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客房之中，莫小魚一言不發(fā)的趴在窗臺，望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一臉的失魂落魄。

    微微一嘆，壽伯緩緩的走到了莫小魚的身后，拍了拍他那瘦小的肩膀，輕輕安慰道，“他們不收你是他們的損失。你也不必灰心！這里不行，咱們就去別處！總會有不在乎出身的門派的！”

    回過頭來，望了望壽伯一臉關(guān)切的老臉，莫小魚勉強(qiáng)一笑道，“謝謝你！壽伯！您放心吧！我沒事的！我…我只是需要靜一下?！?br/>
    一直以來他都對拜師之事充滿了信心。他從未想過，阻礙自己求師的障礙居然會是自己的出身！他一直天真的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總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直到今天，他才真真正正的意識到了自己錯得究竟有多離譜！

    這世上的很多人自一出生就已經(jīng)被打上了低賤的標(biāo)簽，這些人，無論有多努力，多堅(jiān)強(qiáng)，他們的命運(yùn)都只能是輪回之前便已經(jīng)寫好的那一段。

    那些人，自一出生就已經(jīng)沒有了選擇的權(quán)利。

    望著莫小魚頹然但卻依舊堅(jiān)強(qiáng)的小臉，壽伯勉強(qiáng)一笑：“那我出去買點(diǎn)吃的回來！你呆會洗個澡把這身衣裳換了吧！雖然還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里，但是咱們肯定是無法在這里久呆的?！?br/>
    “嗯！知道了！”應(yīng)了一聲，莫小魚便再次轉(zhuǎn)過了頭，情緒低落的望向了窗子外面的熱鬧街市。

    望著莫小魚的蕭瑟背影，壽伯輕輕的搖了搖頭，然后便自包袱中拿出了自己的錢袋，后輕輕的走了出去，關(guān)上了房門。

    然而剛一走出房間，關(guān)上門轉(zhuǎn)過了身子，壽伯便僵在了原地。

    對面的走道上，一個灰衣老者正默然而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一路跟著莫小魚和壽伯來到龍江鎮(zhèn)的洪無明。

    “我還以為你不會見我了呢！”苦澀一笑，壽伯神色復(fù)雜的對著對面的洪無明道。

    “怎么可能不來？只不過先前還要處理追兵，所以一時沒有抽開身而已?！焙闊o明的神情很是淡然，仿佛對面只是一個路人，然而他那暗藏在衣袖下的拳頭卻是緊緊的握了起來。

    恍然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壽伯有些釋然的道，“我還說怎么這一路都相安無事呢！原來是你暗中保護(hù)的緣故。”說著有些惆悵的嘆了口氣，“多謝了！”

    “徒弟救師傅，天經(jīng)地義，不是么？況且，我此行本就是沖著你們而來，根本沒什么好謝的！”聽到壽伯的那一聲多謝，洪無明的話音明顯的僵硬了幾分。

    “你還肯認(rèn)我這個師傅么？”壽伯的臉上緩緩的露出的一絲欣慰，語帶滄桑的道。

    “為什么不認(rèn)！雖然你沒教我什么真本領(lǐng)！但卻教會了我六親不認(rèn)，冷血無情！以及那非我即敵的道理！近百年來，弟子我可都是無時無刻不銘記在心呢！哪怕當(dāng)年你只是把我當(dāng)成一個棋子一般棄之不顧，我也實(shí)在沒有理由不認(rèn)你這個師傅！你說呢？”說出這段話的時候，洪無明的語氣冰冷到了極點(diǎn)，甚至隱隱的透露著一股濃濃的恨意。

    聽了這話，壽伯臉上的欣慰頓時僵化了開來，隨后有些頹然的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恨我，為何還要出手相救？”

    “恨你？不！我不恨你！當(dāng)年你只是給我提供了選項(xiàng)，真正做出抉擇的是我自己！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會得到什么！但是最終我還是跟你走了！拋下了妻兒老小，去做你的棋子！不！那時的我對于你來說應(yīng)該還算不上棋子才對，頂多是個玩偶吧！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后悔過，但我不恨你！走上這條不歸路是我自己的選擇，既然做出了選擇，自然應(yīng)該獨(dú)自承擔(dān)所有后果！”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洪無明眼中的恨意緩緩的變?yōu)榱说路鹱兞艘粋€人一般。

    苦澀一笑，壽伯望著對面那比之自己還要蒼老的老者，恍惚間，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一個倔強(qiáng)少年的身影。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高瘦少年，雖然遍體鱗傷，但卻一臉的不屈。

    當(dāng)年，公孫壽正是看中了那個少年的不屈，將他收為了記名弟子。然而，公孫壽并沒有傳授那名少年任何道法，他只是帶著他四處游歷，將這世間最為丑惡的一面**裸的撕開，然后袒露在他的眼前。

    整整十年，少年的所見所聞都充滿了濃重的黑暗。他逐漸變得偏激，陰暗以及孤僻，他沒有朋友，也忘記了親人的模樣，甚至記不起了家鄉(xiāng)的名字，他就這么默默地跟著他的師傅，仿佛一具忘記了情感的尸體，只是內(nèi)心的深處卻還殘留著一絲期待——期待著能和師傅一樣，擁有那種撼動天地的力量！

    然而，他的等待在離家遠(yuǎn)行的第十二個年頭徹底的化為了泡影。

    師尊走了，沒有留下一絲線索，更沒有留下半部功法，留下的——唯有他那滿心的傷痕！

    “我從未將你當(dāng)成棋子或是玩偶！之所以讓你經(jīng)歷那些磨難，只是想讓你更了解這個殘酷的世界！那時的我早已厭倦了世間的爭斗…本想磨練一下你的心智，然后傳你衣缽，但卻又不想你落得和我一般下場！內(nèi)心掙扎之下才作出了不辭而別的決定…”壽伯滿臉苦澀的道。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空臧?！我?guī)缀跻呀?jīng)忘記了回家的路！你卻將我一個人丟棄在了這個荒無人煙的世界！你自以為為我做出了最好的抉擇，是在為我好，卻根本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只習(xí)慣于將你的思想，你的選擇強(qiáng)加于他人，卻從未考慮過別人的感受！你為什么不問問當(dāng)時的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又為什么不問問那個莫小魚現(xiàn)在想要的是什么？是不敢問，不愿意問，還是根本就不想去問，懶得去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洪無明幾乎是咆哮一般。

    他這一生，自十五歲那年起，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哪怕一絲的光明，而這一切，都是拜眼前的老者所賜！

    洪無明的話音仿佛當(dāng)頭一棒，直接將壽伯震得愣在了原地。

    是啊…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未來的權(quán)利，我又有什么資格擺弄他們的人生…

    “我…”

    壽伯的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但最終卻還是化為了無言！

    眼見著壽伯一臉的滄桑和茫然，無言以對，洪無明冷冷的一笑道，“我的一生已經(jīng)毀了！這次前來并非是想討回什么！也無法討回什么！此行，我雖然是受燕國國師之請，但卻也有私心在內(nèi)！莫小魚身具靈瞳仙根！不可埋沒在你的手上！他必須跟我回燕京，我會設(shè)法替他弄到燕國鎮(zhèn)國瞳術(shù)——天子望氣！助他踏入修真世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洪無明一臉的不容置疑。

    “你可以來阻止我！但只要你不殺死我，我就不會放手！我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另一個我毀在你的手上的！”

    語帶恨意的說著，洪無明緩緩的轉(zhuǎn)過了蒼老的身子，走向了走道的盡頭。

    靜立良久，壽伯并沒有注意到洪無明的離去，而是有些失魂落魄的轉(zhuǎn)過了身子，幾乎麻木的打開了房間的門，然后雙目無神的坐了下來，絲毫沒有注意到床沿邊正一臉不可思議的握著一塊玉墜的莫小魚。

    過了良久，壽伯才緩緩的回過了神來，當(dāng)下連忙轉(zhuǎn)向了床沿旁的莫小魚，想要說些什么。然而，當(dāng)他看清莫小魚手中的古青色玉墜以及他那充滿疑惑、憤怒、絕望以及不可思議的目光，他那已經(jīng)到達(dá)嘴邊的話語頓時化為了一抹懊悔、慚愧以及寂寥。

    捏著手中溫潤的古玉，莫小魚只覺得通體發(fā)冷，沒來由的心生出了一股無法壓抑的孤獨(dú)。仿佛陡然之間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一般。

    方才，就在他準(zhǔn)備自自己的包袱中拿出換洗的衣物洗個熱水澡的時候，一根鮮紅的掛線好巧不巧的自壽伯的包袱的暗層之中顯露了出來。雖然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但卻顯眼以極。又因?yàn)檠垡娭羌t線非常的熟悉卻又一時無法想起，好奇之下，莫小魚緩緩的將之拉了出來。再然后，他便整個人愣住了！一大堆負(fù)面情緒排山倒海一般的席卷了過來。

    那條紅線的另一頭，赫然系著他那塊被壽伯言稱丟失了的紅塵古玉！

    壽伯沒有辯解，雖然有些懊悔沒有將紅塵古玉直接扔掉，而是留在了包袱中想要日后典當(dāng)了改善莫小魚的生活，但總的說來，他的如釋重負(fù)反而要大過心中的愧疚。

    因?yàn)榧t塵玉墜的暴露，他終于可以與莫小魚坦誠相對了。

    “呵呵！方才走得急，沒來得及將它收妥，也沒有料到你會翻看我的包裹。終于還是被你發(fā)現(xiàn)了！”勉強(qiáng)一笑，壽伯故作輕松的道。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要騙我？你如果不想讓我拜入紅塵派，直接和我說難道不行么？為什么要騙我？”

    莫小魚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三年以來，他從未如此傷心過！他的心頭仿佛被人狠狠的插了一刀一般，雖不見血，但卻使他生不如死！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