌聲響起，似煙似霧，縹緲悠遠——

    “鼓鐘將將，

    淮水湯湯，

    憂心且傷。

    淑人君子，

    懷允不忘——”

    兩人聽到若近若遠，徘徊不定的歌聲，對死亡的恐懼超出了一切，終于丟盔棄甲地拔腿就跑，邊跑口中還高喊著——“有鬼啊??！”

    晌午，賈無欺倚在城門口的彎脖子樹上假寐，就聽一陣馬蹄聲急雨般傳來，等他睜開雙眼，只見一行背插雁翅刀的隊伍已來到城門前。為首那人背插一柄火龍槍，翻身下馬后，立刻被城門口等待已久的官員熱情擁簇著往城中走，如此穿著打扮，氣勢派頭，除了索盧崢帶領(lǐng)的御前司鷹部，不作他想。

    望著一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賈無欺略一思忖，悄無聲息地從樹上跳了下來，□□片刻之后，如靈貓一般躍上太守府的屋頂，匍匐下去。

    秋夜晚風，最是蕭蕭。

    屋內(nèi)燭火一點，遠遠望去，如蓬窗一螢，躍動搖晃?！爸ㄑ健币宦曢T響，燭火舞動地更加劇烈，帶著夜露的寒意，賈無欺閃身而入。

    “如何？”岳沉檀翻著縣志，頭也不抬地問道，已是篤定來人的身份。

    賈無欺雙手罩在燈燭上方搓了搓手，道：“岳兄不抬頭看看，若是進了歹人該如何是好？”

    岳沉檀聞言，終于抬起頭看向他：“你與旁人的足音不同?！?br/>
    賈無欺知道，他這是辨音識人了，但嘴上還是忍不住問道：“如何不同？”

    岳沉檀似笑非笑道：“成精的山魈，走起路來自然不同凡響?！?br/>
    賈無欺見他還在打趣自己，哼了一聲，一副尾巴快翹到天上的表情道：“要不是我這山魈精，這有的消息還真打聽不到?！?br/>
    岳沉檀從善如流：“那是自然?！?br/>
    提到正事，賈無欺正了正臉色，道：“本以為城中鬧鬼一事掀不起什么大風波，沒想到連御前司都驚動了，你說這是為何？”

    “御前司乃皇家親衛(wèi)，若是他們出馬，定然是涉及皇家的大事。”岳沉檀道。

    “可這雁州城府庫鬧鬼，和皇家又有什么關(guān)系？”賈無欺不解道，“我今日聽那太守和索盧崢的談話，不過是交待了一下之前的情況，似乎并未提到別的?！?br/>
    “鬧鬼……”岳沉檀沉思片刻，“此事可大可小。黎民百姓對鬼神向來存有敬畏之心，若此事是有心人借以影射皇權(quán)的由頭，恐怕就不僅僅是裝神弄鬼這么簡單了。”

    “依那太守之言，府庫的幾次鬧鬼，仿佛都是先有響聲，然后有一個聲音在念詩?！辟Z無欺道。

    “念詩？”岳沉檀眉頭一剔。

    “第一次說是聽見鐘響，然后有人念什么鼓鐘將將……”賈無欺回憶了一下，“第二次也是鐘響，念的是鼓鐘喈喈，第三次像是鼓響，念的是鼓鐘伐鼛……”

    “若我沒猜錯，這應(yīng)是《詩經(jīng)小雅》中的一首詩，名為《鼓鐘》，講的便是鐘鼓琴瑟等齊鳴共奏時的景象。”

    “這鬧鬼的人為何獨獨挑了一首和音樂相關(guān)的詩來念呢？”賈無欺很是摸不著頭腦。

    岳沉檀目光一沉道：“諸多詩詞，卻獨獨挑了這一首，已說明了許多問題。”他看向賈無欺，“這詩雖寫的是雅南合拍的樂境，但許多先賢認為此詩意在以雅樂正聲諷刺周幽王的昏庸無道，大興淫樂?！?br/>
    賈無欺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這幕后之人是將矛頭指向了今上？”

    “不錯?！痹莱撂匆恢皇衷诿脊翘幠﹃?，“索盧崢一行對于此事有何反應(yīng)？”

    “他們似乎打算今夜親自去府庫查看一番。”

    “我們也去。”岳沉檀微微皺眉，一種不祥之感隱隱出現(xiàn)。

    《鼓鐘》的前三段皆已被吟誦，而最后一段乃是——

    “鼓鐘欽欽，

    鼓瑟鼓琴，

    笙磬同音。

    以雅以南，

    以龠不僭?！?br/>
    何為僭？超越本分，犯上作亂，乃為僭。

    深夜，府庫大門前整整齊齊站著六名御前司鷹部的侍衛(wèi)。冰冷入骨的秋風陣陣吹過，他們卻站得筆直，紋絲不動。索盧崢在府庫前來回走動，似是在觀察四周的情況。

    今夜寂靜得可怕。既無螢火，也無蟲鳴，只余一輪月亮，掛在天上發(fā)著慘白的光。四下里，只有索盧崢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終于，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沉聲道：“三更了?！?br/>
    “大人，今夜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了吧？”一個看上去年紀頗小的侍衛(wèi)忍不住道。他們從太陽落山便站在這里，支撐到現(xiàn)在已是又冷又累，他實在想早些收工，回去歇息了。

    索盧崢冷聲道：“對方行事詭秘，不到最后一刻，決不可掉以輕心?！?br/>
    小侍衛(wèi)被他眼鋒掃得縮了縮脖子，喃喃應(yīng)了個是。

    就在侍衛(wèi)們努力瞪著眼睛，強提精神時，一陣隱秘的笑聲從黑暗中傳來。笑聲又尖又細，雌雄莫變，鷹衛(wèi)一聽，立刻面色一變，“刷”地一聲，六柄雁翅刀齊齊出鞘，唯有索盧崢鎮(zhèn)定自若，背上的火龍槍，紋絲不動。

    笑聲由遠及近，一名侍衛(wèi)終于忍不住喝道：“什么人在裝神弄鬼！”

    回答他的，是徘徊在府庫周圍的低吟——

    “鼓鐘欽欽，鼓瑟敲琴——”

    “琴”字一聲未落，只見許多條閃著寒光的軟索破空而出，灌著決絕的殺意，鋪天蓋地地朝鷹衛(wèi)們攻來。仿佛毒蛇吐信，先發(fā)出“嘶嘶”之聲，接著便是傾巢而出。

    黑暗之中，鷹衛(wèi)被這密集的攻擊打了個措手不及，左避右閃了一陣，才看清了死死咬住自己不放的武器——金絲龍筋。

    “是你們！”一名鷹衛(wèi)咬牙切齒道，“螣部的陰險小人們，敢不敢以真面目來見你爺爺！”

    說來諷刺，螣蛇無足能飛，在許多地方被認為是“龍類”，卻究竟無法與真龍相提并論。螣部的人，卻偏偏要將自己的武器取名龍筋，此中深意，惹人遐思。

    被鷹衛(wèi)指明了身份，對方的攻勢沒有半分遲疑的，這倒是符合螣部無法無天的風格，既然敢將龍筋示人，也自然不懼被對方識破身份。又或者，在螣部人眼中，眼前這些人遲早都是死人。

    一陣尖銳的笑聲后，黑暗中的螣衛(wèi)道：“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來也不盡其然?！?br/>
    他話音剛落，只見一點寒星劃破黑暗，快如電光一閃，干凈利落地刺入自己胸膛。他方才說話時微張的嘴唇甚至未來得及合上，整個人便如沉石一般重重倒了下去。

    列缺霹靂，丘巒崩摧——這迅猛攻勢，正是來自“霹靂一槍”索盧崢。索盧崢的這一槍，讓鷹衛(wèi)心中有了底氣，手中的雁翅刀也愈發(fā)殺氣騰騰起來。

    可一個螣衛(wèi)的死，絲毫未曾影響到其他螣部侍衛(wèi)的攻擊。沒有人停下，沒有人遲疑，甚至沒有人將這螣衛(wèi)的尸體移到一邊，而是徑直在他未曾瞑目的臉邊輾轉(zhuǎn)騰挪，仿佛他與草木石泥，并未有什么分別。

    雙方戰(zhàn)了數(shù)百回合后，鷹衛(wèi)中終于有人體力不支，開始氣喘吁吁起來。七人，要面對幾十名水平相當?shù)膶κ值膰ィK究還是勉強了些。

    比起鷹衛(wèi)的左支右絀，螣衛(wèi)倒顯得游刃有余多了，一道冰冷尖細的聲音在打斗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索盧大人，老話說得好，識時務(wù)者為俊杰。若還不收手，恐怕連個全尸都留不下，何必呢？”

    “哪里來的閹狗在亂吠！”一名鷹衛(wèi)“呸”地吐了一口血沫，單手一揚，雪白的刀光直直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揮去。

    就在那刀光閃過的一剎，九條龍筋電也似的朝他鶴口、期門等九處穴位鉆去，他“哼”了聲，反手抄刀一擋，只聽“咣咣”數(shù)聲，本來猶如活物龍筋真像被抽筋剝皮一般，癱軟地趴在了地上。又聽“刷”地一聲啞響，他腳底在地上一溜，正好避過了朝他后門襲來的幾條龍筋。

    “雕蟲小技。”他穩(wěn)了穩(wěn)身形，手腕一挑，欲如法炮制，用刀面抵擋龍筋的攻擊。可只聽得“咣當”一聲，原本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的雁翅刀竟然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刀與地面相撞的聲音，讓鷹衛(wèi)紛紛掉轉(zhuǎn)了視線，只見方才還勝券在握的人，心口和雙眼齊齊插入三條龍筋，汩汩地流出了鮮血。

    突然的變故讓鷹衛(wèi)們一愣，連索盧崢也不由眉頭一皺。可惜，在他們尚未弄清同伴突然失手的緣由時，他們持刀的手腕也驀地垂下，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連手指彎曲也做不到了。

    “咣當——”

    “咣當——”

    “咣當——”

    他們的心情，隨著武器的脫手墜入深淵，金石相擊之聲，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提醒。

    “咣當——”

    最后一聲響起，索盧崢半跪在了地上，他的火龍槍是最后落的地，但他脫力的程度卻比其他鷹衛(wèi)要大上許多。

    “索盧大人?。　柄椥l(wèi)們此刻萬念俱滅，匯集著他們?nèi)肯Ｍ娜私K于還是支撐不住，失去了武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們，已與死人無異。

    看著索盧崢青筋畢露的雙手，隱身在黑暗中的螣衛(wèi)冷笑一聲道：“索盧大人，我勸您還是少費些力氣，這斷筋卸骨散的厲害，您不是不知道吧?！?br/>
    斷筋卸骨散乃是江湖中最為霸道的一種散功□□，不僅會令食入者渾身乏力，隨著時間的流逝，食入者本身的內(nèi)力也會漸漸流失，直至散盡一身功力。

    聽到螣衛(wèi)的話，倒在地上的鷹衛(wèi)面色大駭——這斷筋卸骨散是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就進入了自己的身體呢？

    莫非是——

    有叛徒！

    鷹衛(wèi)們咬牙切齒地看著彼此，面對著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中竟都流露出幾分殺意。

    “行了，別裝了，還不快過來！刀子不長眼，你若繼續(xù)躺下去，把你誤砍了，可不怪咱們?！币粋€不懷好意的聲音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最先倒下的那名年紀頗小的侍衛(wèi)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了，埋著頭逃也似的朝螣衛(wèi)們跑去，連看一眼自己曾經(jīng)同伴的勇氣都沒有。

    “居然是你！”與小侍衛(wèi)最相熟的鷹衛(wèi)發(fā)出一聲低吼，他看小侍衛(wèi)年紀尚輕，平日里只把最簡單的飲食起居方面的活派給他，沒想到一番好意，卻遭到了如此踐踏。

    “索，索盧大人……”小侍衛(wèi)在黑暗中隱身，像是終于找回了些勇氣，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您，您別怪小的。小的也是沒辦法，一家子性命，全系在小的一人身上……”

    索盧崢朝他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行啦，少說點廢話?！币幻熜l(wèi)凌空甩了甩龍筋，發(fā)出“嗡”的一聲，“時辰到了，該送他們上路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