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域的傍晚悄然而至,沒有晚霞,只有漫天的灰色和微弱的光芒,以及刺骨的涼意。
夕陽西下,照例是日落而息的時分,熊續(xù)惺一路從山林上下來卻沒有看見過一個帶光的營帳。
這里的營帳依舊在,密密麻麻如番域的滿地菊花,可將士們去哪了?熊續(xù)惺一路納悶地想。
夕陽沉沉,暮色深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就像楓樹只剩下了枝干,所有的視覺沖擊都消失殆盡。
他自山林而下,只有那匹自己來時騎的白馬還在原地等他,沒有遇到一個人,連樸若蘭的那匹“倔馬”也跑了。
“或許少了樸若蘭在身邊,有點不習慣吧?!彼参孔约旱溃翱刹徊艅傉J識不久嗎?”
他路過每一個營帳,都不禁撩開帷帳,往帳里望去??沙藥а牡劁仯s亂的稻草,粗陋的布衣,就只有稀薄的空氣訴說曾有人來了。
他突然覺得,牽著的白馬仿佛成了孤寂之心的唯一慰藉。
終于,他見到了人,曾經(jīng)在這里覽過千軍萬馬,如今居然只見孤零零的幾個人,不禁覺得恍如夢里。
兩個盔甲上還沾血的士兵抬了一個簡易擔架,支架上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艱難地過來。
“太子殿下。”還沒等他開口問個究竟,兩個士兵便齊聲道。
他們剛想放下?lián)苄卸Y,便被熊續(xù)惺止住。
“在軍隊中這些禮節(jié)就免了罷,我既然身處軍營,就和你們一樣,都是浴血沙場的戰(zhàn)士。”熊續(xù)惺說罷,目光看向擔架上,那擔架還有鮮血滴滴滑落,把土地點綴了幾縷殷紅。
木制擔架上那人滿臉傷痕,臉頰上,鼻子上,額頭上,有的已經(jīng)結疤卻還來不及脫落,有的已經(jīng)潰爛開來,有的還是鮮血淋淋,真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雖然累累傷痕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熊續(xù)惺還是認出了他。
他是據(jù)月將軍,番域之戰(zhàn)的四大將軍之一,自己小時候還向他學過劍法。
在熊續(xù)惺的印象中,他身手不凡,性格沉穩(wěn),從來不曾有如此狼狽過。
“這不是據(jù)月將軍嗎?”熊續(xù)惺問道,“怎么傷成這樣?”
“太……”擔架上的據(jù)月聽到聲音,睜開那帶血的眼皮,痛苦地吐出一個字,和一口鮮血,又昏闕過去。
一個士兵一臉悲哀地說:“看來太子殿下還不知,這仗呀,在我從軍五年來是最殘酷的。”
熊續(xù)惺看了眼這個面黃肌瘦的士兵,面前這個胡須都還沒有長齊的少年,居然已經(jīng)從軍五年了。他不禁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感慨的不是人不可貌相,而是征軍的殘酷。
“那這里的士兵呢?”熊續(xù)惺不安道,“為何我從山林的營帳那走來,一路都沒見過幾個人影?”
熊續(xù)惺感覺仿佛才過去兩個晝夜的時間,這里就突然變得讓他不認識了,甚至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好像自己是誤入的游人般。
上次把紛幽煙帶來,這里的氣氛截然不同,有的士兵在磨刀擦槍,有的士兵在互相比試,有的士兵在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有的士兵在喝酒助興……
山林一去回,物是人已非?,F(xiàn)在能見到的士兵,還是去救死扶傷的,真是不可思議。
“全都去戰(zhàn)場上啦?!蹦鞘勘鴵u了搖頭說道,“連駐扎山林上的士兵們都去前線了。”
怪不得上次來紛幽煙所在的營帳,不遠處還有數(shù)排士兵把守,現(xiàn)在都無影無蹤,熊續(xù)惺想到。
晚風拂面如冰敷,他卻發(fā)現(xiàn)那兩個抬擔架的士兵額頭上滿是汗,著實不忍心再繼續(xù)耽誤他們,卻還是忍不住問:“我聽聞山林上關押了個通敵叛國的女子,你卻說山林上的士兵都去前線了,難道不派人看守她嗎?”
“哎?!蹦鞘勘刂氐貒@了口氣,掄起肩膀抹了把汗,把額頭的傷痕都抹開了,天空殘忍地讓紅紅的血印子在泥土色的臉上形成片片晚霞,填補了自己的單調。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绷硪粋€士兵道,“現(xiàn)在都什么時候了,國家都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朝王哪有功夫管個女子,昨天已經(jīng)下令全軍出擊了?!?br/>
“我還聽說,那女子還是個宮中妃子呢??沙鹾髮m三千佳麗,又怎會在乎一個呢?”嘆氣的士兵補充道,“據(jù)說那妃子還受了重傷,危在旦夕,更不會有人管她了,自生自滅吧?!?br/>
兩個士兵絲毫不因為眼前的人身份是太子而說話有所顧忌,熊續(xù)惺在人們眼中還是比較可親和善的。凡是他參戰(zhàn),平時操練都是跟普通士兵一樣,不僅沒有權貴的驕奢,還經(jīng)常獎勵給士兵們糧食。
“那我父王呢。”熊續(xù)惺聽到“生死攸關”四個字,緊張地說,“他在營中嗎?”
士兵露出一臉的欽佩,說道:“朝王自然隨大伙上戰(zhàn)場了,我進軍隊這么多年,清楚記得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朝王從來都是身先士卒?!?br/>
士兵見他不語,便道:“太子殿下若沒事吩咐,便早些歇息吧。咱倆就先忙去了。”
熊續(xù)惺“哦”了一聲,似乎想起什么,叫住他們道:“對了,把據(jù)月將軍抬往朝王營帳吧,那里條件好,讓將軍好好調息?!?br/>
“這……”兩個士兵互相大眼瞪小眼,為難地說,“我們不敢啊?!?br/>
“你們放心,按我說的便是了。”熊續(xù)惺擺了擺手道,“有人問起,就說是本太子要求的,不會殃及你們?!?br/>
“諾,我們這便抬過去?!眱蓚€士兵這才應聲而去。
熊續(xù)惺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營帳,點了盞蠟燭擺在地上,整理起明天一早去峨佇山林要帶的東西。
他考慮到要一邊看那植物的描述一邊尋找,不僅不方便,還沒有效率。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將衣服夾層里的紙摸出來,又用衣袖撣了撣地,留出一塊干凈點的地面,攤了上去。
他將蠟燭端在手里,身體趴在地上,湊上前去照明,就差整張俊俏的臉頰貼到紙上了。
夜晚,萬千營帳中唯一有燈光的營帳,傳來了朗朗書聲:“有一種植物,名曰紫愈草,就生長在對面的峨佇山林上。植株矮小,葉羽毛狀,葉紫,互生,葉脈稍顯深紅,葉緣有尖鋸齒,莖能擠出白色汁液。喜陰,怕強光,常藏于陰濕石縫間。若能尋到,以之配合其他幾味藥材一起煎熬,內服外敷,便可醒來?!?br/>
他一遍一便地念,一遍一遍地記,一遍一遍地背,不知不覺累入了夜與夢的邊緣,半夢半醒間,唇邊還在如此呢喃。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知什么時候,一個人搖晃熊續(xù)惺的身體,急切喊道,“醒醒啊,太子殿下。”
熊續(xù)惺睜開朦朧的雙眼,也辨不清面前何人,只有被吵醒而涌上的一股火,怒道:“你真不知道擅闖太子營帳是什么罪?”
一開口,他便感到口渴至極,仿佛嘴唇開裂似的。他摸索到蠟燭,試了兩次終于點亮,發(fā)現(xiàn)面前的就是早上兩個士兵中的一個,具體是誰也記不清了。
“嗯?怎么是你?”熊續(xù)惺揉眼道,“晚上將士們都回來啦?”
“太子殿下,才不是,我從前線跑來時那里還在打仗哩!”士兵一臉倉促地說:“朝王讓我趕來告訴太子殿下,立刻火速前去支援他。現(xiàn)在狀況很不好,據(jù)月將軍一離開,下面的軍隊缺乏指揮,士氣也大削,已經(jīng)吃了幾場敗仗?!?br/>
熊續(xù)惺心被揪了一下,說道:“哦,知道了,你回去告訴父王吧,我會用最快的速度趕到。”
士兵奔入了夜色。
熊續(xù)惺一夜無眠,坐在帳門口,仰望天空。
無月,無星,不給人任何精神寄托。
“如果有月亮就沒有星星,有星星就沒有月亮。”熊續(xù)惺自言自語,“那么明月和繁星哪個重要呢?”
熊續(xù)惺一遍一遍地喊:“來人??!本太子渴了,上酒!”
無人回應。
熊續(xù)惺一遍一遍地喊:“來人??!本太子渴了,上茶!”
無人回應。
“如果喝了酒就不能喝茶,喝了茶就不能喝酒?!毙芾m(xù)惺自言自語道,“那么酒和茶哪個重要呢?”
他在漫天黑色中陷入無涯無際的猶豫,掙扎、努力,卻尋不到方向,只能撕心裂肺。紛幽煙,父王與朝國,如何抉擇?是該救一個女子,還是救千萬人?孰重孰輕他一清二楚,可是他真的好愛好愛、好愛好愛……
一陣夜風從左邊襲來,一陣夜風從右邊襲來。
一聲雞鳴從南方響起,一聲雞鳴從北方響起。
熊續(xù)惺匆忙出營帳,只聽見“吁”的一聲,昨夜的士兵下馬道:“太子殿下,你怎么還沒有到前線,再不去就要全軍覆沒了!”
熊續(xù)惺道:“我這就出發(fā)?!?br/>
士兵又道:“朝王有一樣東西讓我給你!”
士兵把一張紙條從衣服里取出,遞到熊續(xù)惺手里。
士兵奔入了晨霧。
熊續(xù)惺一路攥緊手,到了峨佇山林,才打開,紙上用血寫道:
我以為你昨晚就會來前線,你太讓父王失望了。
熊續(xù)惺的淚把紙浸濕了,他擦亮眼睛,繼續(xù)上那峨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