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妖怪進(jìn)行時

    櫻樹略微散發(fā)出極其暗淡的光芒,似乎在表達(dá)重瓣自身的情緒。

    “你真的不愿意接受我嗎？”他看上去有一些遺憾，但還是體貼的尊重了沢田茉的選擇：“我可能會比你早走一些?！?br/>
    奧村燐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們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們到底在說什么我根本聽不懂啊！”從剛剛開始就在說一些讓人完全搞不清楚頭腦的話，他覺得這群人簡直太難懂了。

    “唔，簡單來說的話。”重瓣好脾氣的為奧村燐解釋起來，他將事情娓娓道來,帶著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席卷而來。沢田茉很快就要死去,而七重奈緒則發(fā)現(xiàn)了祗園祭有一樣?xùn)|西可以讓另外一個生命在人的身體內(nèi)延續(xù)下去。東西并不難拿到手,但是能夠支撐沢田茉的體質(zhì)讓她順利百年的生命力卻十分難找。

    當(dāng)七重奈緒一如既往的向他傾訴苦惱時,重瓣主動提議了自己。

    他本就是樹木的化身，如果不出意外，他甚至能夠活到時間的盡頭。但是代價是他永遠(yuǎn)無法動彈，他不能看遠(yuǎn)方的海洋,無法去熱鬧的街道,沒辦法像鳥兒一般遨游天空,只能日復(fù)一日的等待著七重奈緒偶爾的到來。

    寂寞可以將一切情感壓垮，使之發(fā)瘋崩潰。

    “我太寂寞了……所以在想，如果我是人的話,會是什么樣呢？”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向往和憧憬，讓幾個少年為之觸動，沢田茉動了動唇,卻沒有說出什么來。

    重瓣的聲音一點(diǎn)點(diǎn)微弱下去，像是即將被熄滅的燭火，是冬日寒夜中的最后一盞微光，是枯樹上最后一片倔強(qiáng)的黃葉。只是仍然帶著歡欣的笑意,不愿讓他們感受到一絲從自己身上傳來的悲傷。

    沢田茉看著眼前的景象，漫天飛舞的落葉與花瓣，形成了一種絕佳的景色，卻透著死氣沉沉的氣息。她慢慢伸出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靜靜的躺在手心上的一瓣，是這顆樹的最后一絲緋色。

    她忽然注意到這上面布滿了裂痕，也沒有鋪天蓋地集合在一起時的艷麗，有的只是干癟的身體和暗淡的粉。

    沢田茉在此刻無比清晰的意識到一件事實(shí)。

    重瓣就要死了。

    即使只是剛剛認(rèn)識，但卻依舊能夠感受到重瓣的溫柔。他一定很喜歡自己的媽媽，才會心甘情愿的獻(xiàn)出自己的性命只是為了她的女兒能夠繼續(xù)活下去。

    他現(xiàn)在肯定很想和媽媽說話吧？沢田茉忍不住抬頭朝重瓣望去，卻發(fā)現(xiàn)樹已經(jīng)全部枯萎，比起剛才被攻擊后的樣子還要慘淡。輕輕一碰，就能掉下木渣來，這讓她有些不安。

    死神的腳步漸漸走進(jìn)，櫻樹下漸漸了一團(tuán)淺淡的光暈，看起來那么微弱，卻無比努力的掙扎著形成了一個人形。有些像是破繭的蝴蝶，帶來的卻不是新的生命，而是即將朽去的事實(shí)。

    ——是重瓣。

    “這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說話吧。”重瓣的樣子和沢田茉想象的一樣，極其柔和的五官，溫柔的雙眼，一頭如墨如瀑的長發(fā)安靜的垂在身后，雙眼是代表著生命的翠綠。

    奴良陸生深深皺了下眉，“你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化成人形的。”

    這樣做只是在白費(fèi)妖力而已，除了加速他的死亡速度，不會帶來任何改變。

    “可是，”重瓣輕輕眨了眨眼，他的睫毛極其纖長，為眼瞼帶來一片陰影：“我想這樣做一次呀?！彼ζ饋淼臉幼酉駱O了春天的櫻花，帶著絢麗而又溫暖的氣息，昭示的世人春天的到來。

    “你是覺得這幅樣子能夠說服我嗎？”沢田茉注視著他，等待著答復(fù)。

    “其實(shí)我覺得你誤會了什么?！敝匕昝佳蹚澚似饋恚Φ脴O其燦爛：“我并不覺得成為你的‘生命’是另一種形式的死亡，我和奈緒的想法是一樣的，我可以在你的身體里活的更好?！?br/>
    他的眼神極其澄澈，坦坦蕩蕩沒有一絲一毫的掩飾或謊言的痕跡。

    重瓣最后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但是我不會為難與你，若是你不愿意，那便算了。”隨后他又頗感興趣的朝著幾個守護(hù)者問道：“請問，你們有人帶著‘手機(jī)’一物嗎？”

    黃瀨涼太楞了一下，他把放在口袋里的手機(jī)拿出來道：“我?guī)Я恕?，”一想到對面這個‘人’馬上就要死去，他心里就產(chǎn)生了一些難過的情緒，明明是這樣溫柔美好的人，卻即將死去。他很好的將眼里的同情收好，道：“要這個干什么嗎？給小茉的媽媽打電話？”

    他只能這樣猜測了。

    重瓣搖了搖頭，“奈緒身上沒有帶這些?！彼行┎缓靡馑嫉哪笾滦洌吐暺砬蟮溃骸翱梢哉埬銥槲耶嬕粡埾駟?？用那個……手機(jī)?！?br/>
    黃瀨涼太很快的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沉默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為對著鏡頭露出了燦爛笑意的重瓣照下了相片。他一連拍了好幾張才將手機(jī)遞給重瓣：“給你，按這個可以翻頁查看別的照片?！?br/>
    重瓣鄭重的接過手機(jī)，當(dāng)他看到手機(jī)里小小的屏幕中印著他的相片時，露出了孩童一般的笑容。

    “謝謝你?！彼嫘那橐獾牡乐x，隨后又把手機(jī)小心的遞給沢田茉，松手時帶著一絲戀戀不舍的挽留道：“可以請你，交給奈緒嗎？”

    他眸中的翠綠仿佛被一大片深色所涂抹，變成了有些暗沉的綠色，但還是能從中看出溫柔的味道。

    “我想讓她看看我的樣子?！?br/>
    重瓣此刻的神色中掩藏著極深眷戀與一絲微不可察的黯然，輕聲喃道：“我恐怕等不回奈緒了?！?br/>
    沢田茉拿著手機(jī)的手極細(xì)微的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的抓緊了這部手機(jī)，指骨發(fā)白。她前所未有的對自己的決定產(chǎn)生了懷疑，他是真真切切的不覺的成為自己的生命延續(xù)根本算不上死亡。

    她能夠清楚的聽到自己的聲音是多么冷靜和平穩(wěn)。

    “如果你成為了我，你的意識還在不在？”

    沢田茉的話有些繞口，但是重瓣卻聽明白了，他伸出了手，這雙蒼白的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手帶著屬于他獨(dú)特的溫柔，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我不愿意讓你為難。”重瓣平靜的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愧疚：“是我任性了，讓你生出了這樣的情緒。你自己的意志不應(yīng)該因?yàn)槲疑隽送橛只蛘咂渌那榫w而被左右。”

    沢田茉下意識想要搖頭否認(rèn)他這種說法，卻被重瓣所打斷。

    “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敝匕甑目跉庥行┫衲切┠赀~的老太太老爺爺，極其溫柔緩慢：“奈緒她也是個好孩子，只是不懂如何與你相處而已?！彼搅说厣?，靠在身后的那顆已經(jīng)變成枯木的樹上?！腿缤F(xiàn)在的他一樣。

    “我說，如果你成為了我，你的意識還在不在？”沢田茉半蹲下身，平視著重瓣，神色極其認(rèn)真。

    重瓣愣了一下，他仔細(xì)的向沢田茉的表情瞧去，不似有一絲勉強(qiáng)才猶豫了片刻道：“我不知道在你認(rèn)知中這算不算有意識，但對于我來說，我還活著?！彼ь^看向了天空，萬里無云。

    “我能夠用你的雙眼，看到這個世界上所有我沒有見過的事情，用你的身體，感受所有我沒能感受的事情。”

    “這不是死亡?！?br/>
    “這是——我的新生啊?！敝匕瓯犻_了眼睛，他原先暗沉的眸色消失殆盡。就如同有一抹燦爛的光束投射在他的臉上，迷霧從他的眼睛里消失了，新的生機(jī)又源源不斷的煥發(fā)，鮮活的翠綠又一次回歸。

    宛若新生。

    這時陽光普照，萬物復(fù)蘇，微風(fēng)吹拂他的發(fā)絲，青年模樣的他微笑起來，就這樣看著沢田茉。

    沢田茉注視他良久，才緩緩道：“好?！?br/>
    “成為我的另一部分，在我身體里繼續(xù)活下去吧?！睕g田茉站了起來，背逆著光對著重瓣伸出了手，“為我而活吧，在我的身體里，重生吧。”

    “重瓣?！?br/>
    重瓣被陽光刺的微瞇了一下眼睛，帶出了一層水霧模糊了他視野里的沢田茉，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幼年時的七重奈緒。那是在千年前的平安京，他還只是一顆普通的櫻樹的時候……

    他的奈緒大人牽著一位陰陽師大人的手，站在他面前指著他說要在這里建立宅邸。

    后來她果真在這里建立了自己的宅院，他也從一顆路邊的櫻樹，變成了這個庭院中唯一一顆櫻樹。

    奈緒每日都會在他對面的廊下與那位陰陽師大人學(xué)習(xí)或談?wù)撚只蛲骠[，那會是他最懵懂卻又最快樂的時光?？墒侵蟮淖児侍嗔?，直到千年后他才再一次見到奈緒，雖然名字相同，性情卻已然大變。

    她不會再肆意鮮活的大笑，也不會每日快樂的像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鳥一般。而是心事重重，眉宇間都是滿滿的沉重。

    好不容易等她長大了一些，與那位陰陽師大人重聚，也找到了自己心愛的人。卻又因?yàn)樽约旱呐畠簾o法長命而四處奔波，他不忍心讓她如此痛苦，也不愿意她這樣痛苦。

    千年了，他已經(jīng)活得夠久了。

    重瓣抓住了沢田茉的手，借助她的力量慢慢站起來，眸子里滿滿的期待和笑意。

    讓他……死得更有意義一些吧。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