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悠揚的撞鐘聲,在天蒙蒙亮時響徹寺院。
金山寺一干老少,盡皆起身疊被,熙熙攘攘集結(jié)在殿外。
一日之計在于晨,僧人也不例外,開始了一天當中的早課。
法明是金山寺的一名長老,自幼出家,從小和尚變成老和尚,一晃都快一甲子了。眉須皆白的他,長得慈眉善目,洗得泛白的僧衣也是干凈得體。因為佛法高深,而又和藹可親,所以深得眾弟子的喜愛與尊敬。
金山寺的主持在十年前游歷未歸,也不知是否登了極樂,所以主持之位一直懸空,諸多事宜都是法明做主。
此刻法明正在檢查眾弟子的衣著,見衣衫不整者,還會幫著理一理,要是遇見睡眼朦朧的,也會拍拍光頭,幫著提提精神。
朗誦的佛經(jīng)搭著木魚的“咚咚”聲,越發(fā)莊嚴肅穆。一干只受了十戒的沙彌,也“順勢”被帶進了佛法之中,越發(fā)專注之下,只覺得心里的塵埃一掃而空。
早課之后,天已大亮。
法明走至眾僧身前左手持珠,右手豎掌于胸,頌了一聲佛號,對著那幫只受了十戒的沙彌告誡道:“你等當收斂心性,早受足戒!”
眾僧起身還禮。
之后便是一天生活的開始,百十來個和尚,各有分工,出門化緣者有之,劈材擔水者有之,鋤地勞作者亦有。
唐朝盛世,子民大都禮佛,可是百十來個和尚自然不可能靠外出化緣度日。寺院前后都有良地良田,左右也都種有時蔬,沾了寺院前那條無名河的光,年月好的時候別說自給自足,還猶有盈余,加之附近有誰家親朋過世,寺內(nèi)的高僧都會去誦佛念經(jīng),殷實人家還會意思一二,這些收入盈余基本都會用來修繕寺院,趕上天公不美,收成不好的時候也會去接濟附近鄉(xiāng)民。
說和尚不事生產(chǎn)、不勞而獲,有些以偏概了。
和尚外出化緣,是一種修行,不入俗世,何來超脫皈依?
今日,法明親自帶著幾個十七八歲的沙彌去河邊擔水。年輕人血氣方剛,白天多累累,晚上才能睡的安穩(wěn)。
這就是經(jīng)驗。
昨夜在巡房之時,他就聽著一些夢中囈語,連連念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佛祖莫怪!”
都是從那時候過來的,法明也并不惱,只求佛祖能夠諒解他們佛法尚淺。
三個沙彌都是靜字輩兒,法明取名叫靜心、靜氣、靜意。
都是天災下的苦命孩子。
三個半大和尚,提著扁擔水桶,一路說笑,說的都是誰今天早課又打盹了,誰早上又被長老從新整理衣衫了,誰昨夜又在夢中……
說著說著,三人這才想起身后還跟著長老,不約而同的向后偷瞄一眼,見其沒什么反應,在心底舒了一口氣后,才算安靜。
昨晚靜心在被窩里說了,他昨日外出化緣在隔壁村看到了一對進村賣貨的小兩口,那小娘子可是真俊啊,然后他晚上就夢見了……
法明跟在后面,心里笑意盎然,但是臉上一片平靜,只是看著三人的背影,目光和藹。
金山寺前的這條河,說寬不寬,說深也不深,走勢還算平緩。往日夏夜里還有沙彌偷跑出來貪圖清涼,法明也是睜只眼閉只眼,只是悄悄在一邊護著,怕這些睡不著的小光頭去喂了魚蝦。
此河的真正名字無從得知,寺里的老僧門管它叫“門前河”。源頭及流向也未曾去細究,總之萬流歸海就是了。像這等一開始就知道結(jié)局的人和事,好也不好。
時值初秋,早上有些清冷,河面上飄灑著些許白霧。靜氣是三人當中個子最大的,力氣自然也是最大,挽起袖子就提著水桶淹沒在河里,一下一上就是滿滿一桶水,很是輕松。靜意趕忙接過,偷瞄了一眼身后的長老,就故意蕩了幾下,之后才擺好距離,示意體態(tài)比較弱小的靜心先擔回去。
靜心立馬擔起,快步的往返寺院,即便只有半桶水,步履也有些歪,不過他走的很快。
法明望著河面上的淡淡白霧,對靜意的小動作自然心知肚明。寺里有大缸數(shù)口,是一干僧人的煮米洗菜之水,根據(jù)昨日的剩余,三人一人需要擔近二十擔水。靜心跑的那么快,無非是想多跑幾次,讓兩位師兄也輕松些,這便是將心比心了。
稚子之心,秉性本善。
可惜這樣的本善最終會因為人的成長而漸漸消失,因為往往秉持這種本善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最怕的就是有心人利用這種善良來實施自己的惡,輕者貪小利,中者獲大財,重者害人命。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所以經(jīng)歷多了,這種善良就會被隱藏起來,遇見需要伸出援手的時候就會變得猶豫,會多問自己一個“如果”,或者干脆直接變得市儈計較,變得冷漠,變得事不關己。
所以這種善良,彌足珍貴。
可惜心善的人大多過不好自己的一生,什么“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什么“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br/>
聽聽,多扎心。
那么凡人俗世是這樣的大環(huán)境,那那些號稱可以與天地同壽的神仙佛陀吶?想必是無欲無求,只想著普度眾生,濟化萬民了吧!
他法明為僧一甲子,不悟如何成佛,不悟如何早登西天極樂,他只參一禪,參這個世界如何才能不似染缸,能讓人秉持本善?
可惜他參不透,甚至毫無頭緒,而一己不渡,如何渡人?
靜意又接了兩桶水,提到法明面前,同樣只有半桶,笑嘻嘻道:“長老,您其實不用來擔水的。咱們幾個年輕小伙不比你這把老骨頭強,不就幾大缸水么,很快就完事兒的?!?br/>
經(jīng)常來河邊幫弟子擔水的法明笑道:“人生本來就是一場修行,擔水也是……”
靜意眼見著長老又要開始講佛講經(jīng),癟了癟嘴。
這會兒,雙手提水的靜氣也走了過來,笑著道:“怎么,師弟這是怕長老搶了你的修行啊?”
靜意對著靜氣翻了翻白眼,這貨最是煩人,他都懶得搭理,虧得是自己打不過他,要不然哪有讓他整天在耳邊嘮叨的道理。正準備彎腰擔水卻突然睜大了眼睛,伸手一指,驚道:“長老,您看那河面上漂著個木盆?!?br/>
靜氣定睛一看也看到了。
法明上了年紀有些眼花,他小跑兩步來到了河岸,雖然不能肯定,但是能依稀能看清那木盆里是個襁褓。
人命關天!
法明趕緊叫兩位弟子下水去接。
兩人衣衫都沒來得及脫就跳下了門前河,游著水,合力將那木盆推到了岸邊。
法明拿開蓋在襁褓上的血書,趕緊抱起木盆里的嬰兒。下水的兩人也顧不得渾身濕冷,喘著粗氣關切的望著那個嘴唇淤青的孩子。
法明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碰了碰脖頸,嘆息一聲,連呼:“罪過!罪過!”
原來那孩子早已氣絕,別說呼吸脈搏,人都快僵了。
將那孩子放到地上,法明盤身而坐,吩咐道:“你二人趕緊回寺院換件衣裳,在去后廚煮些姜水喝。我在此替這孩子誦誦經(jīng)文,好讓他早些超脫。”
說完就念起了《地藏菩薩功德經(jīng)》。
靜氣靜意互看一眼,并未返回,也在法明身后盤坐下來,跟著誦起了佛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