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凹村距離蓬萊縣很遠(yuǎn)，早上天還沒亮就出發(fā)，也要下半晌才能到縣城。

    所以，雞鳴聲剛響起，蘇家三口就在村口與于茂德匯合，步履匆匆的朝著縣城而去。

    在于茂德輕車熟路的帶領(lǐng)下，無驚無險的順利到了縣衙的后門，經(jīng)門房大爺問明身份后，便有人引他們到了后堂。

    干瘦的師爺已在堂內(nèi)等候。

    “縣里計劃修渠，縣令大人和縣丞大人以去城外勘察地形，便由老朽接待諸位?！?br/>
    于茂德只是區(qū)區(qū)一里長，到縣衙見戶曹參事的機(jī)會都不多，更別提見到師爺了，這可是堂堂縣太爺?shù)幕?。?dāng)下就欣喜若狂：“您就是師爺了吧！都說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我一瞧見您這長相、氣度，便知您是個大人物。竟還勞煩您親自接待，真是折煞小人了?！?br/>
    師爺爽朗的笑笑：“謬贊，謬贊了，這三位可是七星鎮(zhèn)的積善之家？”

    師爺熱情而爽朗，蘇老太又是個順桿子爬的人，很快就和師爺攀談上了。

    在得知蘇老太等人在趕來縣衙的途中，只吃了干餅子充饑，師爺忙說不能讓他們空著肚子回去。扭頭就對差役吩咐道：“去跟廚房說一聲，準(zhǔn)備四人的飯菜，標(biāo)準(zhǔn)就比著赤水鎮(zhèn)來領(lǐng)牌匾的兩人來?！?br/>
    去往公廚的路上，蘇家母子看見縣衙后院的綠地，種滿蔬果吃了個大驚。

    三牛開始自動腦補(bǔ)，縣令大人身穿長衫鋤地的畫面，不由感嘆道：“縣令大人真是好官啊！白日忙著勘察地形，晚間還要下地干活，縣令大人真了不起?！?br/>
    “對對！”大牛還對著師爺豎起他的大拇指，“縣令大人是這個！”

    蘇老太也不甘于兩個兒子后，責(zé)怪于茂德，“縣衙種地你咋不早說哩？縣令大人這樣看得起蘇家，咱們怎么也得帶車農(nóng)家肥來感謝縣令?！?br/>
    “呵呵！”師爺尬笑兩聲，這群田舍農(nóng)還真敢想?。?br/>
    去年官府邸報刊登，圣人和大臣商討讓各公衙開源節(jié)流之事，所以縣令派人在縣衙內(nèi)開墾耕地，為的是響應(yīng)朝廷號召。但若真?zhèn)鞒隽丝h令親自下地干活的事兒，只有被同僚嘲笑的份。

    “圣人躬行節(jié)儉力戒奢靡，為人臣者自當(dāng)上行下效。在府內(nèi)種菜，一則，可以自給自足。二則，諸曹忙碌程度相差甚大，也是給無事可做的吏員找些事情做?！?br/>
    隱晦的表明，縣令是不拿鋤頭的。

    作為大凹村最有見識的人，那怕師爺不說，于茂德也知道縣令大人不會親自下地，再聽師爺這般說，更是心下了然，只能又是使眼色，又是扯衣袖的暗示蘇家母子快閉嘴。

    師爺那番話文縐縐的話，三牛一點都沒聽明白，但他一心想著把當(dāng)官也要種地的事告訴大富，所以就真的閉嘴了。

    縣衙的公廚共有三個，有品級的官員和小吏吃得當(dāng)然不一樣。

    今日師爺雖然帶他們?nèi)サ氖切±羲诘墓珡N，但四人吃的菜那都是現(xiàn)炒的，不是吃剩的大鍋菜，那味道也是不差的。

    入座后，師爺唰的一下將折扇攤開，一面輕拂，一面指著桌上的菜肴：“別拘束，先吃點開胃的。”

    三牛一臉好奇盯著小圓盤內(nèi)，看上去灰撲撲，卻又帶一點紅的小果子：“這是啥菜，還怪好看的。”

    師爺笑著解釋：“此物叫做糖炒山里紅，是我們廚娘的拿手甜點。它和糖葫蘆其實是一樣的，都是糖和山里紅制作而成，但口感不同，你們試試便知?！?br/>
    蘇家只有豐年過節(jié)時才給家里的小孩子買糖葫蘆，還讓小孩們分著吃。

    蘇老太他們已久許久沒有嘗過糖葫蘆，忘卻了滋味，雖無法做比較，但就覺得這個糖炒山里紅滋味格外好。

    三牛也覺得這三里紅既好看又好吃，出門在外他還惦記著家里的妻小，想著把盤子里剩下的幾顆帶回去給媳婦嘗嘗，可師爺不怎么吃，就一直笑瞇瞇的盯著他們。到底是在別人的地盤，當(dāng)著別人的面，連吃帶拿的終歸是不太好。

    于是三牛就細(xì)嚼慢咽，把山里紅的滋味記在心中，想著回去后和妻兒仔細(xì)形容一下吧。

    這頓飯雖只是幾個簡單的小炒，但每道小炒里肉和菜的比例都一樣，比村里做席還舍得放肉。

    吃飽了的蘇老太擦擦嘴角，心想這頓飯是真好，真該把老頭子和二牛四牛都帶來開開眼。

    吃了飯，師爺就帶著他們?nèi)ヮI(lǐng)牌匾，這就簡單多了，大牛從好幾塊牌匾中挑選了一塊和自己最有眼緣的，往肩膀上一扛，搞定。

    再謝過師爺?shù)氖⑶榭畲恍腥司碗x開了縣衙。

    這個點太陽還在半山腰，若加快腳步往回走，頂多摸黑走一段夜路就能到家，但蘇老太心中還惦記著要賣老山參呢，于是就道：“咱們以后也不知道有沒有機(jī)會來縣城，不如多逛逛，住一夜再走？”

    于茂德就沒有這個心思了，他一年要來好些次縣城呢，擺擺手道：“伯岳母，我家里還有許多活等著我做，就不陪你們了，我還得連夜趕回家去。”

    蘇老太從錢袋子中摸出三文，給大牛：“你送里長出城門，路上遇見賣炊餅的，給你慧姐夫買些羊肉炊餅。我就先和三牛去找落腳的地方，你到時候再回到這里，我會讓三牛在這里等你?！?br/>
    這是大凹村的規(guī)矩，里長每次陪村人出門辦事，村人或多或少都得送些東西，畢竟人家要浪費一日。

    哪怕親戚間也是如此。

    到底是縣衙都去過了，大牛也覺得，這縣城除了人多點，路寬點，房子高點，與大凹村也沒有什么別的區(qū)別。

    有說有笑的，就和慧姐夫一道朝著城門而去。

    蘇老太和三牛去的是縣城最繁華的街道，這條街上的客棧酒肆燈火通明，有些還有二層，一看就是他們住不起很貴的樣子。

    “三牛，你瞧這客棧，天陰沉沉的都點起了燈，到了晚上恐怕都比咱們家白天還堂亮，一日得用多少燈油??！”

    三牛猛點頭。

    蘇老太繼續(xù)感嘆：“你看那間酒樓門前的柱子，看上去都比咱家房梁還結(jié)實?！?br/>
    三牛猛點頭。

    還一臉向往的通過窗戶，看向喧鬧的酒肆里，吞了口唾沫，一臉羨慕：“娘，他們一定經(jīng)常吃糖炒山里紅吧！”

    蘇老太只微微點了點頭。

    母子倆在酒肆外站了一會兒，才戀戀不舍的離開，最后找到三牛，一起去到城邊上，找了間全是大通鋪的客舍。

    入夜后，蘇老太心情復(fù)雜的躺在大通鋪上，今晚她看見酒肆里的客人，一個人就吃了四十五文。

    她的孫兒吃個糖葫蘆，都得幾個人分著吃。

    家里唯一能來錢的營生，就只有種地。

    這十幾年來雖天公作美，莊稼年年豐收，以為賺錢的時候到了，誰知糧價卻一年比一年低?？捎刑鞛?zāi)人禍也不好，她幼年就災(zāi)害頻發(fā)，那時收成差，糧價瘋漲，他們卻連飯都吃不飽。

    年景好賺不到錢，年景差吃不飽飯，農(nóng)戶想過上好日子咋就這么難？

    再想想她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四牛??！家里勒緊褲腰帶供他求學(xué)好些年，咋就這么沒出息？

    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