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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的時候梁元安塞給談靜九十塊錢，一疊軟軟的舊舊的十元票子，他說：“還有十塊錢買煙了?！?br/>
    談靜剛想推托，梁元安已經(jīng)吹著口哨到更衣室去了。王雨玲看她遲遲疑疑站在那里不動，忍不住說：“你就拿著吧，能買好幾天小菜呢！”

    這是句大實話。談靜默默地將那卷錢放進口袋里。因為有心臟病，所有幼兒園都不肯收孫平。談靜上班的時候總是將孩子放在店子附近的陳婆婆家，然后每個月給陳婆婆六百塊辛苦費。陳婆婆人厚道，對孩子也非常好，有時候談靜是下午班，總是來不及去接孩子，陳婆婆就照顧孩子過夜。談靜覺得過意不去，所以總給陳婆婆的小孫女買點零食水果什么的。這失而復(fù)得的九十塊，能頂好幾天的菜錢。應(yīng)不應(yīng)拿這九十塊，讓她只猶豫了一會兒，就不再多想。

    她吃過太多沒錢的苦頭，老話總是講一文錢難死英雄漢，何況九十塊。

    這天她是上午班，下午三點就下班了，先去了小菜場，奢侈地買了一大條魚，預(yù)備回去紅燒，給孩子改善生活。其實孩子吃什么都瘦，可是只要條件允許，她總是盡量想辦法，讓孩子能吃得好點。以前媽媽身體不好，所以她從小就學(xué)著做飯，廚藝一直不錯。聶宇晟從前就最愛吃她做的飯，她隨便燒兩個小菜，他都能吃下兩碗米飯。他吃飯的樣子特別斯文，吃什么都細(xì)嚼慢咽，唯獨吃魚特別快，簡直像貓一樣，而且可以把刺理得干干凈凈。吃完他就坐在沙發(fā)上摸著肚皮，總是說“老婆你又把我喂胖了”，要不就是“老婆，這樣下去我真的要減肥了”。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了，接連兩次遇見他，打亂了她原本死水一般的生活?？墒怯钟惺裁幢匾?？再想起他，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孩子看到她就非常高興，搖頭晃腦地朝她跑過來，陳婆婆怕孩子摔著，跟在后面一路嚷慢點慢點。她笑了笑抱起孩子，問：“乖不乖？”

    “乖著呢?！标惼牌耪f，“今天還跟玫玫學(xué)了加減法?！?br/>
    陳婆婆的孫女玫玫上小學(xué)了，寫作業(yè)的時候總會順便教孫平數(shù)數(shù)什么的，談靜總是感激不盡，連忙把手里的一袋蘋果擱到桌上，說：“這個是給玫玫的?！?br/>
    陳婆婆推辭著不肯要，說：“隔三岔五地總讓你花錢，你帶回去給平平吃?！?br/>
    談靜一邊說不要，一邊抱著孩子閃身出了防盜門，陳婆婆被攔在了門里面，只好大聲招呼：“那你下次過來吃飯吧！”

    談靜“哎”了一聲，遠(yuǎn)遠(yuǎn)向陳婆婆說再見。

    孩子摟著她的脖子，很乖巧地?fù)]著手：“婆婆再見！”

    “再見！”

    在公交車上是很快樂的時候，見她抱著孩子，總有人會給她讓座。她再三道謝才坐下來，孩子總會咿咿呀呀地問她一些稚氣的問題，跟她一起看路邊的風(fēng)景啊，人啊，商場啊，還做算數(shù)題給她聽，讓她覺得麻木的生活里，總還有一絲希望在。

    她抱著孩子一口氣爬上四樓，不由得氣喘吁吁。把孩子放下來，正低頭找鑰匙，鐵門突然從里面被打開了。她不由得怔了怔，看著孫志軍那張臉。她很難得在白天看到他，也很難得今天他沒有醉醺醺。他沒吭聲，打開了鐵門。

    孩子一直有點怕他，突然見到他的時候，總是呆呆的，膽怯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談靜小聲說：“怎么不叫人？”

    “爸爸。”

    孫志軍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了。沒理睬他們娘兒倆，徑直走回沙發(fā)去。

    談靜這才發(fā)現(xiàn)家里亂七八糟，箱子柜子抽屜全打開了，第一反應(yīng)是進來了小偷，看著孫志平大咧咧坐在沙發(fā)里，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她才明白過來，問：“你在找什么？”

    “沒找什么！”

    孩子有點膽怯地看著她，她最不愿意的事就是當(dāng)著孩子的面吵架，所以總是把孩子接回家的時間少，放在陳婆婆那里的時候更多。她看著孫志平聲氣不對，于是蹲下來問孩子：“平平困不困，要不要睡午覺？”

    孩子不太情愿地點了點頭，她抱孩子進臥室，發(fā)現(xiàn)臥室里也被翻得亂七八糟，連床底下的鞋盒都被翻出來了。她把床上的衣物理了理，把孩子放在床上，替他蓋上毯子，哄著說：“平平睡一會兒起來吃晚飯好嗎？”

    孩子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小聲說：“媽媽我不困?！?br/>
    “那就玩一會兒?！彼龔牧銇y的東西中找到一個半舊的玩具汽車，那是孫平不多的玩具之一。

    “媽媽出去跟爸爸說話，你一個人在這里，好不好？”

    孩子的聲音更小聲了：“媽媽你別和爸爸吵架?！?br/>
    她覺得很難受，孩子見慣了他們爭吵，即使她已經(jīng)努力想要避免，可是孫志軍那脾氣，經(jīng)常當(dāng)著孩子的面就跟她吵起來。所以孩子一看到情形不對，就敏感地知道必然又有一場爭執(zhí)。

    她也知道今天免不了爭吵，所以走出去的時候就順手帶上了房門。她努力克制著情緒，讓語氣盡量顯得溫和，問坐在沙發(fā)上抽煙的孫志軍：“你到底要找什么，跟我說一聲不就得了，把家里弄成這樣，回頭我又得收拾半天?！?br/>
    孫志軍卻冷笑一聲，將一盒東西“啪”一聲摔在她腳下。

    玻璃碎了，鏡框里照片上的兩個人，卻還安然微笑著?，F(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那是當(dāng)時他寫在照片背面的字。后來她才知道竟然是出自胡蘭成與張愛玲，果然是一語成讖。

    她低頭看了看照片，那時候她的臉竟然是圓潤的、飽滿的，像是有著特殊的光彩，連眼睛里都透著笑意，而他攬著她的腰，俊逸的眉眼都舒展開來，同她一樣笑得燦爛。

    只不過短短數(shù)載，就像是上輩子的事似的，恍惚得令人覺得不曾有過，只是一場夢境一般。

    盒子里還有些零碎的東西，都是聶宇晟送給她的。并不值錢，最值錢的也就是一枚胸針，上面鑲了些碎鉆。當(dāng)初他把戒指要了回去，本來她也想過把這枚胸針還給他，但最后終于沒舍得。他沒向她討還，她就悄悄地留了下來。因為這是他買給她的第一樣?xùn)|西，送給她的時候，她驚喜極了，一直以為，自己會長長久久留一輩子，傳給子孫。

    后來，后來就跟這張照片一起，被她深深地藏了起來，藏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擱在了哪里，沒想到今天卻被翻了出來。

    她聽見孫志軍在冷笑，她也知道自己看得太久，或許目光中甚至還有留戀。不，她并不留戀，因為從前的一切她盡皆失去了，那甚至已經(jīng)不再屬于她，包括那段記憶。

    “還惦著那姓聶的呢？”孫志軍鄙夷地看著她，“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只怕那姓聶的在大街上遇見你，也認(rèn)不出你來了！”

    “我沒惦著誰?！彼押凶幽闷饋恚卣f，“這些東西還值幾千塊錢，所以就留下來了?！?br/>
    “那是，人家隨手送樣小玩意兒，就值幾千塊錢。你怎么不賣掉這個給兒子治??？你不成天發(fā)愁弄錢嗎？”

    她沒有理會孫志軍，知道他雖然沒有喝酒，但也蠻不講理，跟發(fā)酒瘋差不多。所以她把盒子隨手?jǐn)R在桌子上，問：“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找什么關(guān)你屁事？”

    她沉默了片刻，才問：“你又欠人家錢了？”

    孫志軍倒沒否認(rèn)，反倒笑起來：“是又怎么樣？”

    “家里沒錢了?！?br/>
    “就欠兩萬，你給我我還人家，回頭我再還給你?！?br/>
    她忍住一口氣，說：“我沒有兩萬塊錢?！?br/>
    “你不是一直在攢錢嗎？怎么兩萬塊錢都沒有？”

    “你都好幾年不拿工資回來，我那點工資，還要給平平看病……”

    孫志軍冷笑：“聶宇晟不是回來了嗎？你們不是又搭上了嗎？那天他不是還送你回家嗎？你沒錢，姓聶的有的是錢！”

    她腦中“嗡”地一響，沒想到那天他竟然全都看見了。

    “怎么，心虛呢？叫姓聶的拿十萬來，我就跟你離婚！”

    孫志軍的嘴一張一合，還在說什么，她耳朵里嗡嗡響著，只是覺得一切都那么遠(yuǎn)。孫志軍對她的態(tài)度并不奇怪，這么多年來，只要一提到聶宇晟，他就會想盡辦法挖苦她。而她從來也不回應(yīng)什么。沒什么好說的，在旁人眼里，自己一直是愚蠢的吧，尤其是在孫志軍眼里，她又有什么立場反駁呢？

    哪怕聶宇晟早就不喜歡她了，哪怕命運和歲月把當(dāng)初的愛戀變成深切的恨意，哪怕其實那天聶宇晟根本就不是送她回家。

    還有什么好解釋呢，她自欺欺人地想。原來的談靜在七年前就死掉了，活著的談靜是另一個人，連她自己都不認(rèn)識的陌生人。

    “不要臉！”

    最后三個字聲音特別大，孫志軍的唾沫幾乎都要噴到她臉上，她反倒有點凄惶地笑了笑，像是自嘲。

    房門悄悄地開了一條縫，孩子烏黑的眼睛擔(dān)憂地看著她，她連忙走過去對孫志軍說：“你餓不餓？要不我先做飯吧?！?br/>
    這樣溫柔的聲氣并沒有令他平靜下來，因為他也已經(jīng)看到孩子，反倒冷笑起來：“老子不餓！”

    他摔門就出去了，鐵門重重地磕在墻上，整個屋子都似乎一震。孩子也被嚇了一跳似的，怯怯地扶著房門看著她，她勉強笑了笑，說：“爸爸不在家吃飯，媽媽做魚給平平吃，好嗎？”

    孩子點了點頭，悄悄地問：“媽媽，爸爸又生氣了嗎？”

    “沒有?！彼芘Φ財D出一個微笑，“爸爸要加班，所以不在家吃飯了。來，平平看動畫片，好不好？”

    家里最值錢的電器是一臺電視機，是在舊貨市場買的二手貨，因為孫平喜歡看動畫片。在有限的經(jīng)濟條件下，她總是努力滿足孩子的需求。因為在漫長而無望的時光里，其實這個孩子，曾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吃過飯她收拾了好幾個小時，才把孫志軍弄得一塌糊涂的屋子給收拾得像模像樣。然后她就燒水給孩子洗澡，然后哄孩子睡覺。

    因為太累了，孩子睡著之后，她也迷糊睡了一會兒，只是一小會兒，就夢見聶宇晟。

    他仍舊穿著白T恤白褲，踏著落花而來，對她微笑。

    等她伸出手想要碰觸他的臉，他的整個人就突然消失在空氣中，連一絲影子都沒有留下。只余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沒有。

    她很快醒過來，并沒有哭，只是有些心酸。

    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夢見過聶宇晟。他已經(jīng)吝嗇到連在她夢中都不肯出現(xiàn)，自從離開他之后，她一共才夢見他三次，今天是第三次。

    前兩次夢見他都是七年前，那時候她會哭著醒來，淚水浸濕了枕頭。她會睜著眼睛到天亮，一遍遍地想，想著夢里的情形，想著他的人，他說話的聲音，他走路的樣子，他看著她時的眼神……真是像真的一樣啊……所以不舍得再睡。

    而如今，她看著天花板，有些麻木地想，只有在夢里，他還是從前的樣子吧。

    現(xiàn)在他是什么樣子呢？

    冷漠，安靜，拒人千里，甚至，帶著一種戾氣。

    這戾氣只是針對她，她也知道。

    她想得有點難受了，終于忍不住爬起來，把那個盒子悄悄地拿出來。

    借著窗子透進來的路燈的光，朦朧可以看見照片，他嘴角微翹，笑容像是透過如此漫長的時光，一直映到她的眼底。

    她都快忘記他長什么樣子了，她一直刻意地去忘記，忘記他這么個人。她把心里焊了個牢籠，把他和有關(guān)他的一切都鎖了進去，深深地暗無天日地鎖著，連她自己，都不允許自己去想。

    可是今天晚上有點失控了，也許是因為孫志軍把這張照片翻出來，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她讓牢籠里的那頭猛獸跑了出來，對著自己張牙舞爪。

    七年了，七年都過去了。

    那么她想念他一小會兒，也是不打緊的吧？

    她看著照片中的自己，雖然看不清楚，也知道那時候的自己笑得有多甜蜜。一生中最幸福和最快樂的時光，也就是那么短短一瞬吧。因為太少，所以都快被她忘記了。千辛萬苦地活著，或許這一生都再不會有那樣的一瞬，讓她覺得，是值得。

    有濕濕的水印烙在了照片上，她都詫異了，才知道是自己哭了。她以為自己再不會哭的，即使那天在醫(yī)院里遇上聶宇晟，他說了那樣難聽的話，她都沒有哭，可是原來還是會哭的啊，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在獨自醒來的時候。

    她先是舉手拭了拭眼淚，然后放任自己，默默地淚流滿面。

    窗外的竹子映進屋子里，竹影搖曳，仿佛一幅流動的水墨畫。外面的平臺是空中花園，每次聶宇晟回到家里，都會先給花園里的植物澆水，然后再洗澡。

    可是今天他不想動彈，坐在客廳的沙發(fā)里，他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確實是困了，下午做了一臺漫長而復(fù)雜的急診手術(shù)，他是主刀，所以就沒有再安排他的夜班。

    他倒是愿意值夜班的，因為在心外科，半夜總會有突發(fā)的危重病人送來，整個夜晚總是十分忙碌。忙碌的時候他不會胡思亂想，而獨自在家待著的時候，他總覺得會失控。

    比如現(xiàn)在，他就想到了談靜。

    她會在做什么呢？

    已經(jīng)下班了嗎？

    蛋糕店打烊那么晚，說不定她還在路上的公交車上。

    她在蛋糕店是收銀員，一天也得站好幾個小時，下班的時候，她會不會累得就在公交車上睡著？

    他非常非常鄙夷自己，當(dāng)他獨自待著的時候，當(dāng)他想起那個女人的時候，竟然仍舊會覺得心疼。

    她原來是那樣的漂亮，那樣的溫柔，那樣的令他著迷。

    她應(yīng)該是一朵花，放在溫室里，被精心地照料著，細(xì)心地呵護著。

    而不是，變成今天這種樣子。

    手機響起來，他十分慶幸這時候有電話打來，讓他停止這種胡思亂想。或許是醫(yī)院有急事，他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怔了一下，還是接了。

    “聶宇晟你欠我一個人情，這次你要是再不來救我，老娘這次就死定了！”

    電話那頭有細(xì)細(xì)的背景音樂，襯得舒琴的聲音越發(fā)咬牙切齒，上次她打電話來叫救命，背景音樂是震耳欲聾的搖滾，這次竟然有進步了。他把電話拿得離耳朵遠(yuǎn)一點，才說：“你不用那么大聲，我聽得見，還有，好女孩說話的時候，不可以帶臟字。我欠你的人情早就已經(jīng)還清了，而且我警告過你，你再這樣，我會掛你電話的?！?br/>
    “好的好的，聶醫(yī)生求你了，醫(yī)者父母心，看在我們多年患難之交的分上，快點來救我?！?br/>
    “這次是哪里？”

    “凱悅酒店。”

    “好的，我大約半小時到。”

    “聶醫(yī)生你真是白衣天使！”舒琴的嗓音變得十分甜美，“我把包廂的名字短信發(fā)給你！”隔著電話也能想像她眉開眼笑，可能沒想到他會輕易地答應(yīng)。其實這次真是她運氣好，他不愿意獨自待在家里。

    走進酒店的包廂他還是有點意外，舒琴滿面笑容地站起來，向他介紹在座的幾位客人。舒琴的小姨和姨父，一個是律師的年輕男人，還有律師的父母。這明明是局相親飯，雖然舒琴做事情向來沒譜，可是沒想到這次竟然這樣離譜。

    舒琴把手插在他的臂彎里，一臉甜蜜地說：“這就是我男朋友聶宇晟，他在醫(yī)院工作，是心外科的醫(yī)生?！?br/>
    在座的人都一臉尷尬，尤其舒琴的小姨和姨父。聶宇晟雖然不習(xí)慣撒謊，可也只好含糊地打招呼：“不好意思，我今天上白班，下班已經(jīng)很晚了，接到舒琴的電話，才趕過來?！?br/>
    這頓飯自然吃得沒滋沒味，倒是舒琴不停地給他夾菜，一邊吃還一邊說：“不好意思啊，他可挑食了，蔥姜蒜都不吃的，一點也不像當(dāng)醫(yī)生的人?！?br/>
    聶宇晟被她這半嬌半嗔的口吻說得一陣陣起雞皮疙瘩，等吃完飯走出來，舒琴自然上了他的車，輕快地向眾人揮了揮手：“我們先走啦！”倒是聶宇晟，還規(guī)規(guī)矩矩向舒琴的小姨姨父道別，才繞到駕駛室去。

    他一邊系上安全帶，一邊對舒琴說：“下不為例啊，我還以為你叫我出來救命，沒想到是撒大謊?！?br/>
    “撒大謊也是為了救命啊?！笔媲僖荒樀男σ庠陧暱涕g都沒有了，委頓在副駕的位置上，“我快被他們逼死了?！?br/>
    “上次讓我冒充你哥哥，這次讓我冒充你男朋友，下次這樣的事情別再找我了。我這個擋箭牌偶爾用用可以，用多了會被拆穿的?！?br/>
    舒琴嘆了口氣，聶宇晟這才看了她一眼，問：“怎么啦？”

    “我快堅持不下去了?！笔媲賹⒛樎袢胝菩?，“聶宇晟，告訴我，這么多年，你是怎么堅持下來的?！?br/>
    他的眼角跳了跳，卻不自然地笑笑，說：“什么堅持不堅持，我是沒遇上合適的人，再加上跟我爸賭氣，其實我早就……”他稍稍停頓了一秒，說，“早就無所謂了，真要遇上一位好姑娘，我就結(jié)婚?！?br/>
    舒琴將手放下來，瞥了他一眼，說：“你這才是撒大謊?！?br/>
    “是真的。”

    “那我是一個好姑娘，你肯跟我結(jié)婚嗎？”

    聶宇晟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只是說：“你都堅持這么多年了，怎么會嫁給我？”

    “我快等不下去了。”舒琴憂郁地說，“有時候我都覺得我不是愛他，我只是習(xí)慣了等在那里?！?br/>
    聶宇晟并沒有說話，他有一點兒恍惚，或許他自己也早就不愛談靜了，他只是習(xí)慣了等待?？墒沁@個習(xí)慣總讓他在心里有個地方，隱隱作痛。

    把舒琴送到家，她還鄭重地跟他握手：“今天的事，謝謝你了！你真是無敵好用的擋箭牌，一表人才，職業(yè)又體面，相親的誰見了你，都自慚形穢。聶醫(yī)生，下次他們要是再逼我相親，你一定還要來救我?！?br/>
    聶宇晟習(xí)慣了她嬉皮笑臉的胡說八道，只是微微一笑。

    他和舒琴是在美國認(rèn)識的，那大概是他生命里最漫長最無助的一段時光。聶東遠(yuǎn)反對他學(xué)醫(yī)，得知他要出國的時候簡直勃然大怒，一分錢生活費也不給他，而且把他所有信用卡附卡都停掉了。但他成績優(yōu)秀，拿到獎學(xué)金，還是走了。

    異國他鄉(xiāng)自然有很多不適應(yīng)，何況他幾乎是逃到美國去的。水土不服，而醫(yī)科的課業(yè)又十分繁重，初到美國他就大病了一場，保險判定他需要支付幾千美元的費用，那時候?qū)λ麕缀跏且粋€天文數(shù)字，用獎學(xué)金支付完這筆費用后，他就沒有生活費了。所以病還沒有好利索，他就開始利用假期打工，就是那時候認(rèn)識舒琴的。

    在美國的中國學(xué)生其實也分幫派，一般大陸的學(xué)生是一幫，臺灣的學(xué)生是一幫，香港的學(xué)生是另一幫。而大陸的學(xué)生里面，又因為地域的關(guān)系分成很多小團體。他跟舒琴不是老鄉(xiāng)，只是初到美國的時候在聯(lián)誼會見過一次面，也沒說過話。

    那天他替老美剪草坪，波士頓的夏天并不熱，可是剪草機嗡嗡響，而他前晚在圖書館剛熬了一個通宵，只覺得這噪音吵得心神不寧，不知怎么回事，剪到一半眼前一黑，人就暈了。倒把雇傭他的美國白人夫婦嚇了一大跳，怎么喚都喚不醒他，正巧舒琴住在隔壁，隔著后院的籬笆看見了這一幕。舒琴本來不欲多管閑事，但一想畢竟都是中國人，還是自告奮勇翻過了后院的籬笆，跟那對白人夫妻一起將他抬進了屋。是舒琴拿定主意不送急診室，她知道美國的急診室越少去越好。于是從冰箱拿了塊冰敷在聶宇晟的額頭上，沒過幾分鐘，他果然悠悠醒轉(zhuǎn)。

    從此舒琴的口頭禪就是“聶宇晟你欠我一個人情”。那時候舒琴正與男友偷偷同居，還瞞著國內(nèi)的父母。舒琴家里的條件不錯，她的父親是內(nèi)蒙一個著名的礦老板，發(fā)跡之后把女兒送出國念MBA。后來得知她竟然結(jié)交了一個美國籍男友，試圖留在美國，保守的舒家父母都沒法接受，直接用計將她騙回國內(nèi)，就把她護照給撕了，找關(guān)系既不讓她補辦護照，也再不讓她出國去。

    聶宇晟之所以跟她走得近，一半是因為在美國的時候，多承她的照料。那次聶宇晟暈過去，就是因為貧血。他挑食，原先在中國家里的時候，如果菜不對胃口，都是饑一頓飽一頓地混過去，何況在美國，手頭又拮據(jù)，成天就面包之類的打發(fā)日子，偶爾去中國超市買幾盒泡面，都算改善生活。舒琴雖然自幼嬌生慣養(yǎng)，可舒家媽媽是個特別賢惠的女人，抱著會做飯的女人才嫁得出去的傳統(tǒng)觀點，硬生生把舒琴逼出來能做得一手好菜。在美國的時候，舒琴自己開伙做飯，就經(jīng)常叫聶宇晟去打打牙祭什么的，當(dāng)然聶宇晟也并不白吃，常常幫她改改paper什么的，舒琴雖然念的是商科，可是整個學(xué)校校風(fēng)嚴(yán)謹(jǐn)，功課也是不輕松的。

    聶宇晟之所以跟舒琴走得近的第二個原因就是同病相憐，兩個人都有一個霸道保守而且說一不二的暴君父親。舒琴被騙回國內(nèi)之后曾經(jīng)給聶宇晟打過一個漫長的電話，在電話里泣不成聲，而他，只是無能為力。后來等他也回到北京，那時舒琴已經(jīng)跟家里人奮斗了好幾年，毅然出走直奔北京，找了份沒滋沒味的HR工作，雖然不回家，可是也不結(jié)婚。氣得老父成天吹胡子瞪眼，僵持了這么多年。

    大約因為這種感同身受，所以聶宇晟唯一的異性朋友就是舒琴。舒琴偶爾帶幾罐啤酒過來找他，兩個人坐在天臺上喝酒，看著不遠(yuǎn)處長街上熙熙的車燈如流。舒琴總是伏在欄桿上，慢慢地唱：“愛情它是個難題，讓人目眩神迷……”那時候他總是微笑不說話，兩個人通常只是各人喝著酒，想著各自的心事。舒琴酒量很差，可是喝醉了也不鬧酒，就在他的客房里乖乖睡一晚，第二天爬起來，生龍活虎地上班去。

    舒琴的家里盯了舒琴這么幾年，可能也有點絕望了，并不要求她再回內(nèi)蒙。而且舒琴的幾個姨媽都在北京，于是開始輪流給她介紹男朋友，都是些品學(xué)兼優(yōu)的大好青年，可是舒琴能推就推，像昨天那種情況，可能是實在推不過去了，才撈出聶宇晟當(dāng)擋箭牌。

    聶宇晟沒想到第二天還能見著舒琴。他倒是很少上班時間見到舒琴。她穿得像所有OL一樣，精致又得體。她在護士站問到聶宇晟的值班室，一聽說她要找聶醫(yī)生，好幾個小護士都不由得扭過頭盯著她看。聶宇晟見到她也十分驚詫，一問才知道她的頂頭上司，一位臺灣派過來的副總，心臟病突發(fā)，送到他們醫(yī)院來了，昨天晚上整夜都在急診觀察室，今天希望能夠住院動手術(shù)。眾所周知，他們醫(yī)院的床位十分緊張，所以舒琴特意過來請托他。聶宇晟沉吟片刻，說：“住貴賓病房吧，只有那個有空房?！?br/>
    一聽見他這樣說，舒琴就飛快向他使了個眼色，聶宇晟沒辦法，只好站起來跟她出去，一直走到安全樓梯那里，舒琴才告訴他：“貴賓病房的話，保險不給報銷，你想想辦法?！?br/>
    “那也沒辦法，我們醫(yī)院的手術(shù)都要排期的，在他前面，還有許多病人在排隊。”

    “考慮一下兩岸關(guān)系嘛！”

    “是啊，所以我說可以安排到貴賓病房。”

    舒琴有點哭笑不得，說：“你真是個死腦筋！”她素來知道聶宇晟的個性，他是非常直截了當(dāng)，而且在醫(yī)學(xué)院待久了，其實挺簡單的，不怎么太擅長處理人情世故。沒接觸的人常常覺得他為人冷漠又清高，實質(zhì)上他是不怎么太會跟人打交道，尤其是復(fù)雜的人事關(guān)系。

    舒琴嘆了口氣，說：“算了，我想想別的辦法吧?！彼氖轮刂?，懶得再走過去搭電梯，轉(zhuǎn)身就朝樓梯下走去。她今天上班，長卷發(fā)高高地束成馬尾，顯得干脆利落。她意興闌珊地一步步往下走，樓道里并不明亮，她一步步走到那暗沉的底下去，聶宇晟沒來由突然覺得心軟，在他自己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之前，他已經(jīng)“喂”了一聲，很沒有禮貌，也沒有叫她的名字，只是很沖動地想要阻止她。

    舒琴扭過頭來看他，他這才覺得自己十分失態(tài)，所以勉強笑了笑，說：“算了，我再替你想想辦法吧?！?br/>
    最后他去跟方主任說，說是自己家的一個親戚病了，想盡快排期手術(shù)，請方主任幫忙。因為他從來不向科室開口提任何要求，這種人情請托更是破天荒地第一次，所以方主任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讓人安排了一個床位。

    舒琴一直站在走廊里等消息，聽到他從方主任辦公室出來說有床位了，頓時眉開眼笑，說：“聶宇晟我欠你一個人情，我晚上請你吃飯?！?br/>
    聶宇晟說：“吃飯就不用了，你以后少找我麻煩就行了?！?br/>
    “吃飯一定要的！你以為我會一直欠著這個人情不還嗎？咱們吃飯，吃完就算兩清！”

    聶宇晟沒有辦法，只好點頭答應(yīng)。

    舒琴對吃很講究，而且聶宇晟又是個挑食的主兒，她請客選的地方還不錯，菜好吃，環(huán)境也安靜。吃飯的時候聶宇晟才知道為什么舒琴這么著急甚至來找他托關(guān)系進醫(yī)院，原來這個副總不僅是她的頂頭上司，而且是董事長的一個親戚。

    “公司的重要主管不是臺灣人就是外國人，我特別受排擠?？墒撬麄冊脚艛D我，我越想做出個樣子來給他們看看。我不算這位副總的嫡系，可是這次我?guī)土怂@么一個大忙，連我們董事長，也格外見情。所以，今天要好好謝謝你！”

    聶宇晟沒想到這中間還這樣復(fù)雜，醫(yī)院雖然也有各種人事關(guān)系，可是醫(yī)院畢竟是個憑技術(shù)吃飯的地方，尤其方主任又是個唯人才是舉的老牌知識分子。只要技術(shù)好又勤奮好學(xué)，科室主任就喜歡他，他肯幫助別人，科室其他同事也喜歡他。他對病人好，病人和家屬也就十分信任他。正是因為這樣一個簡單的環(huán)境，讓他循規(guī)蹈矩地生活，平靜而無波。

    他明白舒琴為什么堅持，因為自己也是這樣的執(zhí)拗。聶東遠(yuǎn)不止一次表達想讓他回去學(xué)著管理公司，可是他只是深表厭惡。他離開家庭，希望自己能夠憑著雙手獨立。因為那個家曾經(jīng)給自己帶來傷害，所以希望以這種方式，脫離自己厭惡的一切。

    舒琴比他更不容易，一個女孩子放棄安逸的環(huán)境，在外頭闖蕩，自然比他更艱難，所以他舉杯：“來，敬你?！?br/>
    “謝謝！”舒琴的眼波一閃，倒似有無限傷感似的，“聶宇晟，幸好有你，你簡直是我的救命稻草。”

    他有意放松了語氣打趣：“那你的Mark呢？”

    Mark是舒琴的男友，聶宇晟一次也沒有見過他。據(jù)說舒琴回國之后，Mark就跟她分手了。一來二去，Mark漸漸成了一個忌諱。舒琴幾乎從來不在他面前提到Mark，就像他從來不在舒琴面前提到談靜一樣。

    大約是喝了點酒，所以舒琴明顯遲疑了一下。她歪著頭，一手支頤，像個小女生一般，想了好久好久，終于說：“他是愛情——有時候，某個人就是愛情本身。你可以忘記他的樣子，你可以忘記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一切，你可以滿不在乎地說，一切都早已經(jīng)過去。可是你怎么能夠忘記愛情本身？”

    舒琴的話讓聶宇晟怔了怔，舒琴的這些話，讓他覺得無限的傷感和迷惘。聶東遠(yuǎn)總說他是鬼迷心竅，他也無數(shù)次地掙扎，想從某個魔咒中獲得解脫，他甚至刻意地不去想某個名字，他甚至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經(jīng)過去，而所謂的愛戀只是一時癡迷。

    可是有時候，某個人，就是愛情本身。

    你怎么能夠忘記愛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