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見到章洛揚，根本沒進(jìn)去通稟的意思，笑道：“章大小姐請進(jìn)，三爺剛用完飯?！?br/>
    章洛揚點頭，邁步進(jìn)門。

    俞仲堯坐在書案前翻閱小皇帝派人送到他手里的一封信和一些卷宗。小皇帝不見得是沒主意，只是習(xí)慣了聽取他的意見。

    聽得章洛揚的腳步聲，他抬眼看過去，見她目光流轉(zhuǎn)著些許喜悅，不由隨之一笑。

    “三爺，”章洛揚到了他近前，屈膝行禮，想說的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見他像是要寫信，就問道，“我?guī)湍隳ツ?？?br/>
    “好?！庇嶂賵蚩吹贸鏊剖怯性捯f，到底不能篤定她要說的是自己希望聽到的，便也不急著詢問。

    章洛揚一面磨墨，一面梳理著心緒，過了一會兒，道：“三爺，要是心懷叵測之人說的一些話——就是那種本意是想奚落我的話，結(jié)果卻說出了我沒意識到的事，是該相信的吧？”

    “這種情形，你能相信的只有他說出的那件事，奚落的話不要放在心上?！庇嶂賵蚪o她舉例子，“比如很多人都說我行事霸道殘忍作孽太多，日后定然不得善終——我能慢慢承認(rèn)的，只有他指出的事情，不能相信他的詛咒。事在人為。”

    “哦，我明白了?！闭侣鍝P笑了笑，隨后沉默下去，專心致志地磨墨。

    俞仲堯側(cè)目看她一眼，見她神色愉悅，笑了笑，隨她去。

    他提筆寫信的時候，章洛揚放下墨錠，斂目打量他。

    “三爺，”她輕聲道，“我是來告訴你問過我的事：我愿意。”

    俞仲堯的手勢一滯，抬眼看著她，滿目喜悅，“實話？”

    “是實話?！闭侣鍝P垂眸，“我并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樣的情形，到方才才明白?！?br/>
    俞仲堯放下筆，伸手將她拉到近前，喜悅自心底蔓延到了眼中、唇畔，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

    “可是，”章洛揚困惑地看著他，“我是斷掌，你真的不介意么？好多人都怕與我走近走霉運。你要是被我連累的發(fā)生壞事，那就不好了?！彼Ｍ约涸谝獾娜瞬唤橐膺@一點，但是，其實并不能完全否定那些傳揚已久的留言，擔(dān)心他的運道被自己影響。

    “傻瓜。”俞仲堯輕輕一笑，“跟你說過，那些都是人們以訛傳訛。便是你非要相信，也無妨。我命硬，不是你一個女孩子就能影響到的?！?br/>
    聽他這樣回答，她自然是高興的，卻又有了新的疑惑，“可是，我這么笨，你到底看中了我哪一點？”

    俞仲堯唇角微抿，“那我這么壞，你又看中了我哪一點？”

    “你很好的，別人不知道而已。”

    “你很聰明，自己不知道而已?！?br/>
    “……”她無奈，“我說不過你?！?br/>
    俞仲堯站起身來，將她帶到自己臂彎之中，“你并不了解自己，讓我陪著你看清楚。”他臂彎一收，抱緊她一些，“不需你改變什么，只是不要否定自己?！?br/>
    章洛揚有點兒慌亂，心跳得很快。

    “洛揚。”

    “嗯？”

    他一手抬起，托起她的臉，“我喜歡你，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br/>
    章洛揚咬了咬唇，用了點兒時間才能讓呼吸不至于隨著心跳變得急促起來，之后輕聲道：“我也是?！?br/>
    他喜悅的笑容完全浮現(xiàn)在臉上，低下頭去，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這片刻間，她不自主地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緊張得要命。

    他失笑。對待她，不能急切。她能過來告訴他這些，已是需要莫大的勇氣。他不能把她嚇到。

    拍拍她的臉，他回身落座，“這樣的話，我給皇上回信時，要告訴他，我已有了意中人，也省得他再管閑事給我留意哪家閨秀?！?br/>
    她透了一口氣，“皇上也很記掛你的終身大事？”

    “嗯，閑的他?！?br/>
    章洛揚忍不住笑了。

    **

    章洛揚徑自去了俞仲堯的房里，付琳站在原地，心緒糾結(jié)。

    她不能看著俞仲堯與章洛揚兩情相悅，她一輩子都不能接受看到俞仲堯過得如意。

    沈云蕎走出門來，“付小姐的臉剛好，就又跑出來惹事，看起來，還是沒長教訓(xùn)。”

    看起來，是把她方才的話全聽了去。付琳挑釁一笑，“那又怎樣？”

    “不怎樣?！鄙蛟剖w笑道，“你這種貨色，什么話說不出，什么事做不出？我們要是動輒與你理論，豈不是要淪為你這樣的人？潑婦罵了誰，誰還會罵回去不成？我們便是再不濟，這點兒涵養(yǎng)還是有的?！?br/>
    付琳急著去做另一件事，也不多說，轉(zhuǎn)身走了。

    沈云蕎轉(zhuǎn)身回房。付琳這種人，反正到目前為止，是她與洛揚的手下敗將，那張嘴又是絕對說不出人話，也就隨她去，只是讓連翹落翹留意些，后來得知，付琳是去找孟滟堂了。

    沈云蕎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找簡西禾一趟，讓他管一管自己未過門的媳婦。

    出門時，見到了高進(jìn)，她索性把之前的事跟他說了，末了道：“我要去找簡先生一趟，問他管不管得住付琳，他管不住的話，我就不客氣了。當(dāng)然了，高大人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br/>
    高進(jìn)聽了，爽快點頭，“去吧?！?br/>
    沈云蕎滿意的一笑。

    高進(jìn)自然是打心底不愿意她去見簡西禾，不擔(dān)心她，擔(dān)心簡西禾對她起意。但是，正如三爺提點他的，喜歡就該善待。善待絕不是不管不顧地霸著她，害得她沒了自由，不能舒心度日。除非真的有為她好才勉強她的情形，否則，要守在原地，默然等待。

    **

    沈云蕎去找簡西禾了。

    孟滟堂則急匆匆地來找章洛揚，得知她在俞仲堯房里，追了過去，和小廝在門外說明來意。

    門里的俞仲堯和章洛揚聽了，對視一眼。

    她想了想，“我去見見他吧？”

    “去吧?！庇嶂賵蚨谝痪洌皠e走遠(yuǎn)。”

    “嗯?！闭侣鍝P轉(zhuǎn)身之際，又回眸看他，“你的心意……我不會跟他說，說了他會誤會你。他說不定會以為是你要挾強迫我的，那樣不好?！?br/>
    俞仲堯微笑，“他的看法，我不在意?！?br/>
    “但是我在意?！闭侣鍝P認(rèn)真地道，“我不想你因為我被人說三道四?！边@些年潔身自好的名聲，不該因為她的出現(xiàn)毀于一旦。

    “隨你就是?！彼龑γ箱偬谜f什么都是同樣的結(jié)果——孟滟堂只會把賬算到他頭上，但她這心意太難得，便愿意讓她去嘗試。

    章洛揚一笑，舉步到了門外。

    孟滟堂的樣子顯得落魄潦倒，看到她，眼中才有了些許光彩。

    “二爺?！闭侣鍝P屈膝行禮，“去別處說話吧？”

    “好。”孟滟堂夢游似的跟著她到了她房門外。

    “找我是為何事？”章洛揚問道。

    孟滟堂整理著心緒，并沒急著追究付琳告訴他的那些事，而是先表明心跡：“上次的事，我回去之后，都在反復(fù)思量，到今日有了結(jié)果。洛揚，我不在意那些，如果是這樣，你愿意考慮我向你提親的事么？”

    “不愿意?！闭侣鍝P搖頭。且不說他在自己眼里連萍水相逢的朋友都算不上，只說他需要考慮這么久才能決定，便可看出有多介意她的斷掌。

    明明這么介意，答應(yīng)之后便會視為對她的包容甚至是恩情，何時提及，便是她虧欠了他，甚至于，會常常流露出一副“你該感激我”的意態(tài)。

    就像她的繼母那樣，每次相見，每次說話，從來一副是她的恩人的樣子。那也是她不肯每日去晨昏定省見到繼母的原因。

    只有云蕎、俞仲堯、珊瑚、芙蓉這種自心底不以為意的人，她才可以從心底接受。別人她不能勉強，但是最起碼可以做到遠(yuǎn)離，不去面對他們眼中的同情、憐憫。

    孟滟堂詢問之前，就沒抱多大的希望，聽了也就沒顯得更失望，追問道：“如何都不肯嫁我，是不是因為有了意中人？”

    章洛揚側(cè)目看著別處，“那是我的事。不管怎樣，都絕不會高攀二爺就是了。”

    “如此說來，不是不能嫁、不肯嫁誰，只是不肯嫁我?！?br/>
    章洛揚點一點頭。

    孟滟堂由此反而冷靜下來。這是他無論如何都得不到她的心的女孩，他再怎樣都是徒勞。沖動魯莽急切都沒用，便不如理智對待。

    他緩緩踱步，過了片刻站定身形，“船上不過這些人，你是因為誰才橫豎看不上我，我不難猜出?！?br/>
    章洛揚看著他。所以呢？她等著下文。

    他將語聲壓低些：“我也明白，在你眼里，我是見色起意之輩，為著你的樣貌，對你的態(tài)度才前后大相徑庭。我承認(rèn)，最初的確如此，也不覺得這是可恥之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花之人大多是先被花的美與香吸引，隨后才品出花的習(xí)性和高潔的性情。男子對女子，這種情形并不少見。相反來說，你若是性情不能被我認(rèn)可，你便是樣貌再出眾，我也只能就此遠(yuǎn)離?！?br/>
    這番話，章洛揚認(rèn)可。就算沒機會親眼得見他所說的事情，以前聽云蕎講過不少戲本里一見鐘情才成佳話的故事。生情的原因其實不大重要，重要的是結(jié)緣之后能否認(rèn)可對方。

    “我不問你的意思，向你父親提親，的確是我不對。但我的本意是，讓你回京，給你足夠的時間斟酌，哪怕你到時悔婚，我也不會強人所難，前提是，不要被別人干擾心緒。不瞞你說，我最擔(dān)心的，不過是你每日與俞仲堯相處，與他牽扯不清。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舍得要你離開長期不得相見？”

    已經(jīng)牽扯不清了——章洛揚腹誹道，但是這與你并無關(guān)系。

    孟滟堂見她一直不置可否，轉(zhuǎn)而說起別的事情：“這些日子，你的事情、你以前的處境，我已了解得七七|八|八。眼下若是俞仲堯允諾了你什么，或是你對他芳心暗許，那么，我勸你三思而后行。你父母的例子擺在那兒，不管誰對你許了什么，你都不該輕信才是——我也一樣，并不敢奢望你在短短時日內(nèi)完全信任，所以才想你遠(yuǎn)離之后慢慢思量。有的情意，重如山，一生不改；有的情意，輕如羽翼，隨時會有變數(shù)。你就不怕走了你生母的舊路？”

    章洛揚在俞仲堯房里的時候，想過這些，甚至展望前景時，并不樂觀。但是，對于她而言，如今最重要的，是珍惜當(dāng)下光景。如果自己對于俞仲堯來說，只是生涯中的浮光掠影，也無妨。她最想緊緊抓在手中的，不過是云蕎和俞仲堯。時日長短，不要緊的。

    她決心離開章府的時候，在云蕎說出也想逃走的想法之前，她想到的前景更差。以為自己會很快被抓回去，甚至為了這一點想到了遁入空門去廟里出家。

    青燈古佛一輩子的打算都有過，還怕什么？大不了就回到原點。即便是那樣，她也知足、感激——一路走來所得到的歡欣、照顧，都是從不敢奢望能擁有的。

    孟滟堂見她無動于衷，知道自己又白說了一大堆，但是沒關(guān)系，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洛揚，你對俞仲堯這個人了解多少？”

    了解的并不多，但是也不需要了解太多。

    孟滟堂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你可知道，他俞仲堯權(quán)傾天下這幾年，是多少女子爭破了頭想嫁的人物。結(jié)果自是不需說，沒一個能夠如愿以償。是，落在多少人眼里，都是他潔身自好清心寡欲，但是誰又想過那些女子的下場？死的死，出家的出家——俞仲堯就是這樣對待鐘情他的女子的。他如今看重你，才會善待你，來日他若是變了心意，你如何能保證自己不會步別人的后塵？女子想得到他，未必是對，他殘忍冷酷相待，未必不是錯?！?br/>
    章洛揚沉默片刻，回了一句：“那是我的事，二爺不需多慮?！?br/>
    “……”孟滟堂心里愈發(fā)黯然，“我說什么你都不信，罷了。你不妨去問問付琳，問問她的姐姐被俞仲堯廢去一手之后，為何平白無故的消失在人世?！?br/>
    章洛揚被“廢去一手”幾個字?jǐn)_得心頭一驚，卻是竭力克制著，沒讓情緒外露，平靜應(yīng)聲：“好。多謝二爺?！?br/>
    “再有——”孟滟堂眼神極為復(fù)雜地看著她，“我與俞仲堯勢不兩立，命定如此。來日你若是執(zhí)意跟了他，便也成了我的冤家對頭。我不敢保證有朝一日能夠翻身將他踩在腳下，同樣的，他也不可能擔(dān)保自己余生順?biāo)煸贌o滅頂之災(zāi)?！?br/>
    好多人都愛詛咒俞仲堯，這是有多恨他？章洛揚無奈地看著孟滟堂。這樣的話，俞仲堯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她自是不會幫他抱打不平。不需要的。

    末了，孟滟堂道：“俞仲堯的人，我都會百般算計，對你我不欲如此，卻不敢保證始終善待你——來日防著我一些。人總有頭腦發(fā)昏的時候，我對你更是經(jīng)常如此，別給我機會做出傷害你的事?！?br/>
    話說得算是委婉，其實也是反話。他在敲打她：只要有機會，他就會設(shè)法把她收到自己身邊，頭腦發(fā)昏的時候，甚至?xí)λ?br/>
    可是，她本來就沒信任過他，防范他是必然的。章洛揚后退一步，行禮道：“那就不耽擱二爺了?！?br/>
    這一次，孟滟堂沒有戀戀不舍，頷首之后，轉(zhuǎn)身就走。他覺得自己一絲希望都沒有了，已然如此，就別再有讓她輕視讓自己鄙棄的行徑了，不能在她面前連尊嚴(yán)都失去。

    日后，他要換一種態(tài)度審視她。假如付琳的話屬實，那么她就算是俞仲堯的人了。俞仲堯的人，是他絕不會也絕不該放下架子去親近的人，甚至于，他該狠下心來算計，不擇手段地給俞仲堯添堵。

    **

    沈云蕎去找簡西禾的時候，趕得不湊巧，也可以說趕得很巧——付琳似是跟他起了爭執(zhí)，氣沖沖地出門來，見到沈云蕎，報以冷眼，揚著下巴走了。

    沈云蕎只覺好笑，跟門外一名小廝說了來意。

    不多時，簡西禾走出來，歉然一笑，“房里太多書籍公文，擺放得亂七八糟，實在是不好意思請你進(jìn)去?！?br/>
    “沒事?！鄙蛟剖w本來也沒進(jìn)去的打算，直言道，“你不是說了，要好生管教付琳么？她這剛一見好就四處亂蹦，怎么個意思？你管不住她？”

    簡西禾沉吟道：“我想，我不需要再約束她了?！?br/>
    “這話怎么說？”

    “她這幾日都在與我商討退親之事?！?br/>
    “……”

    簡西禾解釋道：“我與她都無長輩做主，定親時是當(dāng)面商議定下來的，退親也容易。我打算回京之后再決定此事，她不肯，方才過來就是要告知我這件事——來日與我再無瓜葛，定親信物已經(jīng)退回?！?br/>
    付琳與人起了沖突，他從頭到尾都沒幫她，大抵是讓付琳心生怨懟了?！暗牵阋窍胪旎?，也容易，不把她當(dāng)初交給你的信物還給她就是了。”

    “我已經(jīng)還給她?！?br/>
    “……”沈云蕎啼笑皆非起來，“你們這是草率，還是根本不在意這樁婚事？”擺明了把婚約當(dāng)兒戲。

    “我欠她姐姐一份人情，允諾過要好生照顧她。當(dāng)初她說要與我定親，我答應(yīng)。眼下她反悔，我也不會反對?！焙單骱套猿耙恍?，“她覺得我不中用，我也不耽擱她另覓良人?！?br/>
    兩個人居然是這個情形。沈云蕎之前是真的以為兩個人之間有情分的。她思忖片刻，問道：“那么，起碼這一刻，她與你無關(guān)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剛登船那日，為何由著她命人胡來，去找章大小姐房里丫鬟的麻煩？”

    簡西禾遲疑片刻，“她的丫鬟對我說，剛一登船，你和章大小姐便找她的麻煩，有意命人辱沒她清白。我那時也是剛到，平日里對俞三爺偏見頗多，只當(dāng)他是故意要你們隨行，在路上挾制刁難她。女孩子之間的是非，我沒當(dāng)回事，就說讓她看著辦，甚至沒腦子地說了幫她善后的話。倒是沒想到，是她的丫鬟撒了謊。是我不對，不該被一個下人蒙蔽?！?br/>
    他算是很細(xì)致地解釋了，為的是不說付琳的壞話。這一點，是讓沈云蕎一直很欣賞的。她點頭笑道：“明白了。往后關(guān)于付琳的事，我不會再來找你。當(dāng)然，要是你們又反悔了，另當(dāng)別論?！?br/>
    簡西禾不由笑了，“沒得反悔，不出一半日，船上的人都會得知這件事。她的性情，我還算了解?！?br/>
    “若是這樣，她日后惹到我頭上，你別替她抱打不平才是——她與你無關(guān)了?！?br/>
    “自然。”簡西禾微笑，“分道揚鑣了。我只需做到保她不會喪命，不對她的姐姐食言，別的不關(guān)我事。”

    沈云蕎有心追問他到底欠了付琳姐姐怎樣的人情，卻知道這是不該過問的，便笑著道辭。

    **

    章洛揚回往俞仲堯的房間，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挺佩服孟滟堂的——態(tài)度言辭一時一變，不是誰都能做到。

    俞仲堯正忙著幫小皇帝看一些棘手的卷宗。

    她就對他指一指另一張桌案，繼續(xù)拼湊信紙，自是不能做到專心致志了，總是不自主地猜測關(guān)于付琳姐姐與他之間發(fā)生過怎樣的是非。

    俞仲堯忙完手邊的事，見她對著面前的東西出神，不需想也知道，是孟滟堂對她說了什么話所致。他走過去，站到她身邊，拍拍她的頭。

    章洛揚根本沒察覺到他走過來，嚇得手一抖。

    俞仲堯失笑，“想什么呢？”

    章洛揚定了定神，如實道：“今日付琳與二爺都跟我提起了付琳的姐姐?！彼а劭粗?，“我不想聽他們的說辭，你能告訴我么？”

    原來是為這件事，俞仲堯釋然，“自然可以。我對你的情形了解得清清楚楚，你卻不知我生平諸事，很多事都該開誠布公的告訴你?！?br/>
    “嗯?！彼α?，“那我洗耳恭聽。”

    俞仲堯回憶著當(dāng)年的事情，告訴她經(jīng)過：“付琳的姐姐名叫付珃，與我年紀(jì)相當(dāng)。最早她是太后身邊的一等宮女，很得太后母子的賞識。我在朝堂站逐步穩(wěn)腳跟之際，她請求太后，或是為她賜婚，或是將她打發(fā)到我府里做個侍妾。太后問過我的意思之后，讓她斷了這念想。她面上沒說什么，私底下卻是一再糾纏。那時我年輕氣盛，一絲耐心也無，該是言行間過于絕情，惹得她懷恨在心。她與我一個宮里一個宮外，自是不能將我怎樣，便轉(zhuǎn)頭對付別人給我添堵。太后心思縝密，她無可乘之機，那時皇上與南煙還小——對了，我應(yīng)該沒跟你說過，俞家落難之時，是太后與皇上隆恩，將她接到了宮里?！?br/>
    章洛揚聽到這里，隱隱猜測到了一些事。

    “南煙如今怎樣，我不清楚，小時候倒是很機靈，小事上別人很難得手。付珃見不能用南煙為難我，索性買通了皇上身邊的太監(jiān)，讓那些人尋機說我的不是?；噬夏菚r對我信任有加，聽得太監(jiān)說我的不是，徑自將人打發(fā)了，事過之后才與我提了提。”俞仲堯說到這里，語聲頓了頓，眼中有了些許自責(zé)，“我猜得出是付珃所為，卻沒放在心里，想著不過是個宮女，鬧不出什么事。隨后，付珃變本加厲，搭上了簡西禾和一些官員——她在宮里聽到的朝堂之事、我的事不少，大事小情的，能事先提醒那些人。這就是我不能容忍的了，手下將她寫給那些人的字條、信件送到面前的時候，我命人廢了她一只手，又讓太后將她打發(fā)出宮。就這樣，我跟她真的結(jié)了仇?！?br/>
    章洛揚一手托腮，神色忐忑地問道：“然后呢？”

    “然后……”俞仲堯笑容苦澀，“她銷聲匿跡，我出門南巡?；氐窖嗑┑臅r候，皇上看到我就哇哇大哭，說南煙前兩日不見了，他讓十二衛(wèi)尋找，還沒結(jié)果。”

    “南煙被付珃帶去了風(fēng)溪?！闭侣鍝P輕聲道。

    俞仲堯頷首，“我與皇上命人百般追查，才知付珃是異鄉(xiāng)人。也是因此，才讓手下不遺余力地追蹤幾年之久，知道了付珃來自風(fēng)溪?！?br/>
    他的妹妹俞南煙居然是被憎恨他的人帶去了異鄉(xiāng)。章洛揚這才明白，他為何對南煙的現(xiàn)狀無法樂觀，為何會那樣的自責(zé)。

    她一手遲疑地探出去，扯了扯他的衣袖，盡力寬慰道：“付珃帶走南煙，一定是想用南煙作為對你一輩子的要挾，等著你找到她和南煙。這樣的話，她不會傷害南煙的。依我看，她是因愛生恨，或者根本就是不擇手段要嫁給你——要是這樣，在她眼里，與南煙大概就是姑嫂關(guān)系。”說著說著，她就有了幾分篤定，“你就放心吧，南煙不會吃苦受罪的?！?br/>
    俞仲堯手勢一轉(zhuǎn)，握住了她的手，語帶笑意，“若是到了風(fēng)溪，她用南煙作為要挾，要我做她的上門女婿，我跟你可怎么辦？”

    “……”她紅唇微啟，眼神一黯，說不出話來。

    眼睜睜看著他和別人成親……一想那情形，她就已難過起來。

    那樣的話，他就不歸她管了，他們再不能這樣每日見面。

    她會失去他。

    “我跟你，難道真的只有一程的緣分么？”她無措地看著他，“可是，你說過，要帶我回京的?！币浅闪孙L(fēng)溪人的上門女婿，他還回什么京城？

    這個小傻瓜，又鉆牛角尖了，她怎么就忘了他手里還有付琳？她怎么就忘了還有很多問題要他回答呢？

    但是，看到她這樣的反應(yīng)，他滿心愉悅。

    因為，她在意他，比他或她想象中更在意。

    “若是我不能帶你回京，不就對你食言了么？”他手上用力，讓她不自主地起身，站到自己面前。

    她小心翼翼的道：“那，你不會食言么？最起碼，會帶我回京吧？”

    他看著她澄澈無辜地大眼睛，笑，“不會食言?！背亮顺粒謫?，“你這話可有些聽頭，難不成是認(rèn)定了與我的緣分只在這往返途中？”

    她現(xiàn)在是不想這樣認(rèn)定，但是，那是能由得她選擇的么？“我沒認(rèn)定，但是，你要是改了主意，我也沒辦法的?！彼吐暤莱鲎约旱目捶?。

    她總是不能看到自己的好，總是無法對自身對別人抱有樂觀的想法，總是以為自己會隨時被打回原形。明明是最清艷奪目的一朵花，卻始終以為自己入雜草一般無人在意——這一點，讓他心疼。

    他托起她的臉，凝著她明亮的眼睛，“看起來，我一定要做點兒什么，才能讓你確信，我要賴著你，一輩子?！?br/>
    語畢，他雙唇落下去。

    章洛揚慌亂地眨著眼睛，抬起手來，試圖去阻止他俊顏的趨近。

    俞仲堯?qū)⑺氖肿阶。@到她背后，雙唇牢牢按在她唇上。

    章洛揚身形一顫。那是她以往無從想象的一種奇妙感受，讓她的心狂跳著，心弦戰(zhàn)栗著。

    她失去力氣，只是茫然地看著他，試圖看清楚近在眼前的他的眼睛。

    那不安顫動的睫毛，嫣紅的雙唇，修長白皙的頸子……都在誘惑著他，讓他心頭發(fā)燙。

    俞仲堯?qū)⑺硇螕Ьo，騰出一手，蒙住她的眼睛，吮著她如花的唇，舌尖帶著探詢意味，碰到她的貝齒。

    章洛揚瑟縮著，卻是無處也無力可逃。她屏住了呼吸，感受如電流一般，自唇齒流竄到了周身。

    “三爺……”她想說好了、足夠了，卻因舌尖被他無意間的碰觸而噤聲，身形一震，腦子里轟的一聲。

    原本打算的淺嘗輒止，因為品嘗到的甜美，讓他想索取更多。

    俞仲堯從來不知道，有一種感受，可以讓人心神迷醉，無從清醒。

    他清雅冷冽的氣息，身體炙熱的溫度傳遞到她身上，變成了一張冷熱交替的無形的網(wǎng)，將她困在其中，無從掙脫。

    逐步的探索再到強勢地攻城略低，他帶動著彼此甜美的悸動、亂掉的呼吸。

    她要喘不過氣了，被他繞到背后的手動了動，尋到他的手，輕輕搖了搖。

    俞仲堯這才放開了她。

    她不需照鏡子也知道，自己此刻已是滿臉通紅，想背過身去平復(fù)心緒。

    俞仲堯卻不準(zhǔn)，仍是牢牢的摟著她，眼睛分外明亮地凝著她，語聲里有著自己沒有察覺的沙?。骸巴竽阋囎∥摇⒖醋∥?，不要讓別人靠近我?！?br/>
    “我可以么？”

    “只有你有這資格。”他說。

    “我知道你這心思就好，但我不會的?！彼煨炀`放出笑容，“你不會被人搶走，我信你?！钡搅诉@時候，她想到了付琳，知道付珃對他的要挾不會奏效。

    不，他并沒很看重付琳這個人質(zhì)，便是沒有，他也無所謂。他怎么可能接受別人對他的要挾呢？他是絕對的強者，不會對任何人低頭、屈就。

    俞仲堯笑開來，啄了啄她的唇。

    章洛揚沒轍地睨了他一眼，側(cè)轉(zhuǎn)身形讓他落座，自己則去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有一點我不明白，付琳不是付珃的妹妹么？付珃回風(fēng)溪的時候，按道理應(yīng)該帶上付琳的?！倍铱雌饋?，姐妹兩個情分很深。

    “付珃應(yīng)該是篤定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回到京城，她離開之前，將付琳托付給了簡西禾。有一年光景，付琳就在他府中。”俞仲堯解釋道，“簡西禾是金吾衛(wèi)指揮使的時候，并無大錯，只因他與付珃有著這樣的前緣，我遷怒于他，將他的官職削去，要他不得不重頭開始?！彼猿暗囊恍?，“那時年輕，大抵是真的過于跋扈了些?！?br/>
    章洛揚對他末一句不滿，“好像你已經(jīng)一把年紀(jì)了?！泵髅鬟€未滿二十五歲。

    俞仲堯只是一笑。

    “隨后呢？付琳是怎樣過的？”她這才問道。

    “她輾轉(zhuǎn)去了尋常百姓家，不知是聽信了誰胡言亂語，認(rèn)定是我對不起付珃。”俞仲堯搖了搖頭，“又或許，落在別人眼里，付珃為我付出過很多，但我并不知情。如果沒有南煙的事，我甚至記不清楚她長什么樣子。不相干的人，實在沒閑心去留意。我待一些人或許冷漠殘暴，但是無從更改?！?br/>
    兩情相悅的前提下，為對方付出是理所當(dāng)然?？扇绻⒉皇莾汕橄鄲?，還執(zhí)意為對方付出，說好聽一些叫癡情，說難聽一些就叫自作多情。

    再說了，把他年幼的妹妹帶走，一去就是好幾年，那叫什么行徑？不像因愛生恨，倒更像是瘋子。

    章洛揚手臂撐住桌面，雙手托腮，端詳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長得太好看，又年紀(jì)輕輕權(quán)傾朝野，難怪有人為你發(fā)狂?！?br/>
    俞仲堯不由笑起來。

    章洛揚看著他的笑，心緒明朗起來，想到了小皇帝，“皇上是不是把你當(dāng)做長輩或是兄長一樣的人了？你怎么肯盡心竭力扶持皇上這些年的？”她想說的是，他哪里來的耐心，照顧著哄著皇上這些年。

    “還真說不清楚?！庇嶂賵蚧貞浟艘幌?，“第一次跟皇上打交道，他還未登基，是太子爺。那天站在御花園里哭，哭的那個樣子……”他蹙了蹙眉，“讓人看了抓心撓肝的難受——嗯，跟你初見時可憐兮兮的樣子有的比。我看不下去，過去問了問，他告訴我，他養(yǎng)的狗不見了?！闭f完，又蹙了蹙眉。

    章洛揚忍俊不禁，“你皺眉做什么呀，對皇上來說，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br/>
    俞仲堯有點兒啼笑皆非的，“頭幾年總是這樣，跟外人還好一些，能忍著，一見我就訴苦抹眼淚，哭得我真是腦仁兒疼。到這兩年才有了個九五之尊的樣子，總算是長大了。只是，同樣的，也給了我不少喜悅，我要感謝他。不然，日子不知會過得怎樣的情形。”

    反觀他談及自己的言語，并不篤定自己毫無過錯，只是確定自己無從更改一些性情、做派。說起別人，亦是客觀的說辭。對于付珃，并不細(xì)說做過哪些讓他嫌惡的事，只說了他無從容忍的；對于皇帝，并無因鼎力扶持而自恃勞苦功高，反而感激皇上給他帶來的喜悅。

    他是最應(yīng)該意氣風(fēng)發(fā)志得意滿的人，但他沒有，是過于清醒，也是生性如此。

    太多人都不了解他，想來他也懶得讓人了解。但是太后與皇帝肯定深知他的品行，不然也不會如此倚重他。

    章洛揚伸出手去，將自己的手放到他掌中，微微笑著，“以后，我會煩著你，管著你，陪著你。”最起碼，不再讓他孤孤單單的度日。

    他與她十指緊扣，“我也會一直陪著你?！?br/>
    兩個人一直說著話，不知不覺，已近正午，章洛揚起身，“想吃什么？我去給你和云蕎做?！毖巯虏煌眨c她說起沈云蕎，便改了稱呼。

    “不準(zhǔn)去。”俞仲堯想也沒想就搖頭，“正是天熱的時候，別那么辛苦。乖乖回房去，將就著吃點兒東西，睡個午覺。”

    “但是你和云蕎會胃口不好，吃得少?！?br/>
    “我心情這么好，怎么會胃口不好？”俞仲堯逗她，“你要是堅持，也別想出門了，我們不愁沒事做。”他笑微微的，凝著她的唇。

    “……我聽你的，”章洛揚匆匆轉(zhuǎn)身，“這就回房去了?！?br/>
    俞仲堯輕輕的笑，想著該讓高進(jìn)找個像樣的廚子過來才是，不能總讓她每日這樣辛苦。

    **

    用過午飯，沈云蕎來找章洛揚，“付琳和簡先生退親了，好多人都知道了?！?br/>
    “?。俊闭侣鍝P還沒聽說，“他們兩個就能做主？”

    “嗯。”沈云蕎覺得好笑，“我也開眼界了，先前怎么都沒想到?！彪S后將簡西禾的話告訴了章洛揚。

    “簡先生看起來，應(yīng)該比付琳要好一些吧？又是付琳主動退親的，也不是壞事?！?br/>
    “這倒跟我想到一處去了。”沈云蕎笑盈盈地打量著章洛揚，抬手捏了捏好友的臉，“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發(fā)生了?。靠茨愀饺斩疾淮笠粯恿?。如實招來，不然我可要呵你的癢了?！?br/>
    “是有事。”章洛揚瞞誰也不會瞞沈云蕎，如實說了自己的決定，末了道，“你同意么？你要是……”

    “我怎么會不同意呢？不是早就說了我看著行嗎？”沈云蕎逸出大大的笑容，“想來想去，三爺這樣的人照顧著你是最合適的，別人都不大可靠?！?br/>
    “有一日就過一日吧?！闭侣鍝P到底不能自心底樂觀，“不想那么長遠(yuǎn)，想了也沒用?！?br/>
    “噯，小呆子，你這樣的話讓三爺聽到了，他會生氣難過的。”沈云蕎給她分析，“你看啊，三爺早就過了頭腦發(fā)熱的年紀(jì)，以前不近女色，一是自律，二是沒遇到他愿意照顧一輩子的人，這第三點，從不與哪個女子糾纏不清，是不想惹上麻煩，也未必就不是為女子著想——沒情分才沒計較，才不會讓女子因為得不到更傷心。是，的確是有為了他上吊出家的人，但是不關(guān)他的事啊，又不是他說了要娶誰食言了。他一口回絕難道不對么？總比拖著人一輩子等著他要好吧？——這些是高進(jìn)跟我說的，他一說起來就覺得好笑，說那些女孩子讓人聽著都夠喝一壺的了。過了這么多年，三爺如今只能是更理智慎重，要是沒鐵了心一輩子對你好，他犯得上問你么？”

    “嗯……”章洛揚想了一會兒，“好像是很有道理?！?br/>
    沈云蕎笑著拍拍她的額頭，“什么好像，本來就是。不準(zhǔn)胡思亂想的，往后高高興興的過日子，勸著三爺早點兒把嗜酒的毛病改了，留心幫他調(diào)理著——他就是這點兒不好，病老虎一個?！?br/>
    章洛揚不由笑起來，“可不就是么?！彪S后記起了珊瑚、芙蓉跟她說起的高進(jìn)送的生辰禮的事情，“高大人可是沒少為你花心思啊，云蕎，你到底是怎么個心思？”

    一說起高進(jìn)，沈云蕎有些沒精打采的，“說到底，就是我對他還沒到那個地步。你那些悲觀的心思，有時候我也有，也會想什么都不管了，就這一程，我陪著他瘋一陣子就是了——但總是一起了這心思就會猶豫，就想他真值得么？讓人猶豫的事，就是不能急著決定的事情，我還要等等，不想走到傷人傷己的地步?！?br/>
    “那好，我以后不會再問你這件事了?！闭侣鍝P攜了她的手，“你也不用總斟酌這件事，慢慢來，別急。反正不管怎樣，我都站在你這邊?！?br/>
    沈云蕎不由摟了摟她，“我們家小呆子最好了?！?br/>
    “在我這兒睡一覺吧?！闭侣鍝P攜沈云蕎去床上歇下，拿過扇子，一面扇風(fēng)，一面說起了付珃的事，最后道，“三爺也沒太詳細(xì)的說，但是知道這些就夠了吧？”

    沈云蕎思忖片刻，明白過來，“怪不得付琳的做派會那么奇怪。她可能是以為，她的姐姐是連三爺都能刁難的，特別了不起，想來也是認(rèn)定付珃來日一定會如愿嫁給三爺，甚至于，以為三爺要在付珃面前低眉順目的過日子。她要是這么想，可不就瞧不起別人了。哎呦天哪，這對兒姐妹，倆瘋子。三爺日后不把付珃扒皮抽筋就不錯了，還想著讓他娶付珃？要是有那一天，可真是活見鬼了。”

    什么事讓沈云蕎一說，就會讓人忍不住地笑。

    沈云蕎看了看章洛揚，低聲道：“我這些日子留心了，前去風(fēng)溪的絕對不止船上這些人。說到底，風(fēng)溪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誰都不知道。三爺和高進(jìn)不可能貿(mào)貿(mào)然前去，已經(jīng)做了充分的準(zhǔn)備，要是我猜想的不錯，前面有人開路，后面有人隨行。所以你不要把付珃那個瘋子放在心里，她絕不會如愿的，三爺還制不了她？”多年的好姐妹，章洛揚會顧慮什么，她一想就知道。

    章洛揚一想也是。俞仲堯是誰?。恳沁B付珃都對付不了的話，如何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她是關(guān)心則亂，俞仲堯很明顯是沒有事先說大話篤定如何如何的習(xí)慣，只有云蕎旁觀者清。她逸出心安的笑。

    說完這些，沈云蕎又叮囑她：“平日也多長個心眼兒，別讓三爺欺負(fù)你——他要是欺負(fù)你，可是太容易了?！?br/>
    “那倒是?！边@是章洛揚一早就明白的事。

    “他要是讓你不順心了，跟我說。你不好意思指責(zé)他，我好意思?！?br/>
    章洛揚嗯了一聲，又分外慶幸地道：“要是沒有你，我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我陪著你，你也在陪著我啊?！鄙蛟剖w笑起來。

    洛揚對她的好，是最難能可貴的，連所謂親人都不能給予。讓洛揚炸毛掉眼淚的事情太少，這些年來，為了她已有好幾次，那得是怎樣的在意，才能讓一個面對外人一貫?zāi)驹G寡言少語的女孩現(xiàn)出鋒芒或最無助的一面。真的，朋友不需多，只一個這樣掏心掏肺對自己的人已足夠。

    **

    下午，俞仲堯去了中廳，吩咐手下一些事。

    孟滟堂找了過來。

    “請。”俞仲堯遣了手下。他根本沒有回避孟滟堂的必要。

    孟滟堂進(jìn)門來，開門見山：“你是不是對洛揚有意？”

    俞仲堯睨了他一眼，眸光寒涼，“你給我好好兒說話。”洛揚的名字也是孟滟堂能叫的？她沒辦法糾正，他有法子。

    這一刻的俞仲堯，不是這一段慣有的懶散、悠閑的意態(tài)，是在京城里睥睨天下的當(dāng)朝太子太傅——是讓孟滟堂需得謹(jǐn)慎面對的人。

    “我失言了。你是不是對章大小姐有意？”

    俞仲堯頷首，“不錯。怎樣？”

    “你是一時興起，還是……”

    “我從來是三思而后行?！?br/>
    完了，最后的一絲希冀也沒了。便是這些年來始終敵對，孟滟堂也不能否認(rèn)，俞仲堯是足夠吸引女孩子的那種男子。這樣一個人，對章洛揚有意，章洛揚又是打心底的信任俞仲堯——前景不需展望，已經(jīng)擺在面前。

    孟滟堂的笑容苦澀，隨即轉(zhuǎn)為寒涼，“那她就是你手里的人了。很好。我把話挑明吧，你要么即刻放我離開，我就此遠(yuǎn)離你與她；要么繼續(xù)讓我同行，隨時防范我打她的主意?！?br/>
    “放你回京，給你機會篡位？”俞仲堯牽了牽唇角，“不為防患于未然，我要你隨行做什么？打量我愿意時不時見到你么？”

    “那就是要我繼續(xù)隨行。”孟滟堂劍眉一挑，“來日你的意中人毀在我手里，你不要后悔今日的決定才是?！?br/>
    俞仲堯抬手，食指輕輕一晃，“我不會給你可乘之機。不要覬覦我的人，覬覦便是罪過。不要讓我為這種事對你下手，若是到了那一日，別的不敢說，我會讓你后悔來到這人世。”

    孟滟堂倒是很平靜，“她還不是你的人呢，你怎知道她來日不會遠(yuǎn)遠(yuǎn)逃開你這個雙手染血一身孽債的人？”

    “她不論怎樣，我都會一生善待。誰傷她哪怕一根頭發(fā)，我讓誰生不如死?！鼻耙痪?，俞仲堯語聲有著一絲罕見的柔軟，后一句，則透著入骨的冷酷。

    孟滟堂如何品不出，心知俞仲堯跟他一樣，是真栽到那個女孩的手里了。俞仲堯從來不會對任何人放狠話，這一次，破了例。

    “路還長，走著看?！泵箱偬萌酉逻@一句，轉(zhuǎn)身出門。他不用急著做什么，只需將此事告訴付琳就好。

    生不如死的人會有，是他的對手或付琳，不會是他。

    俞仲堯讓他隨行而不下殺手，他明白。男人都是那樣，愿意在朝堂、沙場這種環(huán)境下分出最終的勝負(fù)，而不會尋機下黑手——上不得臺面。

    俞仲堯離開朝堂一年半載，若是讓他留下，等俞仲堯回來時，極可能已經(jīng)江山易主。俞仲堯不想讓小皇帝背負(fù)上弒殺手足的罪名——便是功績再卓越，也別想在百姓心頭、言官口中、史書上留下好名聲，小皇帝一輩子大抵都只聽俞仲堯一個人的話，自是不會反對。

    是這樣，他太太平平地從京城出發(fā)，直到今日，安然無恙。

    打心底，在今日之前，也真沒動過尋機殺害俞仲堯的心思，能成為對手的兩個男人，有些想法是相同的。

    但是在今日，他不再那么想了。他仍是不會處心積慮謀害俞仲堯，但是會不擇手段地讓他陷入痛苦的煉獄。

    以往，俞仲堯沒有弱點，現(xiàn)在有了——章洛揚。

    付琳決不能看著付珃的籌謀一步步化為泡影，絕不肯接受俞仲堯享有兩情相悅的歡愉，定會出盡法寶的從中作梗。

    俞仲堯要是不管不顧地殺了付琳，那就殺；要是付琳得手，讓章洛揚對俞仲堯改觀，再好不過，如此一來，他就又有了希望。

    真的他什么都不需做，看戲就好，橫豎都不吃虧。

    怪得了誰？這是俞仲堯給他送到手里的弱點，不利用才太傻。

    **

    午睡期間，高進(jìn)有事找沈云蕎。

    珊瑚輕聲喚醒沈云蕎稟明。沈云蕎輕手輕腳地起身，回了自己房里。

    沒多久，章洛揚也被喚醒了——付琳又來找她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去洗了一把臉，有珊瑚幫自己打理好妝容、換了身衣服，這才問：“說沒說是什么事？”

    “沒說。”珊瑚回道，“她還說，身手興許不如您，對付我們卻是絕不在話下。”這樣說著，有點兒懊惱，“實在不行，就讓阿行拍兩個身手好的人來服侍著。”

    “不用?！闭侣鍝P笑了笑，“也沒事可做，我去見見她?！?br/>
    到了門外，就見付琳不似平日的普通打扮，妝容刻意修飾過了，一襲雪青撒花衫裙。

    這倒是好，退親反倒更讓付琳用心打扮了——她腹誹著，問道：“付小姐怎么又來了？”

    付琳微微一笑，“原因與早間相同，要和你好好兒說說話?！?br/>
    章洛揚直言道：“我沒空，有空也不想聽。”她真沒閑情聽別人數(shù)落甚至詆毀俞仲堯。

    付琳倒是平靜，微微一笑，“要怎樣你才肯聽呢？不是我說你，這樣為人處世是不行的。你愿不愿意見的人，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又能躲得了誰多久？”

    章洛揚斂目思忖片刻，抬眼笑道：“我離開京城的時候，最初的打算是憑借自己所學(xué)的繡藝換取銀錢。這會兒正打算著要琢磨個新奇的花樣子，來日回到城鎮(zhèn)，拿去繡鋪換點兒傍身的錢財。我愛財，你當(dāng)我貪財也行，執(zhí)意要我聽你說話的話，我就不想繡品的事情了，只當(dāng)你提前花錢買下了——跟我說話，可以，拿銀子來，并且要多出十?dāng)?shù)倍的銀錢?！?br/>
    用云蕎的話來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有些人的錢財又是不賺白不賺，為何要錯失機會？要是付琳認(rèn)定了她貪財又舍不得銀子，再好不過，省得自己總被打擾；要是欣然接受，那就更好了，聽人胡亂嘮叨一通就有進(jìn)項，何樂不為。不管是什么處境，多一些銀子總不是壞事。說起來，云蕎動輒賺了一大筆，她可還沒給兩個人賺過哪怕一兩銀子呢。

    過日子就要同心協(xié)力，她想不出新招，那就有樣學(xué)樣。

    付琳很有些意外，之前怎么也沒想到，章洛揚竟會惡作劇，用銀錢刁難她?？梢灿纱丝闯觯侣鍝P是打心底不愿意和自己接觸。沉了片刻，她頷首一笑，“好啊。十兩黃金，占用你半個時辰，如何？日后我還是少不得來找你，你不如說個總數(shù)……”與簡西禾定親之后到今日之前的最大好處，便是會有不少人爭著搶著賄賂她。她不缺銀子，手頭寬裕。

    章洛揚打斷了她的話：“不必。一事歸一事?！?br/>
    付琳命貼身丫鬟回房去取黃金。

    章洛揚轉(zhuǎn)身進(jìn)門，在桌前落座，讓芙蓉沏茶。

    付琳落座后，掛上和氣的笑，問道：“我姐姐的事情，你可問過三爺了？他是怎么說的？”

    章洛揚微笑，“三爺怎么說不打緊，要緊的是你想說什么。說說吧，你不對我說出來，怕是要寢食難安?！?br/>
    付琳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你不要一味把我往壞處想，我是真的不忍心看著好端端一個女孩子，葬送在俞仲堯手里?！?br/>
    章洛揚不置可否，從芙蓉手里接過茶盞，啜了一口。

    付琳只得言歸正傳，說起付珃：“我姐姐從十幾歲就與俞仲堯結(jié)緣，她是為了他，才想盡辦法進(jìn)宮做了宮女——你也知道，我們姐妹兩個并非官宦之家的閨秀，若想離誰近一些，可選的路太少。進(jìn)宮之后，我姐姐為人聰慧勤勉，得了太后的賞識，小小年紀(jì)就成了太后面前的紅人兒。那時候，俞仲堯正是處境最艱難的時候，我姐姐卻過得順風(fēng)順?biāo)?dāng)時向太后提出娶我姐姐的人不在少數(shù)，她都沒答應(yīng)，只是默默地等著俞仲堯。后來，俞仲堯得勢，我姐姐向太后訴諸心意，請?zhí)舐《鳎炎约悍诺搅俗畋拔⒌奈恢?，說哪怕到俞仲堯身邊做個妾室她也甘愿?？捎嶂賵蚴窃趺醋龅?？一絲轉(zhuǎn)圜的余地都不肯給，一口回絕?！?br/>
    不回絕還能怎樣？把付珃接到府里做個侍妾？俞仲堯要是那種人，真就如別人所說的那樣了——身邊的女子怕是比后宮的鶯鶯燕燕還多。章洛揚垂眸摩挲著茶盞上的翠竹紋樣，暗自腹誹著，并不應(yīng)聲。

    付琳繼續(xù)道：“他回絕的倒是干脆，可曾顧及過我姐姐的顏面？我姐姐因為此事成了宮里的笑柄，還一再被以前有意娶她的人冷嘲熱諷，說什么敢情是想攀高枝，怪不得不答應(yīng)別人，可又如何？不過是一出癩□□想吃天鵝肉的鬧劇，真真兒是能把人笑死！”說到這里，她語聲不復(fù)平緩，多了幾分怨懟，“就算是那樣，我姐姐也沒怨過俞仲堯，甚至私底下找到他，低聲下氣地哀求，他卻仍是不予理會，甚至說出了連一眼都不想多看我姐姐的話，要是再糾纏下去，他會將她送到寺里清修甚至直接處死?！?br/>
    章洛揚又喝了一口茶。

    “一來二去的，我姐姐便是對他再怎樣的一往情深，也已被他傷得體無完膚、顏面無存。任誰能夠不恨她？后來，我姐姐做過些報復(fù)他的事情，他毫發(fā)無傷，我姐姐卻廢了一只手——是他讓手下挑斷了我姐姐右手的手筋。那件事之后，我姐姐就離開了京城，再無下落。很多人尋找，全無所獲?！备读绽淅湟恍?，“不說別的，只說我姐姐與俞仲堯好歹也是相識幾年的人，以往又無深仇大恨，只是因為我姐姐對他一往情深，就應(yīng)該被這樣對待么？那叫什么道理？喜歡他就該活得比誰都凄慘？”

    同一件事，由不同的人說起，便給人不同的感觸。

    俞仲堯說起付珃的時候，忽略了他被糾纏的過程，只說他作為權(quán)臣無從容忍之事。

    而付琳說起付珃的時候，則是忽略了付珃做的讓俞仲堯無從容忍的事情，甚至于，只字不提付珃帶走俞南煙的事。

    如果章洛揚對俞仲堯不是那么信任，聽了或許是因為不關(guān)己事而漠然，或許就會被誤導(dǎo)，認(rèn)定俞仲堯殘酷成性。

    付琳看住章洛揚，道：“俞仲堯是那樣的一個人，又有我姐姐的前車之鑒，你又何苦與他走得太近，害得自己來日不得善終呢？他絕對配不起你的情意，你也不應(yīng)該讓這種人享一時之樂?！?br/>
    章洛揚抬了眼瞼，凝眸看著付琳，“你說你姐姐對三爺一往情深，并且一再強調(diào)這一點，那么，三爺自一開始就知道你姐姐的心思么？在你姐姐為了他進(jìn)宮的時候，他知情么？”

    “……”付琳哽了哽。

    “你不要瞞我，這些事情我只要稍加打聽就能知道。我可以不問高大人，只問簡先生，簡先生應(yīng)該沒理由不說實話。”

    付琳緩聲答道：“我說過了，俞仲堯是在我姐姐得了太后賞識之后才得勢的。那時候，俞府風(fēng)波未平，他哪里有心思顧及別的。他那個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能將什么人放在眼里記在心頭？”

    “哦，那我就明白了。”章洛揚笑了笑，“意思是說，你姐姐對三爺芳心暗許，不聲不響地做了很多事，最后還是沒能如愿，一來二去的，走到了最后被三爺懲戒的地步。”她語聲頓了頓，“誰中意誰，就一定要得到相同的回報么？就一定能夠如愿以償么？”

    肯定不能。

    孟滟堂想娶她，那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答應(yīng)的。

    高進(jìn)對云蕎有意，到最后，云蕎未必會與他修成正果。

    若是這兩個男子因為得不到而傷害算計她們，她們無話可說，只能自認(rèn)倒霉，但是那樣一來，她們只能慶幸沒選擇他們——那樣的人，絕非良人。

    “這話反過頭來，我也要問你一句：你若是鐘情于誰，不能如愿也罷了，難道就該落得個凄慘的下場么？俞仲堯真該那樣絕情地傷害一個弱女子？”付琳挑眉，“你便是再維護(hù)他，也不能認(rèn)可他這樣的行徑吧。若是那樣，我真是看錯了你——同為女子，你把別人當(dāng)什么了？”

    章洛揚想了想，笑了，“你并未與我把話說透，付珃去了何處，你心知肚明。付珃帶誰離開了京城，你更是一清二楚。同為女子，我自是不會也沒資格看低別人，但是付珃讓三爺兄妹一別幾年就對么？那還是兒女情長么？誰要是因為鐘情你而這樣對待你，你能接受、甘愿？”

    有那么一瞬，付琳很是意外，意外于俞仲堯竟將俞南煙的事情都與章洛揚說了。隨即，她便生出了濃濃的忐忑、焦慮。若是沒有一定的情分亦或信任，俞仲堯怎么可能對章洛揚和盤托出這些事？俞南煙是俞仲堯這幾年來深埋在心底任誰也不能碰觸的一根刺，他卻如實告知了章洛揚。

    動了心的，不只是章洛揚，還有俞仲堯。

    心頭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難受、難過至極。隨即，她才開始為姐姐失落。姐姐的打算，怕是如何都不能奏效的，唯一能希冀的，便是姐姐來日能夠讓俞仲堯處于絕對的劣勢。

    莫名的，簡西禾對她說過的幾句話回響在心頭：

    “你與我有婚約，卻總是為了別的男子身邊的女子生事，何意？你不能指望我對你生情，我也從沒指望過你是真心要嫁我。既然如此，你不妨好生想想，是不是已有意中人，而自己沒能察覺，或是不愿承認(rèn)。”

    她沒來由地惱火起來，站起身，匆匆地道：“既然你是這番說辭，便是神仙都勸不動了。你只當(dāng)我沒來過，告辭?！?br/>
    章洛揚看著付琳匆匆離開，微微一笑。怎么可能當(dāng)做沒來過呢？這么一會兒工夫，她可是多了一筆進(jìn)項。

    的確是，留在俞仲堯身邊，道理上是不需要再為銀錢犯愁。但是，銀錢上她是真的不想依賴他，還是愿意通過自己和云蕎的努力謀取錢財，或是謀得不義之人手里的錢財。不為別的，只圖個心里踏實。

    話說回來，到了風(fēng)溪之后情形還是未知，興許就要分散開來，他找她的妹妹，她找她的母親，動身踏上回程之前，要盡力在風(fēng)溪安頓下來，總不能凡事都指望他幫襯。

    下午要做什么，她還沒想好。

    上午去了俞仲堯房里，下午就不好再去了。橫看豎看，他都不像是愿意被人黏著的性情。至于那封信件，他都不急，她更不需急。

    **

    付琳經(jīng)過中廳的時候，問了問丫鬟，得知俞仲堯還在這兒，便讓小廝通稟。

    小廝往里走的時候，恰逢俞仲堯出門?？吹礁读眨沉艘谎?，就要走開去。

    “三爺?！备读湛觳缴锨?，在他面前屈膝行禮。

    俞仲堯停下腳步，言簡意賅：“何事？說。”說著抬一抬手，示意付琳離他遠(yuǎn)一些。

    付琳被他這舉動刺得心頭泛酸。在他眼里，她和姐姐是不是如同蛇鼠一般叫他嫌惡、只想遠(yuǎn)離、都懶得除掉的存在？

    “俞仲堯，我已經(jīng)與簡西禾退親?！备读仗ы±实娜蓊?，“我知道，因為姐姐的緣故，你對我亦是成見頗深。這樣可好？——你我去甲板說說話，容我問清楚你一些事，把一些話說透，行么？風(fēng)溪是怎樣的地方，我對那里知道多少，只要你愿意知道，我都會知無不言。”

    小廝在一旁聽到了這番話，沒好氣地斜了付琳一眼。他挺膈應(yīng)她第一句話的——退親與你來找三爺說話有什么關(guān)系？三爺要是想知道那些，有的是法子讓你說。

    俞仲堯已對付琳道：“我沒必要聽?！?br/>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進(jìn)入風(fēng)溪的捷徑么？”付琳微笑，“我跟隨姐姐離開時年紀(jì)很小，也正是因為年紀(jì)小，才對那條路記得分外清楚。況且，我們離開那里，也不容易，是嘗試過多次才能成行的。再者，我們付家人在風(fēng)溪到底是怎樣的地位，是你該了解的。諸如此類的事很多，而我都可以告訴你。你可以不在意這些，你妹妹呢？你忍心延長與她離別的歲月？知道的多一些，離你們兄妹團聚的日子就近一些?！?br/>
    俞仲堯看住她，“這是能夠要挾我的把柄——你是這樣認(rèn)為的。你想得到什么？”

    想要什么？付琳想要的自然是他將章洛揚、沈云蕎丟下船去，想要他以兄妹團聚的前景為重放下心里那點兒執(zhí)念——這些需要她說么？她不說他也能一眼看穿。

    事實的確如此。

    俞仲堯未等她回答已道：“不論你想要什么，我都不能給。我從未想過借助你得到捷徑?！?br/>
    付琳滿臉驚愕。不想通過她得到捷徑，又為何要她隨行？只是想將她作為反過頭來刁難姐姐的人質(zhì)么？她不相信。如果他只是那樣想的，未必能如愿，她未必做不出讓他功虧一簣的事情。

    俞仲堯漠然道：“我讓你與簡西禾隨行，不是因為你有多大用處，而是要簡西禾隨著我走這一趟，我才能心安——廉王手下的第一幕僚，腦子興許比廉王轉(zhuǎn)得更快，甚至能將廉王取而代之。況且，他與你姐姐是故人，有些事，他們該當(dāng)面說清楚。簡西禾是人才，我當(dāng)初獨斷專行，斷了他的前程，未必?zé)o悔意。若是他能消除對我根深蒂固的偏見，日后未必不能成為皇上的左膀右臂?！?br/>
    “……”付琳看著他，眼神瀕臨絕望。

    “是簡西禾執(zhí)意帶上你，他希望你們姐妹團聚，不想你在他離京之后陷入窘境——你為人處世諸多不足，開罪過多少人，你自己清楚。這絕不是我的意思。你要感激，感激他，你要恨，也去恨他，此事與我無關(guān)?！?br/>
    他冷漠的語聲，一字一句到了她心底。似是聽懂了，又似是全然不明所以。

    她不愿也不能接受這現(xiàn)狀。

    原來在他俞仲堯的心里，在他打定主意走這一程的時候，根本想象過通過她得到一絲便利。

    她想讓他利用，他不肯。她送上門來，他都不肯。

    世間再不會有比他更強勢更自負(fù)更冷酷的男子。

    “收收心，安分度日，你便能有姐妹團聚那一日。否則——”俞仲堯正眼看著她，凝住她，“你會悄然無息地死去或是置身煉獄，若是我愿意，不論你是死是活，仍是我手里的人質(zhì)——你的死活，除了付珃與簡西禾，無人在意，而我要瞞過他們，很容易?！?br/>
    付琳嘴角翕翕，一句話也說不出。

    “哪怕你有分毫可取之處，我都愿意你出手相助，給你相應(yīng)的補償。只是可惜，你們付家姐妹過于不堪，要我接受你們的相助，遠(yuǎn)不如舍近求遠(yuǎn)另謀出路?！?br/>
    眼前這女子做過哪些不堪的事，俞仲堯比誰都清楚。他若是被這樣一個女子要挾甚至讓她得逞，那邊是此生最大的污點、恥辱。

    但是，心里終于是明白了。明白了姐姐為何這般深愛再到怨憎這男子。

    他沒明說，但是她在以往因為境遇窘迫做過哪些不堪的事，想來他都聽手下如實告知了。

    不點明，卻比點明更讓人無地自容。

    在他看來，他若是被她要挾甚至讓她得逞，是一生最大的污點、恥辱。

    他會讓你極為清楚的知道他有多厭惡你，哪怕你為他死，他都不屑一顧，且引以為恥。

    當(dāng)真是能輕易將人傷到骨子里的男子。

    可他怎么就不想想，她們姐妹兩個因何淪落到了這一步？他敢說跟他一絲關(guān)系也無？

    心里很多責(zé)問的話，偏生說不出，一個字都說不出。

    俞仲堯轉(zhuǎn)身之際，吩咐小廝：“傳話給阿行，閑雜人等，我不會再見?！?br/>
    “是！”小廝眉開眼笑地應(yīng)聲。

    隨后，俞仲堯在船上巡視一番，中途開始頭疼——時不時犯一下的病痛忽然而至。

    他真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神色如常地交代、叮囑了手下諸事，轉(zhuǎn)回房里，臥在躺椅上小憩，隨意望向洛揚近日常停留的書案，心生暖意，不自覺地笑了。

    片刻后，他終于明白，她與任何人的不同。

    以前很多時候，他會覺得活著是個至傷至殘酷的歷程。一直失去，心頭陰霾、遺憾越來越多，直至陷入永夜，再無暖光。

    整顆心魂被滾滾紅塵淹沒、吞噬，殘缺不全。

    屬于他的人生，從來不完整，太多的失望、心寒無人知。

    有過那么幾次，他覺得生而無望，甘愿埋骨黃沙，成為孤魂野鬼，笑看月光清寒、風(fēng)沙漫漫。

    太久了，心中無暖陽照臨，無溫情撫慰。

    所以，時常對著滿目滿心的荒涼獨酌。

    直到她出現(xiàn)。

    她是個好乖好乖的孩子，也像他小時候養(yǎng)過的那只貓。他不快時，貓兒并不會拱到他近前起膩，只是靜靜地趴在一遍，郁郁寡歡地看著他，陪著他不高興。等到他高興起來的時候，才會搖著尾巴撒著歡兒地喵嗚地叫著跑到他近前起膩。

    她也是那樣的，看他不高興了，大眼睛里滿含探究、關(guān)心地看著他，并不詢問。等到他心緒明朗時，只是由衷地展顏一笑。笑起來，會讓整個房間的氛圍都無形中變得輕快起來。慢悠悠地與他說話時，并非有意，卻總是讓他心里暖暖的，生出滿滿的愉悅。

    就是在那樣一日日的相處之中，他喜歡上了她，只是總不肯去面對那份暗生的情愫。

    直到確定她對自己也非尋常之際，才愿意并滿懷欣喜地去正視心緒。

    只是，她怎么沒過來？不會是因著付琳的一些話對他心生抵觸了吧？

    這不應(yīng)該是他擔(dān)心的事，明知如此，還是擔(dān)心。

    原來，情意之中，誰都不能始終冷靜理智。

    心念一轉(zhuǎn)，他又想，憑什么自己總要等著她過來呢？這又不是誰定的規(guī)矩。去看她好了。

    俞仲堯起身，去了章洛揚的房間。珊瑚、芙蓉見了他，上前行禮，又指一指里間，“小姐在看書?！?br/>
    他打個手勢示意她們退下，緩步進(jìn)門。

    章洛揚手里捧著一本醫(yī)書，看得專心致志，他腳步聲又很是輕微，沒發(fā)覺他的到來。

    俞仲堯唇角噙著一抹笑，到了床前，俯身拍拍她的臉。

    章洛揚見他過來了，眼中流轉(zhuǎn)著喜悅，“三爺……”雙腳卻靈巧地勾過薄被，藏了進(jìn)去——怎么都沒想到他會過來，在自己房里小憩，自是不會從頭到腳地穿戴整齊。

    俞仲堯笑意加深一些，只當(dāng)沒留意到她的小動作，拿過她手里的醫(yī)書，坐到床畔，“看這些做什么？”

    “沒事做，就看看?！闭侣鍝P撫了撫鬢角，覺著這情形實在是不像話，便坐起身來。

    俞仲堯卻已身形一歪，倚著床頭，一臂將她身形攬過，摟在懷中，口中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問：“哪兒來的醫(yī)書？”

    “……從云蕎房里找來的?！闭侣鍝P不自在得要命。再怎么樣，她也不覺得跟他熟稔到了這個地步。但是他呢？——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跟沒事人似的，反復(fù)這樣再正常不過。

    是她沒見識太保守，還是心不正想偏了？

    他弄得她一頭霧水。

    俞仲堯覺出她身形都僵硬了，滿心笑意，“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就是橫豎都覺得這情形不對勁，一面掙扎著要再度起身，一面隨口問他，“你怎么過來了？”沒記錯的話，他是第一次來她房里。

    “過來看看你。”他說。

    “是么？”章洛揚看出他臉色不大好，更急著起身了，“一定是哪兒不舒坦了?！?br/>
    “真沒事?！庇嶂賵驍埦o了她一些，“別動。就這樣陪我一會兒就好?！彪S后搖了搖手里的醫(yī)書，“說來聽聽，看出些什么門道了？”

    一說起這個，章洛揚來了精神，認(rèn)真地告訴他：“桂圓肉、玉竹、核桃仁、枸杞子葉都有助于安神助眠，只是可惜，我不知道如何入藥方或是做藥膳。”她沮喪地抿了抿唇，繼而抬眼看著他，“改日你找個名醫(yī)隨行不行么？要么就找個藥膳師傅過來?！?br/>
    俞仲堯止不住地笑，“就知道你看醫(yī)書是為了整治我?！?br/>
    “什么叫整治你？我怎么敢？”章洛揚扯了扯他的衣袖，“行不行??？”

    無意撒嬌，卻分明就是撒嬌的樣子，

    “行?！庇嶂賵蝾h首，“這些藥材我記下了，讓人備著。還有沒有別的？”

    “有啊?！闭侣鍝P掰著手指頭告訴他，“還有陳皮、山藥、冬蟲夏草，這幾種都是調(diào)理脾胃的，大夫或是藥膳師傅一定用得到，不妨先備下。嗯，還有，你等我想想啊……”

    她忽閃著纖長的睫毛，仔細(xì)回憶著方才看過的可能用得到的知識。

    俞仲堯的注意力卻始終都在她身上。

    煥發(fā)著無形光彩的清艷容顏，悅耳動聽的滿帶著對他的關(guān)心的言語，絲絲縷縷清淺好聞的香氣，無一不讓他怦然心動。

    他隨手把書丟到一旁，完完全全將她納入懷中，頭抵著她的頭，“洛揚，我怎么這才遇見你？”

    “……”章洛揚不知該氣該笑，合著方才她說她的，他根本就沒聽。

    “現(xiàn)在也不晚?！彼f著，點了點她的唇，“不晚吧？”

    章洛揚只顧著往后躲。

    俞仲堯扣住她后腦，微微側(cè)了臉，雙唇果決落下，覆上她唇瓣。

    他吮吻著她唇瓣，讓她感知到他氣息燙熱。

    他撩撥著她舌尖，惹得她不斷地輕輕顫栗。

    “三爺……”她語聲有點兒發(fā)抖。他氣息越來越灼熱，讓她心慌，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想讓他就此停下來。若是由著他，她不確定會發(fā)生什么，只確定那是自己所害怕的。

    他輕輕的笑，語聲略顯模糊，“胡思亂想什么呢？我是胡來的人？”

    章洛揚汗顏。誰敢說他現(xiàn)在不是胡來？他怎么好意思說出口的？這時候，她聽到了外面?zhèn)鱽淼男鷩W聲。

    按理說是不應(yīng)該的，這是俞仲堯不允許的情形。

    她抬手掩住他的唇，又聆聽片刻，問道：“出什么事了？”

    “讓幾個人去尾隨的船只上，免得橫生是非?！?br/>
    “哪些人？”

    “猜猜看?！彼﹃南掳?，笑得有點兒壞，“猜對了有獎，猜錯了要罰?！?br/>
    “……”章洛揚覺得，不管猜對猜錯，好像都沒好果子吃。

    “不猜?！闭侣鍝P推開他的手，別轉(zhuǎn)臉，“又不是要緊的事，我可以去問別人。你就說你告不告訴我吧？”

    俞仲堯輕輕一笑，“你是怕吃虧還是怕占便宜？”

    與他有關(guān)的事，她吃虧跟占便宜都沒差別。她只是笑著搖了搖他的手，“好了，別逗我了?！?br/>
    “嗯?！庇嶂賵蚓腿鐚嵏f了，“二爺和付琳帶來的隨從，我命人打發(fā)去尾隨的船上，給他們換了日常服侍的人。”

    原來是這樣，難怪外面會有喧嘩聲。孟滟堂與付琳此刻怕是都急著責(zé)問俞仲堯。而這樣一來，俞仲堯是擺明了態(tài)度：你們的一言一行我都能及時得知，想安穩(wěn)度日的話，便安分一些，大家都省心。

    俞仲堯吻一下她額頭，起身下地，用下巴點一點那本醫(yī)書，“別看這些了。以往曾有名醫(yī)為我診治，并酌情調(diào)制了藥酒，阿行命人帶來了。以前是真懶得碰藥酒，往后每日飲用便是。”又解釋道，“藥膳或湯藥都不是短短時日便能見效，且過段日子就要上岸趕路，不可能按時服用。等安穩(wěn)下來，都聽你的，行么？”

    章洛揚知道他說的都在理，便笑著坐起身來，點一點頭，又問他：“你臉色不好，到底怎么了？”

    “有點兒頭疼。”他拍拍她的臉，“看到你就好了?！?br/>
    “才怪。”章洛揚撇撇嘴，臉色一點兒都沒好轉(zhuǎn)，“騙人?！?br/>
    俞仲堯一笑，“瞎擔(dān)心。我回去了。”她去他房里，都知道她要幫他個小忙，逗留時間久一些也無妨。他來她房里卻是不能由著性子逗留太久。

    章洛揚想了想，“小時候，我有一陣子總是頭疼，奶娘經(jīng)常給我掐頭，會好受一些——等會兒我去找你，好不好？”

    俞仲堯俯身捧住她的臉，目光流轉(zhuǎn)著溫柔、感動，“你怎么這么好？”

    她瞇了瞇眼睛，推他一下，“你先回去?！辈卦诒”焕锏碾p腳動了動，總不好又當(dāng)著他的面穿鞋襪。

    俞仲堯則隔著薄被握住了她一只玲瓏天足，“又不是沒見過。”

    章洛揚不由赧然，又推他，“不管，你先回去?！?br/>
    俞仲堯低低地笑著轉(zhuǎn)身，略整了整錦袍，負(fù)手踱步出門。

    **

    高進(jìn)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地喝茶。

    沈云蕎坐在他對面，在看一封書信。

    是她的繼母沈太太寫給她的親筆信，自然是極力勸她回京。沈太太說她逃離前后捅出的簍子，讓她和章洛揚成了出了名的飽受生父繼母苛待的苦孩子，也讓沈家和章家淪落為虐待嫡長女的門風(fēng)不正的笑柄。

    沈太太苦口婆心地勸她看清形勢，隱晦的指出在孟滟堂和俞仲堯中間徘徊的人，絕對得不到好下場。此外，讓她設(shè)法從他們眼界內(nèi)逃離，盡量在入冬之前返回京城。因為，沈老爺放下話了，要是她執(zhí)迷不悟，那么沈家只當(dāng)沒有她這個女兒，日后斷絕關(guān)系，讓她自生自滅。得了富貴或是慘死街頭，都是她的造化或孽債，沈家一概置身事外。

    沈云蕎看完信，扯扯嘴角，心說繼母倒真是看得起她。在沈太太眼里，她能從京城悄無聲息地逃離，便也能在俞仲堯或孟滟堂眼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開什么玩笑呢？

    她和洛揚那點兒功夫，她的易容術(shù)，對付大多數(shù)人絕對沒問題，可要是想用來跟孟、俞二人較量，便是關(guān)公門前耍大刀，徒留笑柄。

    她們很不走運，精通的一切在遇到了他們之后都成了擺設(shè)；她們也特別走運，最先識破的俞仲堯發(fā)善心收留，讓她們舒心度日。

    ——這一路，簡單說起來，是這個情形。

    可就算不是這個情形，就算日子過得艱辛無比，她與洛陽也絕不肯回去的。

    回去做什么？讓各自的繼母費盡心思地逆轉(zhuǎn)局面，把一切罪名扣在她們頭上？日子會過得更加憋屈。

    憋屈窩囊地過一輩子，還不如痛快地挨一刀喪命來得痛快。

    繼母想嚇唬她，以前興許還能讓她猶豫片刻，現(xiàn)在眼界開闊許多，才不會在意別人的危言聳聽。

    沈云蕎將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問高進(jìn)：“她寫給我的信件，怎么是由你交給我的？她現(xiàn)在恐怕都不知道我身在何處。”

    高進(jìn)如實道：“沈老爺似是對你分外失望，眼下聽從三爺吩咐閉門思過?？缮蛱降资怯行┎桓剩e時沒少想法子，想與你互通書信，好好兒說道說道這些事。我留在京城的心腹得知了，便做了這順?biāo)饲?。家里到底是個什么態(tài)度，你做到心里有數(shù)未嘗是壞事——我是這么考慮的，你要是覺得我多此一舉，也是情理之中?！?br/>
    “怎么會?！鄙蛟剖w抖了抖信件，輕輕拍在桌上，“反正也是閑著，看看她這些廢話，權(quán)當(dāng)打發(fā)時間了?！?br/>
    高進(jìn)失笑，“權(quán)當(dāng)你沒收到？”

    “嗯?！鄙蛟剖w點頭，“告訴你的手下，往后別再管這種閑事了。我跟家里那些人計較與否，全看我的處境。處境不好還嚷著要報復(fù)誰，未免可笑。到我可以與他們計較的時候，自然有的是法子。”她其實是在告訴他，不要費心留意她和沈家的糾葛了。

    她便是偶爾有那個沖動，借助他的手懲戒沈家，可她憑什么？她又是他什么人？

    “明白。”高進(jìn)會意，“我只是要告訴你，抵達(dá)風(fēng)溪之前，要歷經(jīng)長途跋涉的辛苦，到了那里，興許還要面臨未知的兇險變數(shù)——你和章大小姐真的想好了？往后，這些話，興許也是三爺要對章大小姐提及的。你們隨我們啟程的時候，情形與現(xiàn)在不同。誰都不會希望關(guān)心的人陪著自己吃苦受累。”

    “那該怎樣？”沈云蕎眼神慧黠，“難不成從最初就認(rèn)為，你們該陪著我們吃苦受累？”她笑著擺一擺手，“洛揚最想做的一件事，便是找到生母問明當(dāng)年事，雖然她不怎么說，但我知道。我一定要陪著她去。而眼下呢，便是沒有這個前提，洛揚也會愿意陪著三爺前去的。我還是一樣的心意——你可別忘了，此事因我而起。洛揚在哪兒，我就在哪兒。能拆開我們兩個的事不多，要么是各自嫁人不得不分別，要么就是我們覺得會成為對方的負(fù)累，自會讓對方拋下自己?！?br/>
    高進(jìn)凝著她，“清楚了。我不會再問。”

    “沒別的事的話……”沈云蕎站起身。

    “有?！备哌M(jìn)站起身來，看著她的眼神有點兒復(fù)雜，“你躲著我做什么？是我想多了還是你想多了？多說幾句話你能怎么樣？”

    沈云蕎垂了眼瞼。他笑嘻嘻的樣子，是她最常見也已習(xí)慣的，而他一旦臉上沒有笑意，便會讓她分外清楚地意識到，他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是俞仲堯最得力的人之一，是與如今的她有著莫大距離的男子。

    她沈云蕎喜歡的情形，是與人平起平坐，，而絕不是這種讓她覺得低人一等有幸被他青睞的情形。

    “想什么呢？理直氣壯的樣子哪兒去了？”他雙手撐著桌面，微微俯身，使得兩人容顏相對，平視彼此。

    沈云蕎聽了沒好氣，“什么叫理直氣壯??？我沒覺得自己有理，更沒覺得自己什么時候缺理了。”

    高進(jìn)牽了牽唇角，“可我怎么覺著，你現(xiàn)在有點兒做賊心虛的樣子？”

    “胡說八道！”沈云蕎瞪著他。

    “別生氣?！备哌M(jìn)打個下壓的手勢，好像這樣就能讓她不再惱火似的，“我意思是，你要是品出對我有那么點兒意思，就趕緊說，我不會怪你折騰我這一陣子?！?br/>
    “……”沈云蕎第一次被他弄得無言以對了，心里好氣又好笑，偏生對上他視線的時候，真就有那么點兒心虛的意思，便抿了抿唇，又垂了眼瞼。

    高進(jìn)展臂，環(huán)住了她肩頸。

    因著前車之鑒，沈云蕎并沒掙扎，只是冷眼看著他，“你想跟我來強取豪奪那一套么？”

    “沒有?！备哌M(jìn)嘴里否認(rèn)，身形卻繞過桌案，到了她面前，環(huán)住她，騰出一手來，托起她的下巴，“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看著你，是橫看豎看都順眼——栽到你手里了，你看著辦吧?！?br/>
    沈云蕎瑟縮了一下，用力的咬了一下唇，真有點兒惱火了，“你倒是會顛倒是非黑白?！?br/>
    “別急著生氣。”高進(jìn)將她禁錮在臂彎之中，低下頭去。

    兩人的容顏離得特別近，近到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高進(jìn)柔聲問道：“什么感覺？說實話?！?br/>
    沈云蕎要被他氣懵了，“什么感覺？我想掐死你！”

    高進(jìn)吹了吹她鬢角的發(fā)絲，離她再近一點兒，“現(xiàn)在呢？”

    他是強行克制著，呼吸才沒變得急促。他就不相信她打心底沒反應(yīng)。

    怎么可能沒反應(yīng)呢？又不是小木頭。

    他斂目打量著她的面龐。

    沈云蕎的真實感受是被他氣息拂過的地方癢癢的，心頭也跟著癢癢的，并且心跳得厲害。

    但她不會讓他發(fā)覺。

    她是那種天生的情緒不上臉的人，讓她臉紅或是情緒外露，特別難。況且此刻她心里也真是氣惱居多，卻因此定顏一笑，說著反話：“承蒙高大人側(cè)目給我臉上貼金，我榮幸之至?，F(xiàn)在你鬧夠了沒有？能把我放開么？我這種人，不在乎名聲，只怕拖累得高大人清譽受損?！?br/>
    “……”高進(jìn)與她拉開距離，松了手，面無表情的審視著她。

    沈云蕎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給他行禮，轉(zhuǎn)身走了。

    高進(jìn)開始在室內(nèi)踱步，百般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這三番五次的探究，怎么一點兒成效都不見？哪兒出錯了？

    難道說真是他一廂情愿自作多情了？

    不能夠吧？

    真是要了命了。

    比起沒頭蒼蠅似的高進(jìn)，俞仲堯此刻過得似神仙。

    俞仲堯臥在床上，頭枕著章洛揚的腿。

    章洛揚在幫他按著頭部一些穴位，偶爾詢問一聲力道是輕是重。

    俞仲堯的不適感越來越輕微。頭疼的時候，似有血管恨不得蹦出來，且有心魂被困在方寸之地之感，煩人的緊。

    “覺得好些沒有？”章洛揚問道。他是不情愿的，說哪兒有那么嬌氣，歇一會兒自然而然就好起來了。她忍著沒瞪他，堅持之下，他才肯安安分分躺在床上任她擺布。

    俞仲堯勾了勾唇，“嗯，還真好多了?！?br/>
    “是吧？”章洛揚笑起來，“那么以后就要聽我的了。”

    他笑。

    章洛揚抬手蒙住他雙眼，“什么都別想，閉目養(yǎng)神?！?br/>
    “行啊。”他依言閉上眼睛，卻抬手捉住了她的小手，送到唇邊，吻了吻她手心。

    章洛揚手一抖，呼吸一滯，收回手之前，捏了他下顎一下。

    俞仲堯無聲地笑開來。

    她是跟他一點兒法子都沒有的。抬手摸了摸臉頰，繼續(xù)給他按頭部的穴位。

    過了一陣子，睡意襲來，俞仲堯索性調(diào)整了一下，斜躺在床上，側(cè)枕著她的腿，一臂環(huán)住了她纖細(xì)的腰肢，“別忙了，我睡會兒?！?br/>
    哪怕能夠安安穩(wěn)穩(wěn)睡上一兩個時辰，于他都算得奢侈。

    章洛揚其實是有些別扭的，兩人這情形未免有些曖昧。但是，斂目看著他舒展的眉宇，靜靜低垂的長睫，瞬間心軟，轉(zhuǎn)手拿起了折扇，“嗯，你睡吧?！?br/>
    俞仲堯深深呼吸一下，聞著她好聞的淡淡的香氣，安心入眠。

    他并沒想到，自己這一覺會睡很久。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黃昏。自己還保持著睡前的樣子，她則是一面給他打扇納涼，一面隨手翻閱著他放在枕邊的一冊地域志，神色很專注。

    “洛揚?！彼麊舅?，語聲透著初醒時的慵懶。

    她有點兒意外，“這就醒了？”語氣分明透著點兒失望，“是不是我總翻書吵到你了？”

    “沒有?！庇嶂賵蛐睦锘鞔喝杖崴褐鴮訉幼砣说臐i漪。他起身下地，頭腦分外清醒，整個人都松快起來，真正的神清氣爽。他勾了勾她的小下巴，“不覺得累么？”

    “還好吧。”章洛揚站起來，這才覺出腿有點兒麻了。

    俞仲堯把她帶到懷里，笑微微凝視片刻，緩緩趨近，輾轉(zhuǎn)索吻。

    章洛揚慌亂地忽閃著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合上眼瞼。

    他一手扣住她的下巴，落在她腰間的手微微用力，克制著不往衣襟里面游轉(zhuǎn)。

    她低低的喘息著，根本不知所措，沒著落的雙臂抬起來，透著些遲疑，慢吞吞環(huán)住他身形。

    他說她主動抱過他，抱著他不撒手。而在這一刻之前，她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

    現(xiàn)在知道了。

    很溫暖，讓她心里踏實安穩(wěn)。

    是的，是溫暖，不同于這夏日里灼人的熱。

    他是頎長挺拔而讓人覺得略顯清瘦的人，而觸感卻是結(jié)實有力。

    她調(diào)整著呼吸，聞著他好聞的氣息，帶著點兒好奇，手在他后背流連，指腹輕按，隔著衣料，也不能忽略他肌膚的彈性。

    俞仲堯吸了一口氣，先是蹙眉，隨即便是唇角上揚，手繞到背后，捉住她的手，讓她勾著自己的頸部。

    這個單純的女孩，肯定不知道方才的舉動可以稱為撩撥、誘惑吧？

    現(xiàn)在這樣就好。她在他懷里，給他甜美靜好。足夠了。

    這是他生涯中的珍寶，要盡力珍惜，更要等她長大。

    不能急切，若是急切，興許就會讓她覺得所謂喜歡是出于情慾，覺得他對她不夠尊重。

    不見得如此，但那是他要先想到并避免的事。不要讓他的心中明月蒙塵，不要讓她對兒女情長抵觸。一旦抵觸，她便會退縮，甚至遠(yuǎn)離。

    他對她說過，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已經(jīng)活了一輩子，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像是從未活過。

    將近二十五年，看過聽過的已太多，想得更多，太多是非都是看到開頭便預(yù)見了結(jié)局，總能存著一份篤定自信。所謂的活了一輩子，是指這個。

    也在這將近二十五年的歲月之中，他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唯剩一個遠(yuǎn)在天涯的妹妹等他去尋找，帶她回家。太久了，他心里身邊缺失的太多，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所謂的像是從未活過，是指這個。

    與他的相逢到如今，他從未料到，更因此驚喜、感激。

    她讓他活了過來，讓他長期千頭萬緒的心魂放松，有了尋常人的愉悅、感恩。

    所以他需要經(jīng)?？紤]的是，自己能為她帶來些什么，怎樣能讓她過得更好。

    還未付出，便無資格索取。

    **

    晚間，章洛揚堅持去了廚房，除了幾樣炒菜，還做了沈云蕎和俞仲堯都喜歡的拌面。勁道爽滑的面條，搭配上肉丁、豆芽、黃瓜絲等臊子，分外美味。

    她刻意多做了一些，親手給俞仲堯送到房里的時候建議道：“讓高大人和阿行過來和你一起吃吧？”又道，“我要和云蕎一起用飯?！?br/>
    俞仲堯頷首一笑。

    她這才笑盈盈地去了沈云蕎房里。

    沈云蕎呼嚕呼嚕連吃了三碗，被章洛揚攔著，才沒再盛一碗，嘴里卻道：“明天我還要吃。”

    章洛揚笑道：“你這習(xí)慣是真不好，吃什么就要吃個夠?！?br/>
    “是啊。我可是能連續(xù)吃一個月餃子的人物呢。”

    沈云蕎想起了以前的事。有一年冬天，她吃餃子吃上了癮，每天晚上都要消滅一盤餃子。洛揚覺得這不是個法子，可又不忍心拒絕，就在餡兒上下功夫，盡量減少重樣的情形。就這樣，她從十一月二十九吃到了臘月二十九。

    除夕傍晚，府里處處都洋溢著喜氣，還有廚房里飄出來的菜肴、餃子香氣。那晚坐到餐桌前，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看著熱氣騰騰的餃子，一點兒胃口都沒有。

    并且，直到第二年入冬之前，她一聽人提到餃子倆字兒就胃里不舒服，才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那個吃法后患無窮。每每提起，洛揚都是啼笑皆非的。

    她不懊悔，只是擔(dān)心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再想吃餃子——那就太可惜了，明明是特別美味的食物。幸好，后來緩過來了，她長的教訓(xùn)是：什么東西再愛吃，也不能連續(xù)吃一個月。洛揚對此當(dāng)然是很無語了，可也沒法子，平日還是慣著她。

    想到這些，沈云蕎不由笑起來，“像我這種吃貨，其實應(yīng)該托生成男的，娶媳婦什么都不圖，只要廚藝好就行。不對，我直接娶你不就得了？唉，老天爺怎么弄的呢？居然讓咱們倆成了最好的姐妹。那就下輩子吧，這輩子我沒事多燒燒香拜拜佛?！?br/>
    章洛揚居然是有點兒認(rèn)可她這歪理的。要想飽口福，總不能嫁個廚藝頗佳的男子吧？——廚藝頗佳的男子都去了宮里、官宦門第、酒樓之類的地方，別的人就算是廚藝好，也不會告訴外人——不是有那么句話么，君子遠(yuǎn)庖廚。

    沈云蕎今日這好胃口，部分原因是出于心煩，想吃飽了早些睡覺。高進(jìn)那廝的耍賴，到底還是讓她有些心神不寧了。

    飯后，章洛揚回到房里，借著燈光看書。

    薔薇進(jìn)門來兩次，第一次是說付琳去找簡西禾了，兩個人似乎起了爭執(zhí)。

    不是都退親了么？付琳還去找簡西禾做什么呢？

    過了一陣子，薔薇又來通稟，說孟滟堂也去找簡西禾了。

    其實付琳、孟滟堂去找簡西禾，目的是相同的。

    他們兩個的貼身隨從都被俞仲堯換了，不知有多不方便，最氣人的是，去哪兒都要受約束。

    簡西禾之所以成為孟滟堂手下第一幕僚，自然是對任何事都很有主意。到了這會兒，兩個人不找他找誰呢？

    但是簡西禾卻是一點兒幫他們脫離現(xiàn)狀的意思都沒有，先是對付琳直言道：“我看這樣是不錯，別說沒法子，有法子也不會告訴你?！?br/>
    付琳起先是紅了眼眶，哀怨地看著他：“我姐姐將我托付給你，你就這樣對待我？”

    簡西禾笑，笑意淡漠，“不是我這樣對待你，是俞仲堯讓你落入了這種處境?！?br/>
    付琳睜大眼睛，“所以我才來求你相助啊。”

    “你沒人看管了，也不過是多去找俞仲堯幾次，多討幾次沒趣，為著你姐姐，不如安分些?！焙單骱唐届o地戳穿她企圖，又道，“是我以前的話點醒了你，還是你在看出一些事情之后，才知自己對那個人由恨生情了？”他眉峰微微一挑，語氣有點兒諷刺，“不管怎樣，還是收收心為好。明明可以活得像個人，為何偏要做小丑招人嫌惡呢？”

    付琳聽了這樣的話，自是再不能維持凄楚可憐之姿，眼神惡毒地凝著他，言辭刻?。骸斑@些話，你見到我姐姐之后，還敢說么？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了？先前能爽快答應(yīng)與我定親，是因為意中人沒出現(xiàn)，眼下遇到意中人了，就開始數(shù)落我了——你怎么好意思的？也不看看你看中的是個什么貨色，她那邊與高進(jìn)掛著，這邊吊著你，行徑還不如……”

    “住口?！焙單骱陶Z聲并沒拔高，甚至語氣還是很平靜，神色與眼神卻已如霜雪，泛著森冷的寒意，“我興許欠你姐姐人情，但不欠你。我要還她的人情，并不見得非要用照顧你來還。你是不是看我做幕僚太久，忘了我原先是怎樣的人了？所謂物以類聚你總該聽說過。你姐姐歹毒，我亦非善類，對你容忍有限，你最好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再說話?！?br/>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重話，是為了萍水相逢的沈云蕎。

    付琳的震驚多于畏懼，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冷笑道：“好啊，你這可是親口承認(rèn)對沈云蕎有意了，我聽明白了。我管不了你，可二爺管得了你?！闭Z畢轉(zhuǎn)身，去找孟滟堂了。

    簡西禾按了按眉心。

    對沈云蕎有意？他自己還沒弄清楚呢，付琳倒先認(rèn)定了。

    說她什么才好呢？

    沈云蕎，那女孩子的確是惹人側(cè)目，容貌、性情，都似熠熠生輝的寶石，煥發(fā)著光彩，叫人好奇，愿意走近。言行做派卻又是讓人覺得磊落、舒服，這在女孩子中間是極為少見的。

    男子被吸引很正常，但是能不能到傾心的地步，不好說。她是一面讓男子甘愿走近又一面讓男子向隨時停下來再做觀望的人——他對她，從初見到如今，都是這種情形。

    說白了，她肯定是帶刺兒的花，開得太耀眼，卻未必不含毒。

    孟滟堂來得很快，他先吩咐簡西禾幫忙想想法子。

    簡西禾笑道：“二爺如今是司馬昭之心，想要隨意走動，不過是為了一名女子。這種事，不該是我該管的?！?br/>
    孟滟堂覺得這是借口。他多疑，反觀現(xiàn)在的情形，有點兒懷疑簡西禾趨利避害，但也只是懷疑，沒到忌憚的地步，便照實說了。

    簡西禾失笑，“我是一番好意。二爺，旁觀者清，別再錯上加錯才好。靜觀其變，興許章大小姐還有回頭看你那一日，若是在這種情形下繼續(xù)糾纏，便給了俞仲堯繼續(xù)刁難甚至羞辱你的機會，你在章大小姐面前總是顏面掃地，她對你就只有瞧不起這一種心緒了?！?br/>
    孟滟堂聽了這話，神色一緩，也沒隱瞞心跡，“但我只是要付琳無事生非，不會去糾纏她?！?br/>
    “后面有船只隨行，付琳隨時可以被打發(fā)走。”

    “……”孟滟堂無話可說了。

    “況且——”簡西禾遲疑地看著孟滟堂，“有句話我不該說，但還是想提醒二爺一句。當(dāng)真傾心于一個人，不論能否成全自己，不都該盼著她過得舒心么？總讓人去影響甚至挑撥她和看重的人，不大好吧？況且，還有一個原因，你不是沒犯嘀咕，為了那件事借酒消愁——眼下都忘了？”

    “我自然沒忘?！泵箱偬弥浪傅氖悄募拢八龜嗾七@一點，我起初是沒辦法接受，險些頭疼死。但是后來還是想通了，豁出去了，管那些做什么呢？要是因為世俗的看法，我就望而卻步，來日定然有后悔得痛不欲生的時候。人活一輩子，可以犯錯，但是不能做在來日言悔的事。”

    “但愿如此?！焙單骱逃幸鉄o意地加了一句，“我還以為，是俞仲堯不介意，二爺才不介意的。”

    孟滟堂瞪了他一眼，“我就是那種人？我要不是打心底的喜歡，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像個傻子似的冒冒失失？”

    簡西禾不由輕笑，“是我小人之心了，二爺別往心里去?！?br/>
    “我跟你交個底吧，”孟滟堂轉(zhuǎn)身落座，喝了口茶，擺出了傾談的架勢，“眼下我最在意的，只有一個章洛揚。各花入各眼的事兒，我也知道，你更欣賞的另有其人，可我一想起來就抓心撓肝的，只有章洛揚。這件事你要是能幫到我，便是我一輩子的恩人，來日你想怎樣，我都會成全。這可是心里話。你要是不信，我現(xiàn)在就能發(fā)毒誓。”

    簡西禾訝然。話說到這個地步，自是千真萬確了。之前以為的孟滟堂只是一時興起一時頭腦發(fā)昏，都是錯的。這人已經(jīng)快魔怔了。他倒是想幫忙，可惜的是——“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占，我怎么幫你？”

    孟滟堂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跟沈云蕎搭得上話么？去找她，幫我說和，不著急，慢慢來。日子還長著，好話說多了，沈云蕎能不信？能不告訴章洛揚？是，我也清楚，沒多大機會成事，可這總歸是我一線生機，不抓住了，不是太可惜么？”

    一線生機的話都說出來了，可真是……簡西禾啼笑皆非起來，片刻后，還是恢復(fù)了清醒理智。這種事，他不能跟著孟滟堂發(fā)昏，婉言勸道：“最好的出路，就是靜靜等候，不給人一點兒困擾，讓她隨心所欲的度日。順其自然，才是最大的勝算。”

    孟滟堂眼巴巴地看了簡西禾一會兒，沮喪地垂下頭去。他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簡西禾還是這樣規(guī)勸，足見是他不理智了。只能聽從。

    “不給她一點兒困擾……”他喃喃嘆息著。那是太難做到的一件事。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騰一下站了起來，“壞了，我前些日子與章家人互通書信……”他拍了拍額頭，“我怎么把這件事忘了只顧著眼前是非了？這要是照我的安排，洛揚不恨死我才怪！”

    簡西禾神色一整，“你到底做什么事了？”

    “我寫信的時候提過一句，讓順昌伯不妨派人走旱路取近道來接她回去?！泵箱偬糜昧ε牧伺淖约旱念~頭，“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順昌伯才沒給女兒寫來只言片語，讓洛揚更加對章家寒心……我這腦袋怎么就跟銹住了似的？親筆寫過的話居然都忘了，這才記起來。還能阻止么？不行不行不行，我得趕緊寫信，快，幫我弄筆墨紙來！”說著，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了書案前。

    簡西禾站著沒動，分析片刻之后，道：“不用了，來就來吧?！眮砹宋幢厥菈氖?，要是順昌伯親自趕來，那更好。況且，俞仲堯早就知道了吧？知道了并沒反應(yīng)，打什么主意呢？

    隨后幾日，無新事。

    章洛揚把那封信件拼接完畢，工工整整謄了一遍。

    信里說的是不知是哪里的風(fēng)土人情，或許是前任首輔曾游歷過的一個很遙遠(yuǎn)的城鎮(zhèn)，又或許是一個不知名的國度。語句優(yōu)美，辭藻華麗，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悠閑愜意，會讓人的情緒不自主地被牽引。

    但是不管怎樣，這是一封讓人一頭霧水的信件。連一點兒透露那地方所在之處的線索都找不到。

    章洛揚只把這封信當(dāng)做一個差事來做，也就并不好奇。俞仲堯呢，本來就沒抱希望，看完一遍，只是一笑。隨后將信件內(nèi)容記在心里，末了銷毀。不必試圖查詢，因為好奇心絕不會得到滿足。

    他只是隱隱預(yù)感到，信里提到的地方，是他遲早要涉足的。

    這件事之后，章洛揚每日都有大段時間消磨在廚房，手把手地教沈云蕎下廚。

    也好，不然俞仲堯還會擔(dān)心自己沒時間總陪著她，她會覺得悶——探路的手下登船，細(xì)細(xì)稟明沿途所經(jīng)一切，并奉上了幾段難行之路的地形。

    前幾年，俞仲堯到過青海，但是對這段路途絲毫用處也無——來的時候走的是官道，不曾到過偏僻之處，況且，這一次，青海只是途經(jīng)之地。

    幸好探路的這些人，從去年就撒出來了，如今交到他手里的東西，自然是全部做到精準(zhǔn)無錯。

    他與手下細(xì)細(xì)商討，隨即獨自觀摩斟酌多日，前方情形在心里有了輪廓。

    這一程，很是兇險——最讓人值得畏懼、謹(jǐn)慎的，是朗朗天地間那些無情的山水歧路中的變數(shù)。你若魯莽行事，它便會給你滅頂之災(zāi)。

    便這樣，夏日到了尾聲。幾日后，船將靠岸，一行人要走旱路去往風(fēng)溪。

    到了這時候，必須要對孟滟堂交底了——大多數(shù)人都已一清二楚，只有孟滟堂還稀里糊涂。與其說孟滟堂不清楚，不如說是不相信——不相信他俞仲堯放著權(quán)傾天下的日子不過，要跋山涉水去往一個一無所知的地方受苦受累。

    俞仲堯與孟滟堂一向是能不見面就不見面，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看著對方礙眼，膈應(yīng)到了一定的地步。

    由此，俞仲堯讓人把簡西禾喚到了中廳，把所了解到的情形和盤托出。不管怎樣，簡西禾比之孟滟堂，更沉穩(wěn)，尤其在眼下，更知道輕重分寸。

    簡西禾會意，凝神聆聽，之后道：“我會如實轉(zhuǎn)告二爺?！?br/>
    俞仲堯頷首，“辛苦。”

    簡西禾臨走之前，問道：“過不了幾日，就能見到章府的人了吧？”

    俞仲堯承認(rèn)：“沒錯?！?br/>
    “來的是順昌伯，還是他的兒子？”

    “父子兩個?！?br/>
    簡西禾一聽這話音兒，笑了，“你都讓手下安排好了？”

    俞仲堯默認(rèn)。

    簡西禾挑了挑眉，心說這倒好，孟滟堂起了頭，隨后一切都按照俞仲堯的意思往下進(jìn)行。不能怪孟滟堂極為討厭這次出行，換了誰也受不了這種處境、心境上的落差——堂堂王爺，已經(jīng)變成了俞仲堯關(guān)在籠子里的兔子。

    **

    沈云蕎這段日子過得還算清凈。俞仲堯派給高進(jìn)的事一件跟著一件，高進(jìn)忙得快連睡覺的工夫都沒了，自是無暇再與她見面。

    對于拿不準(zhǔn)的事兒，她從來是寧可忽略。由此暗暗松了一口氣，專心致志地學(xué)習(xí)下廚。

    倒也是因為高進(jìn)的緣故，她有意無意地都在躲著簡西禾。不管是真的假的是短期還是長期，高進(jìn)放下話了，她又理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在這樣的前提下，是怎么都不該與別的男子接觸的，高進(jìn)打心底介意的那一個，就更要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不然算是怎么回事呢？給他們來一出比較之后做出選擇？那就不是她把他們當(dāng)什么的問題了，是她把自己當(dāng)成了什么東西的問題。

    不拘小節(jié)跟不自重是兩回事。

    一早一晚天氣轉(zhuǎn)涼，風(fēng)里有了秋意將至的味道的時候，沈云蕎已經(jīng)能駕輕就熟地做出一桌自己和章洛揚都愛吃的菜肴。

    沈云蕎為此喜滋滋的，卻還是擔(dān)心：“等過一段日子，我大概就又全忘記了?！毕聫N這回事，于她是有點兒邪門的，學(xué)會之后便再也懶得進(jìn)廚房，過段日子就能忘得七七|八八。

    章洛揚卻對此不以為意，“沒事，有我呢，到時候我再教你就是了?！?br/>
    沈云蕎笑著戳一戳她的額頭，“你遲早要嫁人的，怎么能總陪著我呢?！?br/>
    章洛揚抿了抿唇，認(rèn)真地道：“你嫁了我才嫁?！?br/>
    “唉，你這么鄭重其事的告訴我……”沈云蕎拍著心口，“我真是深感任重道遠(yuǎn)啊?！?br/>
    一句話說得章洛揚笑開來。

    聽聞就快登岸走旱路的時候，兩個人開始細(xì)細(xì)地整理行囊。

    書籍、衣料之類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都不能帶著，帶著就是累贅?？紤]到往后女子裝扮不大方便，兩個人喚上四名丫鬟，趕制出了幾套男子樣式的衣物，袍子、深衣刻意做得寬松些，也省得一面趕路還要一面承受層層束縛的滋味。

    兩個人覺得最要緊的，當(dāng)然是錢財。這一點，章洛揚問了問俞仲堯，他說到時候會派專人給他們攜帶行李。但是她們實在是沒有安全感，單拿出了一部分，到時候親自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這樣忙忙碌碌地過了一段日子，大船在一日午后靠岸，水路就此結(jié)束。

    俞仲堯的安排是先休息幾日再趕路。

    這一段航程已算很是漫長，有些不是很適應(yīng)的人，需得好生歇息幾日，養(yǎng)精蓄銳。

    岸上有一行人、十余輛馬車和數(shù)十匹駿馬在等候。女子一概乘車，男子一概策馬而行。

    章洛揚和沈云蕎雖然穿戴的是男子衣物，還是被安排乘車。

    上馬車之前，她們打量了一下周遭環(huán)境。

    天高地闊，原野無垠。

    這才是行程的真正開端，日后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

    聽人說了這是何地，她們轉(zhuǎn)頭就忘了。

    已身是過客，不需問所經(jīng)山水是何處。

    **

    馬車走了整整半日，斜陽晚照時分，進(jìn)了一所偌大的宅邸門前。

    進(jìn)朱紅大門之前，章洛揚留心往外看了看，見門楣上有著偌大的兩個字：賀園。

    此間主人將這里借給了俞仲堯暫用幾日，自己則搬去了別處。

    有幾名管事各自帶著丫鬟、小廝上前，帶領(lǐng)人們各自去往歇腳的院落。

    章洛揚與沈云蕎住在相鄰的兩個小院兒內(nèi)。晚間的飯菜豐盛而味美，兩個人享用完，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早早歇下。

    翌日早間，俞仲堯遣了人來傳話，讓章洛揚男子打扮去外院，要帶她去外面轉(zhuǎn)轉(zhuǎn)。

    章洛揚正要去知會沈云蕎，沈云蕎先一步找過來，笑道：“高進(jìn)尋了一匹好馬，要我等會兒去看看，到外面試試馬腳力如何，你就放心出去吧?！?br/>
    章洛揚因此心安，去了外院。

    俞仲堯一襲玄色深衣，正在等她。他幾步之外有兩匹駿馬，一匹黑色，一匹棗紅色。等她走過去，他指一指那匹棗紅色駿馬，“叫追風(fēng)。性情很是溫和，腳力極佳，你跟它要盡快熟悉起來，往后要一起走一段日子。”

    “嗯?！闭侣鍝P走到追風(fēng)面前，試探著去撫摸它的鬃毛、頭部。追風(fēng)很快就溫馴地低下頭去，她抿了唇微笑。

    俞仲堯笑問，“騎術(shù)怎樣？”

    “還好吧?！闭侣鍝P也不大確定，“這兩年很少騎馬，以前學(xué)騎射的時候據(jù)說還可以。”那時候也真是累得可以，每天都是周身酸疼，挨了一頓打似的難受。

    “去轉(zhuǎn)轉(zhuǎn)？”

    “嗯?！?br/>
    兩人上馬，徐徐出了賀園。俞仲堯幾名手下遠(yuǎn)遠(yuǎn)尾隨。

    賀園處在郊野，遠(yuǎn)處山巒含笑，近處草木茵茵，綠意中有著各色花朵點綴。抬頭望去，晴空萬里，連浮云也無。

    章洛揚從來覺得，馬是最有靈性最駿美的動物，手里的鞭子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虛設(shè)。今日跟追風(fēng)剛相識，她一點兒勉強的意思都沒有，只是信馬由韁。

    俞仲堯由著她，慢悠悠的跟在一旁，閑話家常。

    章洛揚問他：“你最喜歡動物的是不是寶馬？”

    俞仲堯搖頭，“不是。我最喜歡的是貓狗，小時候養(yǎng)過兩條狗、一只貓?！?br/>
    “是嗎？”章洛揚意外，隨后就笑，“真是沒想到呢。我也喜歡貓狗，但是一直都沒養(yǎng)過?！?br/>
    “我也有些年不養(yǎng)了，沒時間。往后吧，我們養(yǎng)幾只貓幾條狗?！彼f著，不自主地開始憧憬未來。嗯，再添幾個孩子，多熱鬧，多好。

    “好啊?！闭侣鍝P沒他想得那么多，只為他說出口的兩句欣喜著，“貓是哪一種都很可愛，狗就是只喜歡小狗，大狗我就有點兒害怕了?！?br/>
    俞仲堯就笑，“那是你不懂，都一樣招人喜歡。當(dāng)然，也都很淘氣。”

    章洛揚側(cè)目看著他的笑臉，發(fā)現(xiàn)他眼波分外柔和。唉——她暗自嘆息著，要不是親眼看到，誰會相信他有這樣的一面。

    俞仲堯見她盯著自己出神，正想打趣兩句，阿行策馬趕來，在他身邊低語幾句。

    他頷首，“帶過來?！?br/>
    章洛揚不明所以，“有什么事么？要不要我走遠(yuǎn)些回避？”

    俞仲堯側(cè)目看她，歉意的笑了笑，“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順昌伯父子收到二爺?shù)男偶?，詢問了行程之后，快馬加鞭趕了過來。我得到消息并沒阻攔，讓手下一路照應(yīng)著，等會兒他們就過來了?！?br/>
    章洛揚瞅著他發(fā)了會兒呆，才消化了他這一番話，垂了眼瞼，輕輕地“哦”了一聲。

    “洛揚，見不見在你。你要是懶得看到他們，那就去別處等等，我來應(yīng)對他們。”

    章洛揚斂目思忖片刻，“我見。”隨后對他一笑，“我明白你的用意。”

    該說的總要說清楚。起碼要告訴父親，他放棄了她，她也放棄了他。

    一個想要她嫁給惡名在外的紈绔子弟、明知下場凄慘也要她自生自滅的父親，她要不起了。

    順昌伯與章文照跟在阿行后面，遠(yuǎn)遠(yuǎn)而來。

    章洛揚緩緩地吸進(jìn)一口氣，告訴自己等會兒要冷靜地面對他們。

    他們不再是嫌棄她給她臉色看的親人了，將他們當(dāng)做陌生人對待就好。

    章文照也在看著俞仲堯和章洛揚。

    端坐在馬背上的男子很是年輕，豐神俊朗，全不在他想象之中。這樣看來，俞仲堯是被人們妖魔化了，都在傳揚著那些身為權(quán)臣冷酷果決的手段，沒人在意那個人本身是什么樣子。

    至于俞仲堯身邊的章洛揚，章文照細(xì)瞧了幾眼才認(rèn)出來。

    她男子裝束，容顏未變，可整個人看起來有了什么不同。

    俞仲堯把她帶在身邊，是特意安排，還是兩個人相處得很好？

    章文照滿腹狐疑的時候，感受到了父親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轉(zhuǎn)頭看過去，見父親目光帶著警告之意。

    定是要他別四處張望的意思。

    章文照忙垂了眼瞼。

    父子兩個早早的跳下馬去，快步跟在阿行身后，到了俞仲堯近前，慌忙上前行禮。

    俞仲堯側(cè)目看著章洛揚。

    章洛揚對他微笑。

    俞仲堯這才詢問順昌伯：“不辭勞苦追上來，何意？”

    順昌伯慌忙告罪：“并非下官不聽您安排，實在是為了尋找長女心焦如焚，離京前什么都顧不得了，到了中途才猛然醒悟，恰好有人說奉您的命令照看我父子二人，這才心內(nèi)稍安，想著見面時再當(dāng)面請罪?！?br/>
    只字未提孟滟堂，只說記掛長女，還算會說話。要是一開口就把孟滟堂賣了，這個人更招人厭煩。

    章文照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父親身側(cè)，附和地點頭。

    “要將你長女接回去？”俞仲堯問道。

    “是有此意。”順昌伯這才抬頭看著章洛揚，“你出來時日已久，我與你母親分外牽掛，還是早些隨我回家吧？”

    章洛揚最反感父親的一點，就是他凡事都要把繼母掛在嘴邊。繼母牽掛她？那是自然的，牽掛著她何時能夠回去，何時能夠把她往死里整治泄憤——章蘭婷名聲受損，是因她而起，是云蕎給她出氣的緣故。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父親，沒應(yīng)聲，垂了眼瞼，撫著追風(fēng)的鬃毛。

    章文照上前一步，“大姐，你這段日子過得好么？我每天都在擔(dān)心你在外面吃苦，有好多話要跟你說?！?br/>
    章洛揚對這個名義上的弟弟，別說情分了，見面都不多，除了一些都要露面的場合，兩人私底下從無交集。此刻聽了這樣的言語，只覺好笑。

    順昌伯順勢道：“姐弟兩個許久未見了，三爺能否讓他們?nèi)フf說話？”

    俞仲堯眼含詢問地看向章洛揚。

    章洛揚點頭，指一指不遠(yuǎn)處，先策馬走過去，將追風(fēng)拴在一棵小樹上。

    阿行對俞仲堯打個手勢，得到允許之后，策馬去了章洛揚不遠(yuǎn)處。

    章文照很快到了章洛揚面前，方才臉上豐富的表情已然消散無蹤，轉(zhuǎn)為滿臉的憎惡，他壓低聲音指責(zé)：“你怎么能跟沈云蕎做出這種事來？你們知不知道，二姐被你們害得都沒臉見人了！”

    章洛揚定了定神，平靜地道：“你與章蘭婷呢？你們又做過什么？我離家之前的那門親事，是拜你們姐弟兩個所賜。我要是讓你們?nèi)缭?，往后必然沒有活路。”

    章文照并無絲毫心虛，反而怒目圓睜：“你要是死活不同意，盡可以找長輩說明，何苦要這般報復(fù)二姐？！”

    章洛揚笑了，是打心底覺得好笑，“我在家里說話，哪個人會耐煩聽？別抬舉我了?！?br/>
    章文照定定的看著她，面上平靜下來，低聲說道：“我也不妨跟你把話挑明，來日你便是能嫁給廉王，也休想過上好日子。廉王能看上你什么？不外乎容貌。容貌傾城的女子何其多，到時候多找一些到廉王身邊，倒要看看你還能不能得他寵愛——章家不稀罕因為你得來的好處。你要是不想我的話成真，便老老實實跟我和父親回家去，給二姐恢復(fù)名聲，到時自然能夠安心等廉王回京風(fēng)光出嫁?！?br/>
    章洛揚訝然，沒想到章文照十多歲的年紀(jì)便是這般心腸歹毒，更沒想到的是，他居然真以為自己會嫁給孟滟堂。

    章文照繼續(xù)道：“不管怎樣，廉王對你照顧有加，你放心，回京之后、成婚之前，章家都不會虧待你，會給你錦衣玉食。俞三爺從中作梗，不放你回去，大不了是閑來無事給廉王添堵，但是父親說過，只要章家和你都心思相同，俞三爺定不會再阻攔，到底是關(guān)于女子的事，他不會愿意因此而損了潔身自好的名聲?！?br/>
    “你也放心吧，”章洛揚冷冷地看著章文照，“我是如何都不肯回去的，廉王也是我如何都不肯嫁的。此事并非俞三爺有意阻攔，而是我不愿意回去，并如實相告，俞三爺才收留我和沈大小姐的。”

    章文照一時愣住，實在是猜不出看不透整件事里的種種糾葛反復(fù)。

    章洛揚諷刺地一笑，“與廉王結(jié)親的美夢，你們就別做了?！?br/>
    順昌伯走了過來。

    “爹……”章文照眼神茫然地看著父親。

    順昌伯對他擺一擺手，讓他去別處等著，隨后細(xì)細(xì)審視著女兒。

    三四個月未見而已，女兒除了樣貌，像是變了一個人，神采、氣質(zhì)都與往日不同。看起來，她在家中的確是過得不如意，到了外面，即便顛沛流離，還是很快地成長起來。此刻的女兒，有了幾分原配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

    “這些年，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娘……”順昌伯喃喃的道。

    章洛揚只當(dāng)做沒聽到，將方才自己對章文照表明態(tài)度的話重復(fù)了一遍，末了道：“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但是我不會回去。您請回吧。”

    順昌伯語氣充斥著懊悔、自責(zé)：“我知道，是我疏忽大意，才使得你在家里過得不好，諸多不如意。難道你就不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么？你還未滿十五歲，路還長著。”

    “不，不是這樣的。”章洛揚快速地梳理著心緒，盡量語氣平緩地道，“我要感謝您。不管怎樣，您對我有十幾年的養(yǎng)育之恩，最起碼，我離開章府的時候，沒病沒傷。再怎樣，你沒聽從大夫人的意思，把我一早攆出去?！?br/>
    順昌伯怎么聽怎么覺得這話是反話。大夫人是從長女幾歲的時候開始，常嚷嚷著要把那個掃把星打發(fā)到別院去。他那時對原配不能忘情，心頭計較頗多，嚴(yán)辭阻止了。而到后來，蘭婷、文照在他膝下承歡，讓他逐漸全身心地享受為人父的欣喜滿足，對長女便不大上心了。再加上洛揚的確是沒有天分，一點欣喜都沒給過他……

    唉，現(xiàn)在想這些還有什么用？最要緊的是把長女帶回家去，讓家里不再因為她烏煙瘴氣，不得清凈。

    順昌伯問道：“我寫給俞三爺?shù)男派险f了什么，你可清楚？”

    章洛揚點頭。

    “既然清楚，何苦在外受苦呢？”順昌伯道，“回去之后，凡事都會依照你的意思去辦，不會再有人給你一丁點兒委屈。說白了，眼下你的事已非家事，是廉王和少傅大人都知曉的，誰還敢慢待你？”

    “那我也不回去了?！闭侣鍝P笑了笑，“這件事我早就打定了主意，還望您海涵。”

    一口一個您，她甚至都不愿意再喚他一聲爹爹了。順昌伯壓下心里的失落，冷靜地分析著局勢。長女不回去，此女的名聲會被人以訛傳訛之下完全毀掉，再無轉(zhuǎn)圜余地，章家也會成為公認(rèn)的門風(fēng)不正的門第，甚至于，自己和兒子的前途都會毀掉。

    他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因為一個人的緣故，坐視整個家族走向沒落。

    但是長女已是打定主意不肯聽他的話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再婉言規(guī)勸，索性態(tài)度強硬一些。

    “你眼下如何也不肯跟我回去，那么日后呢？”順昌伯語聲轉(zhuǎn)冷。

    “日后興許會回去?！彼艋厝ィ闶歉嶂賵蚧厝?，若是與他出了岔子，便再不會回京城。

    “那么你倒是與我說說，到那時，我該如何對待你？說這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兒，還是憑空冒出來匿名頂替的人？”順昌伯凝著她，“我看得出，這段日子你已與往日不同，有了自己的主意?？墒沁@樣一來……來日再相見，而我已因受你連累處境頗為艱辛，能怎樣對待你呢？”

    “您可以將我逐出家門，日后再無瓜葛?！闭侣鍝P想了想，又加一句，“橫豎是我先跑出來的，您將我從族譜上除名也是理所應(yīng)該?！?br/>
    可問題是，她跑出來之后，害得家里不得清凈，只有她回去才能改變現(xiàn)狀。順昌伯有點兒煩躁了，“我將你除名？你說的倒是簡單，眼下兩位權(quán)傾朝野的人為你撐腰，我怎么敢？我先跟你交個底吧，你要是寧可讓章家因你而沒落，那么來日不要再回京城，回到京城也不會有好下場。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算有人為你撐腰一輩子，你也休想過得如意。你那道掌紋、如今心性大變，都是章家能夠用來做文章的。便是誰娶了你，也會被流言蜚語擾得不得清凈，便是你不嫁人孑然一身，也是個借尸還魂的妖孽——把我逼急了，我就只當(dāng)你已死了！”

    他也看出來了，她是打定主意要和章家分道揚鑣，來日便是獲得榮華富貴，章家也不會跟著沾光，反而會因為她而遭難——這次是不論用什么手段，哪怕威逼利誘，都要把她帶回家去再從長計議。

    章洛揚抿了抿唇，定定地凝視著他，目光漸漸變得清冷再到寒涼。

    可笑，她前一刻還把他當(dāng)做父親呢，起碼在心里還是講他看做父親的。

    此刻，不能夠了。

    她在順昌伯眼里，不是女兒，只是個用來與原配賭氣的把柄，只是個權(quán)衡家族前景之后可利用或丟棄的物件兒。

    難為他了，方才好一番唱念做打。那不過是在唱紅臉，此刻唱的是他的真面目。

    她唇角緩緩上揚，逸出了冰冷的笑，“那你就當(dāng)我死了。我等著你算計詆毀我。”心里真是已經(jīng)失望憤怒到了極點，徘徊在心頭的話語不可控制地說了出來，“難為你一個大男人，竟說出了這種話。來之前，沒少與你的妻兒商議吧？以前你雖然諸多不是，我并不厭惡你，甚至一度傻兮兮地想要你看重我一點兒。現(xiàn)在、往后，都不會了。我要向你道賀，恭賀你終于與你的妻兒同流合污淪為同類了?！?br/>
    她說完，覺出了手已發(fā)涼，全身都要僵了，那一股子氣憤失望并沒能隨著反詰得到宣泄。

    “好！好！”順昌伯語聲高了幾分，“我這就去找廉王和少傅大人，讓他們知道你到底是怎樣的人，看他們還肯不肯照拂收留你！”

    語聲未落，他身后有人輕輕嘆息一聲。

    他猛然回頭。

    俞仲堯負(fù)手而來，語氣閑散地詢問順昌伯：“你這是跟誰放狠話呢？”

    順昌伯滿心怒火，想要瞬間恢復(fù)成在俞仲堯面前的謙卑姿態(tài)，需要點兒時間，便只是躬身低頭。

    “斷掌？借尸還魂？”俞仲堯?qū)徱曋槻白屛曳Q奇的人與事越來越少，你算一個?！?br/>
    順昌伯不敢與俞仲堯?qū)σ暎瑓s是覺得脊背發(fā)涼，勉強堆出笑，要解釋。

    俞仲堯輕輕晃了晃食指，“閉嘴。聽你說話，胃不舒坦?！?br/>
    順昌伯一張臉漲得通紅。一旁的章文照大氣也不敢出了。

    俞仲堯招手喚阿行：“他們還沒想清楚一些事，不妨在這兒好生思量。”

    阿行稱是。

    章洛揚聽了，轉(zhuǎn)身去牽了追風(fēng)，上馬一夾馬腹，先行絕塵而去。

    策馬馳騁許久，看到不遠(yuǎn)處是一座小山，山下散落的人家炊煙裊裊，她才意識到已經(jīng)時近正午?；仨慈?，俞仲堯已經(jīng)趕上來。

    讓他陪著自己受累，她挺不好意思的。

    俞仲堯笑問：“餓不餓？”

    不餓，但總不能讓他陪著自己不吃飯，本來他胃就不好。她點一點頭，便又開始犯難，“附近也不可能有酒樓飯館兒，怎么辦?。俊?br/>
    “找一家隨便吃點兒東西就行。百姓家的飯菜，說不定最好吃?！?br/>
    “嗯。”章洛揚點頭一笑，隨即想到了現(xiàn)實問題，拿出荷包來，見里面有幾塊碎銀子，心里有了底，隨后打趣他，“你這被人服侍慣了的大爺，帶銀子了么？好意思蹭飯吃？”

    俞仲堯還真沒隨身帶銀子的習(xí)慣，瞥一眼她手里的荷包，笑，“不是有你么？你請我?！?br/>
    章洛揚就笑，“是珊瑚提醒的，說隨身帶著點兒銀子有備無患，不然我也想不到?！?br/>
    俞仲堯見她這樣，放心不少。

    兩人說笑著，進(jìn)了一戶百姓家。俞仲堯是看中了這家有個小小的后院，院中兩棵大樹，樹下有石桌石凳，別說用飯，便是坐一會兒，應(yīng)該都很愜意。

    出來迎人的是一對婆媳，婆婆是六旬左右的老人，兒媳婦三十幾歲，都是一看就是憨厚樸實的人。

    俞仲堯?qū)硪庹f了，章洛揚則取出了二兩銀子，問老人：“這些銀子夠么？”

    “不用，不用?！崩先诉B連推辭，“家里也沒有像樣的飯菜，你們將就著吃些就是，不用給銀錢?！?br/>
    章洛揚還是將銀子塞到了老人手里，“您就收下吧，哪能平白叨擾你們?！?br/>
    幾番推辭，老人才將銀子收下。

    俞仲堯指一指后院，“我們在后院用飯行么？”

    “行啊?！崩先诵Φ?，“屋里亂糟糟的，在外面更好。”說著話已轉(zhuǎn)身，先行去了后院，將石桌石凳仔細(xì)地擦干凈，又轉(zhuǎn)身回了前院，不多時返回來，在樹下點上了驅(qū)趕蚊蟲的以藥草編成的草繩，解釋道，“這會兒保不齊還有蟲蟲蟻蟻的，點上總沒壞處?！?br/>
    “辛苦您了?！庇嶂賵蛴芍缘氐乐x。

    老人笑瞇瞇的打量他和章洛揚一會兒，回前面的時候嘖嘖道：“好俊的兩個孩子?！?br/>
    俞仲堯失笑。

    章洛揚也打心底笑出來，“這年月，喚你孩子的人可不好找。”

    “這倒是。”

    婆媳兩個忙碌了好一陣子，送來了紅燒魚、蘑菇炒肉、辣拌火腿絲、青菜炒雞蛋四道菜和兩張餅。

    老人歉意地道：“只能置辦這幾道菜，有的還是從鄰居家找來的，真是對不住了?！?br/>
    章洛揚忙道：“足夠好了?！闭娴模@已超出她預(yù)料。

    俞仲堯頷首附和。

    “那你們吃飯，有事去前面招呼一聲?！?br/>
    “好?！?br/>
    章洛揚拿過一張餅撕下一塊，又拿起筷子，一口餅一口菜地吃起來。

    俞仲堯卻是不急，起身去了前面一趟，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個酒壺、一個喝茶的杯子。

    章洛揚道：“我也要喝?！?br/>
    “不準(zhǔn)?！庇嶂賵驌u頭，“這是烈酒。你又喝成醉貓怎么辦？”

    “不是還有你么？”她反問。

    俞仲堯猶豫片刻，“行?！崩^而又去了前面，過了一會兒才回來，找來了一個茶杯，一面倒酒一面道，“剛才跟老人家攀談了幾句。這家還有祖孫三個，都去山里打獵砍柴了?！?br/>
    “那么辛苦?！闭侣鍝P將一杯酒拿到自己面前。

    “哪有過得不辛苦的人？只看能不能甘心?！?br/>
    “這倒是?！闭侣鍝P又拿出荷包，遞給他，“走的時候，把余下的碎銀子都給他們留下吧。悄悄的啊?！辈粸閯e的，只為婆媳兩個那份兒善良、樸實。

    “嗯，記下了?！庇嶂賵蚯宄?，她這是怕自己醉了，到時候想不起來。

    “別只顧著說話，也別急著喝酒，先吃點兒東西?！闭侣鍝P給他夾了一塊魚肉，送到他面前的碗里，剛要松筷子，又覺出了不妥——她手里的并不是布菜的筷子，婆媳兩個也只準(zhǔn)備了兩雙筷子。

    她要收回的時候，俞仲堯已用筷子將魚肉放到了碗里，笑微微問她，“送過來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小聲嘀咕：“這不是擔(dān)心你……”

    “巴不得你喂我吃?！?br/>
    “……”

    俞仲堯把魚肉吃完，隨后道：“不遠(yuǎn)處有條河，魚不少，這附近的人得空就去撒網(wǎng)捕魚或是垂釣。這是老人家去別家找來的，今日一早才釣來。”

    “怪不得這么新鮮?！闭侣鍝P又給自己夾了一塊魚肉，“你還真沒說錯，百姓家的飯菜真好吃，做法不繁瑣，可就是好吃。”

    “你做的最好吃。”

    “我怎么能一樣呢？”章洛揚笑道，“云蕎可是饞貓，我可是讓饞貓都贊不絕口的廚子。”隨即端杯，喝了一口酒。

    他說是烈酒，但是入口并不嗆，酒味也不刺鼻。應(yīng)該是那種后勁大的酒吧？她猜測著。

    俞仲堯比較喜歡吃那道辣拌火腿絲，辣味的菜于他是開胃菜。

    章洛揚則是除了那道火腿，哪一道都很愛吃。青菜炒雞蛋這一道，她不清楚具體是哪種青菜，但是和雞蛋一起炒十分味美。蘑菇應(yīng)該是山里野生的，并且這家的婆媳兩個廚藝很好，做得十分入味。她是精于廚藝的人，自然是清楚，蘑菇、茄子這一類，做好了比肉還香，炒不好就沒法吃。

    別人做菜給她吃，她能大快朵頤的情形，這些年也只有這一次。吃得八分飽之后，她沉默下去，開始慢慢地喝酒。

    俞仲堯亦是如此，見她不說話，也不故意找話題。

    過了一陣子，她輕聲道：“順昌伯父子兩個與我說過什么，你都聽到了吧？”她不能再將那兩個人視為自己的父親、手足，不能夠再給他們親人的稱謂。

    他如實道：“聽到了順昌伯的話，別的阿行都清楚，還沒得空與我說。”

    她喝了一口酒，慢慢地對他說道：“我在他們眼里，就是那樣的。并且，我以前就是那樣，一無是處。我以前在府里，除了下人，偶爾說話的，只有順昌伯。我跟他說話時，就是最初見你的情形，連話都說不利索，對你，我是害怕，對他，我是害怕他那種嫌棄我的樣子，越是這樣，越是緊張?！闭Z聲頓了頓，她抬眼看住他，“之前我?guī)缀醵家淹?，我是一個讓闔府都嫌棄、忌諱的人。我是這樣的，生身父親都棄若敝屣——三爺……”

    俞仲堯挑眉，“你想說什么？要是說順昌伯是個人渣敗類，我很愿意聽。要是說讓我重新審視你，免了。你敢說，我就跟你翻臉?！?br/>
    章洛揚低下頭去，抬起手來，手背貼著額頭。她鼻子酸酸的，很想哭，但是忍住了。因為兩個讓她現(xiàn)在厭惡的人落淚——在他面前落淚，不值得。

    過了一會兒，她收回手，給了他一個笑臉。

    讓他覺得可憐兮兮的笑，比她那次哭還讓他難受。

    他手臂探出去，將她的小手納入掌中，耐心地道：“我在家族落難之前，也不是現(xiàn)在這樣。那時我除了習(xí)武，對什么都不上心，經(jīng)常出門游玩，時不時闖禍，我知道，我不管怎樣，都有人幫我收拾爛攤子，都有人管我。可是后來，風(fēng)雨驟然來臨，短短時日就讓我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親人一個個離我而去，再不會回來?！?br/>
    聽得他講述起經(jīng)歷，章洛揚先是意外，轉(zhuǎn)移了注意力，后來見他眼中有著濃濃的悵惘，不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俞仲堯微笑，“這些年過去，不學(xué)無術(shù)的少年人，變成了現(xiàn)在的俞仲堯?，F(xiàn)在沒聽過我名諱的人太少，半數(shù)臣民大抵都已認(rèn)定我是嗜殺殘酷之人。多少人恨我怨我怕我，無妨，我不悔。只是，若能重來一次，我依然不稀罕這樣的揚名天下。我要告訴你的是，沒個人都會因為一些年的處境而形成一些性情、習(xí)慣，有些人可以一生不變，而有些人會在中途改變，變成另外一種人。這一點，你我相同。你會讓我變得更好，我也希望讓你變得更好。洛揚，你要信我?！?br/>
    “我相信你?！闭侣鍝P語聲低低的，“我只是有時候不大相信自己?！?br/>
    “我信你就足夠?！?br/>
    章洛揚對上他滿含醉人溫柔的眼睛，心緒一點點明朗起來，“嗯，我會盡力的，最起碼，少跟你說這種喪氣話?！?br/>
    “慢慢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彼讣廨p輕撓了撓她手心，“不過也是，小孩子總是急著長大?！?br/>
    章洛揚自心底笑起來，“好吧，那你可要等我，往后別跟我著急上火才是。”

    “怎么會。”他興許是沒有耐心的人，但是她不同，他會用余生的時光守護(hù)。

    確信無疑。

    **

    順昌伯與章文照杵在原地到下午，俞仲堯和章洛揚才回來。

    夏末初秋的時節(jié)，午間的日頭依然狠毒，父子兩個早已被曬得出了一身大汗又被烘干，此刻別提多難受了。

    章洛揚不想再跟他們說任何一句話。

    俞仲堯倒是有閑情，他要管管章家今年的家事。策馬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順昌伯，道：“這一番紛擾，是你次女章蘭婷、長子章文照引起。章蘭婷品行下作，武安侯世子也是品行敗壞之人，這樣看起來，你們兩家倒是門當(dāng)戶對。依我看，不如讓兩個人結(jié)為連理?！?br/>
    “啊？！”順昌伯與章文照同時驚呼出聲，抬眼看著俞仲堯，神色慘然。

    俞仲堯心說這才剛開始算賬，你們就這樣大驚小怪的，等會兒聽我說完，豈不是要當(dāng)場暈厥？

    順昌伯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情急之下什么也顧不上了，“三爺，此事萬萬不可，那武安侯世子是個什么品行，您該清楚。我次女若是嫁到武安侯府，怕是遲早要死于非命。還請三爺開恩，饒我次女一條命，我已將她禁足，讓她好生反省了……”

    “是是是，還請三爺開恩?！闭挛恼找搽S著父親跪倒在地，連聲附和著。

    俞仲堯看著他們，目光如刀鋒，泛著森冷的芒。到了這一刻，他真的開始厭惡這對父子了。

    “就這么定了，冬日成親，我會親自給他們選個黃道吉日。”他眼神越來越鋒利冷酷，唇角卻浮現(xiàn)出一抹笑，“誰死誰活，與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