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生活似乎總是千篇一律，我和蘇信曾經(jīng)信誓旦旦要把這個陌生的小鎮(zhèn)攪得天翻地覆，我們說要在高中這個遠(yuǎn)方小鎮(zhèn)破掉我們的童子身，而且必須是用找到真愛的辦法。我們還說要成為這個小地方的學(xué)校的老大。畢竟青鎮(zhèn)其實雖然也是鎮(zhèn)，但是比起這個小鎮(zhèn)，簡直就是姚明和曉明的差別。

    然而不到一個月，我們的腦袋就被高中的課程和各種各樣的習(xí)題攪得天翻地覆了。那些沒有做完的習(xí)題。才是我們朝夕相處的真愛。

    因為中考語文沒有再出現(xiàn)那些有關(guān)顏色的題目，我居然考了一個比單曉婷還高了很多的分?jǐn)?shù)，當(dāng)時那個語文中考的分?jǐn)?shù)里，除了作文扣掉了三分，其他地方總共只扣掉兩分。這讓老爸老媽驕傲了很久，其實也讓我自己驕傲了一下。后來我會成為記者，應(yīng)該是從這個時候起，自己五臟六腑交流，暗自結(jié)下的契約。加上運氣不錯，數(shù)學(xué)和英文也沒拖后腿，當(dāng)高一班主任和我說，我是考進(jìn)這個班里的最高分，所以要我做班長的時候我感到莫名的恐懼慌。

    我？做班長？

    然而我沒有拒絕。

    是不是連拒絕都害怕呢？

    或者我心里從沒機會釋放的一個叫虛榮心的小鬼，這么多年來被我眼前的蘇信和我自己壓抑得太過完美？

    在這個小地方的小高中里面，“好學(xué)生”是一種特殊存在。隨著每次考試我都輕輕松動地上光榮榜，自我感覺也不可避免地成正比例高人一等。因了這耳朵的靈光，伴隨著國歌和土耳其進(jìn)行曲出早操時，站在隊伍排頭，好像整個操場都屬于我。

    那天出好操，劉曉楓的馬尾一跳一跳，跑到我跟前。

    我是班長，劉曉楓是大隊長。黝黑的皮膚，一雙鳳眼配合巴掌大的面孔，好像天生美麗聰慧。鳳眼清澈靈動，目光流轉(zhuǎn)如水。舉手投足假小子一樣英姿煞爽，言語之間卻又小家碧玉樣秀麗嫵媚，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成為班級里的大眾情人，開學(xué)沒多久，在蘇信還沒有帶我去過酒吧時，在我們還沒有收到單曉婷的第一封來信時，在蔡小刀還沒有出事時，班里大概已經(jīng)有一個小組的男生傳過紙條給劉曉楓。

    如果說單曉婷是一朵高傲的君子蘭，大概這個劉曉楓就是人見人愛的牡丹吧。

    可惜，我最不喜歡大眾情人。

    源于內(nèi)心深處潛藏的不自信，我非常不會處理和這種完美人的關(guān)系。

    顧北，今晚徐老師要我們留下來討論一下這次黑板報比賽的事。

    哦。

    有一點點嬰兒肥的劉曉楓，甩著她的馬尾一蹦一跳的背影，在陽光下流下一條長長的朦朧的河水。

    放學(xué)之后，班級“核心”成員們在班主任“喜之郎”徐子良的召集下，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面朝講臺背靠黑板報，信誓旦旦要拿下黑板報大賽的桂冠。我本著多說無益要自斃的心態(tài)冷眼旁觀，大隊長劉曉楓、美術(shù)課代表蘇信、宣傳委員“山羊”和文藝委員瓊，七嘴八舌議論著，我看著窗外的天空漸漸變得和黑板一樣漆黑一片，空空如也，實在不耐煩，便起身拿起六角粉筆，在黑板上畫起來。

    劉筱楓和蘇信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顧北，不討論了嗎？

    我沒搭理他們。

    開學(xué)都沒多久，宣傳委員“山羊”寫過情書給你。學(xué)習(xí)委員寫過。似乎隔壁班的誰也寫過吧？現(xiàn)在你又來招惹蘇信嗎？還是招惹我？想到這里，我把頭湊近黑板，一筆一劃寫起標(biāo)題，好像進(jìn)入黑板的空間我就可以對這些凡塵俗世不聞不問。劉筱楓倒也沒有再說話，默默擰干抹布，在那塊巨大的黑板另一側(cè)畫起精致小巧的邊框。

    她的側(cè)臉很立體。黝黑的肌膚多了一份野性，當(dāng)我偷偷看她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靈動閃光的丹鳳眼也在瞄我。

    為什么他們的眼里都有光？

    標(biāo)題用藍(lán)色好嗎？半小時后，還是這個小女人打破沉默。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蘇信沒有提醒我，我正拿著一支藍(lán)色的粉筆，寫著“歡迎新同學(xué)，攜手赴未來”的大標(biāo)題，根據(jù)我對“藍(lán)色”的了解，大概這次歡迎稍微有點憂郁。

    怎么這么討厭呢這人。

    劉筱楓見我不理她，大概也不想自討沒趣，自言自語說累死了大家休息休息。我心里只想早點完工回寢室和蘇信繼續(xù)到星際里爭霸，我的神族和蘇信的人族從初三開始至今已經(jīng)打成236比269，我還想著在這個新地方挽回顏面，誰知道被藍(lán)色粉筆和這個馬尾的姑娘先弄得顏面盡失。

    她要坐下的椅子就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自己的大腦當(dāng)時怎么運轉(zhuǎn)了一下，在她那豐腴的屁股正要坐下時，我就出手抽走了椅子。劉筱楓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她哭了。很大聲的那種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傻了。

    我臉頰滾燙。

    然而只有三秒鐘，她便破涕為笑。扭過頭對蘇信說，是你嗎？說這句話的時候，細(xì)長優(yōu)雅的眼角還掛著晶瑩剔透的淚水。這是個多奇怪的女孩啊。

    蘇信連連擺手，我估摸著他對我這舉動都沒反應(yīng)過來。

    啊？那是你顧北？劉筱楓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還是沒有說話。

    哼，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自己也沒想到啊。然而這句話，我從來沒說出口。

    黑板報就這樣不歡而散。時光在星際爭霸和無聊的功課里度過，直到我認(rèn)識鼓手后，在課堂上的時光似乎變得更虛無縹緲。班里間或會傳來劉筱楓又和哪個男生傳紙條，一起放學(xué)出去吃東西的軼事，這種傳聞也落到蘇信頭上。我和蘇信從沒提起過這件事和這個人，大概我潛意識里不屑問他，覺得這不值一提吧。

    那天周一，出升旗儀式，我前一天晚上陪鼓手喝了個酩酊大醉，任憑蘇信把我的被子掀了內(nèi)褲都扒下來，依然紋絲不動。起床洗臉?biāo)⒀?，晃悠到教室。才發(fā)現(xiàn)偌大的教室從未如此空曠和安靜，連我拖動那個被劉筱楓坐空的椅子時，都能聽見回音繞梁久久不能消失。

    無聊得很。我就在課桌之間晃悠。這是蘇信的位置，干干凈凈，書本整整齊齊地摞在臺板里。

    鬼使神差地走到劉筱楓的座位邊。一張紙片從她的課本里飄落。

    六月的陽光拉長你的影子

    你穿著藍(lán)襯衫

    想多年前一樣

    梧桐擁抱著綠色葉子

    有兩只鳥在悄悄山盟海誓

    多年以后

    我還記得你沉默的樣子

    卻翻找不出你的名字

    多年以后

    你還能被我寫的詩

    卻忘記了我讀它的那一次

    大概在十六年的歲月里，我從未有過如此的震撼。

    這張紙片為什么會在我走過她身邊時，翩翩掉落呢？

    這首詩為什么就這樣輕易地俘獲我的心呢？

    這個你我為什么就讓我這么相信，寫的是我們的故事呢？

    和當(dāng)年對單曉婷一樣，我依然一點都不知道女生的心思。劉筱楓清秀雋永的筆觸像生出魔法，在國歌響起的時候我像個電線桿一樣杵在她課桌邊，那一瞬間翻書包，翻臺板，翻課本的小心思一股腦洶涌而出。

    然而教學(xué)樓走道里傳來的腳步聲讓我乖乖回到自己座位。

    那一整天我都看著馬尾辮發(fā)呆。

    高一第一學(xué)期期中考前夕，我依然可以輕松地保持班級前三的成績，蘇信這家伙也不賴，基本和我并駕齊驅(qū)。盡管回到寢室我們以星際遨游和酒吧廝混為主，然而仿佛離開了青鎮(zhèn)的我們都開竅了，在這個不知名小地方的小學(xué)校，距離我們風(fēng)生水起的目標(biāo)似乎更近一步。

    期中考試之前，正是劉筱楓生日。那時候作為淳樸小鎮(zhèn)窮鱉的我們，送賀卡算是經(jīng)濟(jì)而不失體面的心意。那天晚上我在寢室課桌前坐了半個通宵，看著蘇信睡的跟個死豬似的，我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乇I用了美術(shù)課代表蘇信桌上的白卡紙和水彩筆。

    畫賀卡時因為手的顫抖，浪費不少紙張。

    這個女生，有魔力嗎？

    畫完賀卡，我鬼使神差地在賀卡里貼了一張我自己的照片。目的并不是秀一下自己小時候還比較清秀水靈的樣子，而是，我藏了幾個字在照片下面。然后在第二天白天我沉默著把賀卡送給劉筱楓，我對她說生日快樂。

    她臉上寫滿驚訝。

    那一整天我都在緊張不安中度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賀卡的照片后面寫下那幾個字。緊張，刺激，危險，這是我自己制造的秘密。是因為我終于不想生活在大哥的陰影下了嗎？或者是我真的鬼迷了心竅，因為一首翩翩掉落的詩歌，一廂情愿自以為是起來了？

    還好，一天，兩天，一周，兩周，劉筱楓沒有說起那張賀卡。好像一切都恢復(fù)如初。

    事情來了。

    在我不知道第幾次陪鼓手喝醉在酒吧門口的時候，我聽見班里有人議論，蘇信和劉筱楓好上了。

    我曾經(jīng)是真誠地祝福過走出童年羈絆的我的大哥，和這個有著丹鳳眼的美麗女孩。

    然而就在期中考試前一天，蘇信不見了。整個晚上沒有回寢室，也不在酒吧?？粗疑箱伩帐幨幍拇参唬莻€翻身似地震的我的大哥人呢？

    第二天考試進(jìn)行了十分多種，正當(dāng)我繼續(xù)看著那個馬尾發(fā)呆的時候，蘇信紅腫著眼睛敲開教室大門，在同學(xué)們的注目禮之下走到自己座位上。

    最后那一次期中考總分，我比劉筱楓高一分，是班級第一。蘇信發(fā)揮失常掉出班級前十，還被班主任喜之郎點名批評。

    那段時間蘇信經(jīng)?；瓴皇厣?。不再玩星際爭霸，不再去酒吧，甚至不再興致勃勃地?fù)Q上一身行頭吃成在球場上。

    我恨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