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語，谷大春又得意起來，用手一指地上的楊洪，道：“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毛用，如今就是一個半死人，我家大人動一根手指，他頓時斃命。你們的罪過，未必如他的大，識相點的，招了吧！”

    “讓我們招什么？”那個聲音再次炸響，繼而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是一個中年官員，怒目圓睜，盯著谷大春，又看看地上的楊洪，悲嘆一聲，道，“我們都是大明的臣民，心中只有這大明江山社稷，說句公道話不行嗎？”他的聲音振聾發(fā)聵，讓人不禁心動。

    谷大春不認(rèn)識此人，趕緊去問小城子，小城子剛要說話，那官員怒道：“我是吏部主事嚴(yán)天明，不必費心去問，我們都是跟隨閣老多年，閣老做的事情，我們覺得對，就跟著去做?！?br/>
    谷大春陰笑一聲，道：“嚴(yán)大人勇氣可嘉，只是不看這是哪里？來人，把他夾了！”兩個校尉便撲了上來，伸手來抓嚴(yán)天明胳膊，嚴(yán)天明憤然掙脫，怒道：“你們憑什么抓我們？難道沒有王法了嗎？各位大人，我們不能任人宰割，沖出去，去找一個說理的地方，否則，我們都是楊大人的下場！”

    這些官員們聽了，蜂擁而上，臺下一時鬧騰起來。谷大春還想說幾句，這些官員們早把他圍了起來，七手八腳，連拉帶踹，已讓他帽子脫落，衣衫撕裂，臉上還挨了幾巴掌，身上更是不計其數(shù)挨了打，他本身沒有啥功夫，連聲呼救。

    我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時發(fā)蒙。小城子連聲喊道：“大人，大人，怎么辦？”我如夢方醒，覺得這事若不出面，怕是壓不下去，趕緊起身，大聲道：“住手！都給我退下！”一擺手，幾名校尉沖了進(jìn)去，很快把這些官員驅(qū)散回去。

    那些官員們看樣子也是虛張聲勢，我這么一喊，他們竟然都停下來。谷大春一副狼狽像，灰溜溜跑了回來。

    眾人都看著我，我清清嗓子，道：“兄弟奉命查辦各位，得罪之處在所難免。我學(xué)過醫(yī)，跌打損傷，對于我而言，不過小菜一碟。更何況，錦衣衛(wèi)一向不缺好的大夫！”

    “諸位都是朝廷命官，忠孝乃是大明治國之本。居廟堂之高，則思江湖之遠(yuǎn)，這是人臣之本。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既然來到這里，肯定是有不清楚之事。你們想出去，我也想放你們出去，但你們都得如實交代?！?br/>
    “張大人，您讓我們交代什么？”有官員問道。

    看來，我說的話起了作用，我緩緩道：“一則是否是串通起來，誣陷公公干涉朝政；二則是否自愿參與！非常簡單！”

    嚴(yán)天明“呸”了一口，道：“簡單？我們?nèi)羰钦f串通，只怕所有人都要腦袋搬家，若說不是串通，一定會一個個審問；至于是否自愿參加，嘿嘿，張大人，你說我們是不是自愿？”

    我一笑，道：“嚴(yán)大人，您說我考究你們，是不是自愿？”

    嚴(yán)天明一時語塞，我看一眼地上的楊洪，對小城子道：“把楊大人帶回去，讓醫(yī)官給看看?！毙〕亲討?yīng)了一聲，招呼校尉，把楊洪送了回去。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這些官員，道：“其實我問的問題非常簡單，也很好作答。你們都是朝中大臣，圣賢書讀了許多，應(yīng)該知道信義是什么。我說過，你們?nèi)鐚嵒卮鹞业膯栴}，快則兩三日，慢則五六日，就可以回家，繼續(xù)做你們的官?！?br/>
    這些人互相看了看，一人道：“此話當(dāng)真？”我點點頭，道，“我是這里最大的官，當(dāng)然算數(shù)！”

    那人回頭看看眾人，一拱手道：“諸位大人，我相信這位千戶大人的話，我實話實說，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在這里半個月了，我真是受不了了。”說著，深施一禮，轉(zhuǎn)身走過來，我示意小城子把他帶走，去做口供。

    這人離開，頓時把這里的官員攪得不知所措，很快，又有幾人離開，接著，就大量官員跟著走了，不消半個時辰，偌大的院子里，僅剩下嚴(yán)天明一人，他站在那里，抬頭望著天空，任由寒風(fēng)吹過。

    我走過去，和他并排站著，抬頭看看上空，道：“今天的天氣真好！開春了，春天來了！”嚴(yán)天明一愣，道：“我一直以為錦衣衛(wèi)都是些粗人，不想千戶大人還是個讀書人！”我呵呵一笑，道：“小時候我也讀過四書五經(jīng)，還專門研究過醫(yī)書，嚴(yán)大人，你有什么打算？”

    嚴(yán)天明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繼而又道，“楊大人關(guān)在哪里，讓我過去吧。他傷勢嚴(yán)重，我去看看！”我點頭，示意小城子，道：“好的，既然嚴(yán)大人不想出去，我也成全你！”

    嚴(yán)天明被小城子帶走，我回過身來，谷大春問道：“千戶大人，您真把這些人放了呀？”我點點頭，道：“詔獄留這么多人干嘛？”

    “可，可指揮使大人能同意嗎？還有公公們知道了，也不會答應(yīng)的。萬一怪罪下來，您可不好交代！”谷大春小心地說道。

    我深吸一口氣，道：“這件事我來處理吧！”

    其實，我之所以有這個膽量，敢這么做，是因為那天廖建忠和我說，我提升為千戶，并且負(fù)責(zé)詔獄，對于因彈劾八虎而入獄的官員，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當(dāng)然也擔(dān)心這么做，會被八虎責(zé)怪。廖建忠說，這些人都是協(xié)從，不是主犯。而公公們也怕因處罰太嚴(yán)，而導(dǎo)致朝廷空虛，所以，也不會太計較這些所謂從犯的從輕判罰，畢竟這些人將統(tǒng)統(tǒng)離開京城，外放到外地。

    只要這些人肯招供，我拿著供狀交差，就不會有太大問題。而我更多想著的是，我該去拜訪拜訪劉瑾。

    事情正如我預(yù)計的那樣，一個時辰后，這些官員們很快供述了，他們是在內(nèi)閣的鼓動下，彈劾了八虎，并非出自本心。

    看著厚厚的供狀，我心中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此時，陸松、谷大春都站在我身旁，寧博陽領(lǐng)人去了侯爺府，哈代則負(fù)責(zé)鎮(zhèn)撫司內(nèi)勤，正在忙碌，只有我自己拿主意了。

    我略看了看供狀，不覺笑道：“看來這些官員，還是想出去的?！标懰蓡柕溃骸澳俏覀兎湃藛?？”最近陸松臉色不是太好，人也瘦了不少，我點點頭，道：“該放就得放，一個個也沒有什么大錯！陸兄，你最近忙得厲害，乘著這幾天沒事，歇息一下吧?！?br/>
    陸松道：“多謝大人。只是我們剛來這里，一些事務(wù)還需要了解，忙幾天沒關(guān)系的?！?br/>
    我點頭，道：“也好，等我把所有文書上交指揮使大人，差不多，就把這些人放了?！?br/>
    谷大春插口道：“葉百戶一直盯著呢，您有空，趕緊處理了吧！”我心中疑惑，道：“他回來了嗎？”

    谷大春點點頭，道：“剛剛回來，便向我打聽嚴(yán)天明的事情，看樣子，他和嚴(yán)天明關(guān)系不錯！”

    我想了想，道：“大春，你去把葉百戶叫來，我和他說幾句話。”谷大春應(yīng)了一聲，趕緊去了。我忙對陸松道，“陸兄，你覺得我把這些人放了，會得罪誰嗎？”

    陸松道：“這些人都是得罪公公的，公公若不肯放人，大人若放了，只怕會惹來麻煩。不過，聽聞大人乃是張永公公門下，又覺得沒有什么事，畢竟，這些人都是協(xié)從?！?br/>
    我笑了笑，道：“是誰的門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辦穩(wěn)妥了，就算皇帝來，我們也有理有據(jù)?！标懰缮n白的臉，露出一絲微笑來，道：“大人越發(fā)成熟了，哦，葉百戶來了！”

    “葉成大參見千戶大人！”葉成大一身嶄新的百戶衣冠，大大方方走進(jìn)來，給我行了一禮。我想起那天早晨，我還是個總旗，和劉通去截殺牟斌，葉成大仗義出手，也丟了職位，成了錦衣衛(wèi)的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