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寥寥,庭階寂寂,我和她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席地而坐,望著遠方檐垣棲息的那幾只飛鳥,舒展翅膀盤旋在高空之上,不免嘆息。
甫一轉身,見她正望著我出身,察覺到我的視線,方才舒緩一笑:“這么坐著,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在韋家的時候?!?br/>
“韋家?”我垂首低聲重復,突覺頭一陣疼,用手捂著生出些微暈眩之感。閉上眼睛似乎會看到正有色彩鮮妍的畫面在黑暗中漸漸凝聚,只是……當我想要伸手碰觸時,卻又化作塵屑消失不見。
身旁傳來關切的聲音:“對不起,我不該提起從前的事,你是不是頭疼?嚴重嗎?要不要我去叫人?”
鬼使神差得,我竟捂著頭呢喃:“曦曦,阿若……”原本緊攥著我胳膊的手驟然滑落,我睜開眼睛,無辜茫然地看過去,她美麗的雙眸睜得滾圓,驚訝地盯著我看。
“怎,怎么了?”
她陡然抓住我的手,氣勢洶洶得嚇了我一跳?!澳惴讲耪f什么?”
我撓了撓頭,懊惱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起這兩個名字,可仔細一想,又是在想不起來他們和我是什么關系?!?br/>
她似乎是松了口氣,繃緊的手指緩緩松開。一個清涼俏皮的聲音從后方傳來,“阿若姐姐……”我回頭,正是那晚紫諾交代過,不是好人要敬而遠之的那個女子,好像記得別人是叫她安馨郡主。
身旁的人立馬坐起來,撣了撣粘在裙紗上的草屑,迎了上去。
我想著紫諾說的話,也立馬坐起來,想沿著原路回去。忽聽背后有人喊了句“楊憶瑤”。驀然止步,安馨正笑瞇瞇地看著我,柔聲問:“你跑什么呀?”后退一步,警惕地望著她,她卻愈加明眸善睞,溫柔地對我道:“你別害怕,過來,這湖里有好玩的東西,你過來,我指給你看?!?br/>
被她唬住了,我竟真隨她去了湖邊,清澈的湖上波紋四溢,倒映出岸上榆柳生姿。我向前探了探頭,沒發(fā)覺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卻聽身后有人喊:“憶瑤,小心?!钡任曳磻^來,只覺天翻地轉已經(jīng)跌進了湖里。冰涼的湖水直漫上來,帶著清晨的寒意襲入骨髓,我打了個寒磣,幸而湖水不算深,只到我的脖子。舉目望去,那李安馨正在岸上笑得沒心沒肺,阿若忙奔上前來想要把我拉上去,可無奈我摔得太遠,方想向前挪幾步,沒料到湖底水滑一個踉蹌猛灌了幾口涼水。
我在湖中步履蹣跚,把阿若嚇得心驚膽顫,忙對我道:“你別動了,我去叫人?!彼秸酒饋碜吡藥撞奖阃W×耍眢w直挺挺地看著前方。我一歪頭,便聽見撲通的一聲,身邊水波四濺,沁涼的湖水連同面前的人都搖搖晃晃得,他眉宇彎彎似乎染了早霜的寒意。我像做夢一樣,輕飄飄地摟著他的脖子,任由他將我往岸上拖。
“世民,你怎么回來了?”我靠在他肩膀上輕聲問道。
他的身體微顫,好像是在笑:“因為我做了個夢,夢見你被人推進湖里了,又傻乎乎地忘了自己會游泳?!?br/>
說著他將我推上了岸,眼睛冒火似的盯著前面咬牙切齒道:“李安馨!”
李安馨好像剛才的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往后退,一面退還一面結結巴巴道:“二,二哥,我不是故意得,就,就是逗她玩玩,你……你別生氣啊,我和阿若姐姐這就走了,不打擾你們?!闭f罷拽著阿若一溜煙跑了。我僵站在那里,看見阿若目帶失落地回頭看我,不,好像不是看我,而是越過我在看別人。
我看不明白她的反應,只覺隨著那清艷曼麗的身影消失在煙柳中,仿佛有一塊大石頭壓在自己的心上,莫名的悶愁起來。世民擰了擰自己衣服上的水,拉著我的手關切地問:“瑤瑤,有沒有傷到哪里?”
搖搖頭,方才想起他剛才說的話,歪著腦袋想了想,問道:“你剛才說……我會游泳?”
他點頭,我微笑著圍著他轉了個圈,抻頭又問了一遍:“你說得是真得?”他眼睛一亮,似乎料到我想干什么,伸手想來抓我,可惜已經(jīng)遲了。我接連后退數(shù)步,險險躲過了他的鷹爪,只覺那修長的手從我面前撩過,掀起一陣陰風瑟瑟。我又跳入了湖里,那波紋漣漣的水讓我浮在上面,好像在給我撓癢癢似得。我在水中撲通撲通,朝著岸上的世民笑嘻嘻道:“世民,你也下來嘛,水里多好玩。”
他將濕漉漉地外裳扯掉,盯著我陰沉沉道:“上來!”
我一顫游得更遠,瑟縮著道:“不行,我上去你鐵定要收拾我?!彬嚾婚]嘴,這場景,怎么那么熟悉。兀自在水里出神,不知過了多久,身體一緊竟被人用漁網(wǎng)給網(wǎng)住了,我掙扎著透過網(wǎng)細密的間隙看見宗璞正站在岸上指揮著數(shù)人將我撈了上去。而世民,他則坐在草地上氣定神閑地打量著我。
耍賴!
我將漁網(wǎng)抖落下去,氣呼呼地跑過去想要找他算賬,豈料他一把將我抱起來。一窩在他懷里,我就好像岸上偏飛的柳絮粘了水,軟綿綿地再也蹦跶不起來。
“世民,你身上暖烘烘得,真舒服。”我半瞇著眼睛,唇線微彎。
“可你身上冷冰冰得,抱著一點兒也不舒服?!彼m然這樣說,卻好像連聲音也是暖得。暖得我眼皮直打架,靠在他懷里慢慢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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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睡了沒一會兒就被臉上蘇蘇癢癢的感覺給弄醒了。溫暖的梨花的清香,不禁勾唇,卻在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挨了一下,聽世民道:“醒了就別裝睡了?!?br/>
霍得坐起來,發(fā)覺身上已換了干爽潔凈的寢衣,遂心情大好地摟著他道:“世民,你回來得早不如回來得巧,正趕上英雄救美?!彼麆γ家惶簦种更c了點我的下頜笑道:“我發(fā)現(xiàn)你現(xiàn)在還真是沒心沒肺,枉費我為著你心驚膽顫得?!蔽遗涝谒绨蛏希е亩湔f:“誰讓我的心和肺都被水里的妖怪給吃了呢……”
簾幕被掀開,伴著珠玉泠汀,露出暮夕那張小臉,她看了我們一眼臉迅速地紅了,頭又縮了出去。簾幕外傳來她顫顫的聲音:“啟稟殿下,程將軍和秦將軍在書房等著您。”
“好,本王立刻就去?!笔烂駥⑽曳畔?,捋了捋我鬢角的頭發(fā),戀戀不舍道:“你可要乖乖聽話?!笨吹剿褟拇查缴险酒饋?,我歪頭嘟嘴:“哼,我就不聽話,你要是走了,我立馬就把房子拆了?!彼剡^神來撫著我的臉頰親了一口,道:“從前我怎么就沒看出你這么稀罕我來?”
我臉一熱,推了他一把,窘迫地嘟囔:“要走快走,怎么還調戲我,壞蛋,淫賊!”
“還說我,是誰剛才抱著我又是親,又是咬得,你才流氓,淫賊?!彼兄掳涂卦V,我一時語噎,盯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像是被我的樣子給逗樂了,看著我笑了半天,方才將我摁回床上,輕聲哄道:“瑤瑤乖,你先睡一覺,等你睡醒了睜開眼睛就能看到我了?!彼穆曇裟敲春寐?,像是旭日和煦的光澤慢慢劃過,令人莫名心安。我閉上眼睛,聽著他離去的聲音,恍然發(fā)現(xiàn),這一次離別竟讓我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簾聲再度響起,暮夕在床榻邊低聲道:“夫人,奴婢方才聽見隱修和殿下在您睡著的時候吵架來著。”
“因為什么?”我閉著眼,睡衣懨懨地嗡聲問道。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隱約聽到殿下質問隱修為什么趁他不在擅自更換了夫人的湯藥。”
竟暮夕這
么一提,方才想起來我已有些日子沒見過隱修了,既是他剛和世民吵完架,心情定然不好,不若我去看看他。這樣想著便從床榻上坐了起來,讓暮夕幫我更衣,對著銅鏡梳頭時暮夕猶豫道:“要不要和紫諾姐姐或盈珠姑姑說一聲?”
我玩著玉梳道:“我們就是去看看隱修,不用那么麻煩?!?br/>
帶著暮夕穿過長廊,便看見了隱修住的那個小院子,遠遠邊看著盤桓出墻垣的紫藤開得正好,俏麗的紫色,望著讓人覺得心情豁然明朗。離那里只有幾步之遙,卻聽回廊的那一邊有人交談的聲音傳來,腳下不由放輕放緩。
“姓簫的想干什么,陰魂不散地盯著秦王,真是讓人心煩。”
“他的意思只怕就是太子的意思,太子有了他只怕更是如虎添翼。朝堂之上,看他和齊王一唱一和得,倒真是不記仇。”
“要說魏征、李元吉這些人不過就是幫著太子拉攏個黨羽,倒不像姓簫的專使陰招,讓人防不勝防。”
……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我低頭重復:“姓簫的?”抬頭見暮夕的臉色竟變得十分難看。
遠遠聽見隱修叫我,他竟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笑意盈盈地招呼我進去,邊走邊問道:“你怎么想起來看我啦?”
“聽說你和世民吵架了……”我睨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隱修臉上笑意驟斂,怒氣騰騰道:“別跟我提那個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