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顏醉似笑非笑桃花眼里蒙了一層水霧，似醉非醉。

    數(shù)萬年來，但凡跟他親近的，下場都不太好。

    墨染塵灰飛煙滅，化作了西北天狼星。

    顧桓一念之差，一步錯步步錯，墜入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云錦一片深情照溝渠，散作重天華錦，天上地下再無跡可尋。

    花顏醉向來不缺膽識，但這一回，他真的害怕。

    他怕萬年孤獨的命格始終未解，他怕自己的沉淪會給小肉圓帶來更多不幸。

    因為深愛，所以他更加不敢縱容自己。

    “花叔，我很遺憾沒能參與你的過往。只愿往后每個十年，百年，千年，萬年，都能伴你左右。與你風(fēng)雨同舟，白頭偕老。”

    小肉圓目光矍鑠，聲音略帶稚氣，但尤為堅定。

    她其實很怕死，也很怕疼，但只要能和花顏醉在一起，上窮碧落下黃泉，亦無所畏懼。

    花顏醉垂眸，指腹拂過她的唇瓣。

    指腹微燙，唇畔微涼。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粉雕玉琢的小肉圓，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時愛上的她。

    也許，是她剛睜眼時一眼即中的眼緣。

    也許，是她五歲時趁他淺寐偷偷親他的那瞬間。

    又或許，是數(shù)百年前機(jī)緣閣里窺見小肉圓身著鳳冠霞帔的那瞬間。

    ………

    花顏醉憶起機(jī)緣閣里的美好夢境，悄然紅了眼。

    “花叔，圓圓確實不夠好，任性驕縱，還有很多小缺點。但請你停下腳步等等圓圓，圓圓一定會快馬加鞭努力追上，完完全全變成你喜歡的模樣?！?br/>
    比起擁有，花顏醉更希望小肉圓平平安安。

    故而，為了杜絕所有隱患，他不介意再狠一點。

    下一瞬，他死死地咬住她的唇，直至將她的唇徹底咬破，才微微勾起唇角，滿臉戲謔地問著她，“即便只是替身，也不介意么?”

    花顏醉這么一說，小肉圓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她知道花顏醉曾愛過她娘親，也想過花顏醉極有可能將她當(dāng)成了她娘親親的替身。

    但當(dāng)花顏醉親口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小肉圓所有的堅強全部敗給了現(xiàn)實。

    “花叔，你好殘忍。既然你從未喜歡過我，為何又要給我希望？”

    小肉圓冷了眸色，緩緩起身往殿外走去。

    正當(dāng)此時，殿內(nèi)的蒙汗藥再度起效。

    這一回，了塵下了狠手，下的劑量是上回的五六倍。

    花顏醉即便定力過人，也受不了這般算計。

    待他起身時，他甚至已經(jīng)忘卻自己姓甚名誰，也認(rèn)不清面前的女子是誰。

    “花顏醉，你放開！”

    小肉圓意識到他的不對勁，試圖將他推開。

    但他們之間力量的懸殊，早就將結(jié)局安排得明明白白。

    嘶——

    裂帛聲響徹大殿。

    他五感六覺幾近喪失，但他骨子里對她的沉迷卻在此時助長了他的瘋狂。

    她明明很愛他，卻委屈地一刻不停地掉著淚。

    他甚至等不及關(guān)上門扉，而她，仰躺在云歌澗門檻上，尤為失望地看著匾額上龍飛鳳舞的“云歌澗”三字。

    三日后，花顏醉完全清醒，小肉圓也徹底死心。

    四目相對，一人眼里寂寥成殤，一人眼里愧疚逆流成河。

    “圓圓，一會我就去仙界提親。”花顏醉原以為蒙汗藥是小肉圓所下，但見她這副模樣，又起了疑心。

    “不必了，玩玩而已，何必當(dāng)真？”小肉圓扶墻而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妖界。

    花顏醉深怕她再度被自己萬年孤獨的命格所累，只得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行至九重天上。

    剛上九重天，于南天門處候著的容忌便將小肉圓帶入懷中，“怎么將自己弄得這么狼狽？”

    “父君，圓圓好難過。”

    “怎么了？”容忌冷睨了一眼肉圓身后不遠(yuǎn)處的花顏醉，他真恨不得宰了花顏醉。

    他寵了十多年的閨女，竟被花顏醉這么對待。

    “父君，我想嫁給西王母家的二殿下。雖然他看起來傻乎乎的，但對我很好?！?br/>
    “圓圓，婚姻不是兒戲?！?br/>
    “花顏醉親口承認(rèn)，從始至終，他只是將我當(dāng)成了替身。與其成為替身，不如嫁給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人?！?br/>
    小肉圓并未說明花顏醉將她當(dāng)成了誰的替身，但容忌一想便知，花顏醉那個挨千刀的，定然是將他家小寶貝當(dāng)成了他家大寶貝的替身。

    對容忌而言，此事委實棘手。

    他既不舍將小肉圓草率地嫁給西王母家的二傻子，又舍不得看著小肉圓成日悶悶不樂地將自己鎖在屋中。

    數(shù)日后，在小肉圓的再三要求下，她和西王母家二傻子的婚事終于敲定了下來。

    那一日，十里紅妝由九重天上一路鋪陳至昆侖仙境。

    誰也沒想到，迷戀了十七載妖王的仙界小公主，居然突然轉(zhuǎn)了性，改嫁昆侖仙境二殿下。

    就連昆侖仙境二殿下都未曾料到，向來對他不屑一顧的小肉圓終于肯給他一次機(jī)會。

    小肉圓身著一襲紅衣，立于重天華錦之上，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妖界的方向。

    她識路的本領(lǐng)不太好，但仙界通往妖界的那條路，她自小到大走了無數(shù)回，即便閉著眼睛也能暢通無阻。

    “我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結(jié)局?！毙∪鈭A收回視線，轉(zhuǎn)而踏上由仙界綿延至昆侖仙境的云霞紅毯。

    “吉時到，啟程?！?br/>
    仙倌掐算著時辰，一派喜慶地將小肉圓迎上了花轎。

    花轎外，嗩吶聲震耳欲聾，聲聲入耳，聲聲泣血。

    花轎內(nèi)，小肉圓捂著口鼻，嚎啕大哭，哭花了妝，只覺肝腸寸斷。

    妖界，花顏醉一襲紅衣妖嬈嫵媚，堪稱人間尤物。

    今日，他特地束上了三千青絲，沐浴焚香蓋住了周身酒氣。

    他尤為緊張地緊盯著仙界的方向，直至云霞紅毯一路綿延至妖界入口。

    待花轎停至他面前，他緊張到語塞。

    踟躇了好一會兒，他終于將手伸向花轎里頭依舊在崩潰大哭的小肉圓面前，“圓圓，牽緊我。”

    小肉圓微微一怔，旋即撩開轎簾，頂著一雙紅撲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面前風(fēng)華絕代的花顏醉，“花叔？”

    “還不下轎？”花顏醉面上的淺淺笑靨在觸及她滿面淚痕之際，驟然凝涸。

    下一瞬，沒等小肉圓反應(yīng)過來，花顏醉便俯下身將她抱下了花轎。

    “嫁給我，至于哭成這樣？”

    花顏醉輕拭去小肉圓臉上肆意橫流的淚珠，卻見她哭得愈發(fā)洶涌，手足無措之際，只得以雙唇堵著她綿綿不絕的眼淚。

    “混蛋，我不嫁你?！?br/>
    “圓圓，對不起。我騙了你?！被佔沓谅暫逯∪鈭A。

    小肉圓原想推開，但見他媚眼天成，檀口微動，一時情動，便忘記將他推開。

    “圓圓，花叔一直在等你長大。整整十七年，花叔一直在等著這一天?！?br/>
    若是之前，小肉圓聽花顏醉這么說，定會感動地痛哭流涕。

    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不敢輕信花顏醉。她甚至覺得，花顏醉之所以肯娶她，是出于她父君的逼迫。

    “花顏醉，你不覺得現(xiàn)在說這些，太晚了么？我小心翼翼地將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卻將之棄之如敝履。向你下藥，確實是我的不對?？晌也簧?，你半個時辰就恢復(fù)了神智，卻并未放開我。我原以為你是因為喜歡我，所以才沒有推開我。我滿心歡喜地以為我和你會有長長的未來，可你卻說只是玩玩而已?！?br/>
    花顏醉覺得自己真是該死，為了讓小肉圓死心，那么混賬的話都說得出口。

    “是花叔的錯?！被佔斫K是沒為自己辯解，即便自己所言只是無心之失，但傷害已經(jīng)造成。

    “花顏醉，你真是全天下最壞的人。一邊親口承認(rèn)將我當(dāng)成替身，一邊又不顧我死活地?fù)屨嘉摇Ｒ驗槟?，我淪為六界的笑柄。因為你，我弄得遍體鱗傷。你憑什么以為我還會嫁你？你以為我稀罕當(dāng)你的玩物么？你以為我稀罕當(dāng)替身么？”

    “圓圓，你不是玩物，但花叔愿意當(dāng)你一輩子的玩物。你也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愛的人，一直是你?！?br/>
    花顏醉后悔至極，一開始他以為自己萬年孤獨的命格并未得解，想著以“替身”為借口，徹底斷了和小肉圓的聯(lián)系。

    但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他和小肉圓纏綿數(shù)日，她都未曾遭遇厄運之后，他才徹底相信自己的命格已被破解。

    他回想起這些時日自己對小肉圓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就心痛得無法呼吸。

    小肉圓怔怔地看著花顏醉，思量了許久，終究還是開口詢問著他，“云歌澗，是為誰造的？是我娘親么？”

    “胡說八道。怎么會是你娘親？百年來，我只是將她當(dāng)做妹妹。云歌澗，原名云錦澗。云錦澗的匾額并不是我掛上去的，我向來隨性，懶得理會這些瑣事。直到你出生之后，我便將‘錦’字改成‘歌’字?！被佔韷焊鶅簺]想到，他和小肉圓之間最大的誤會，竟源自一個殿名。

    小肉圓愣了愣，她沒想到云歌澗的“歌”，是容慕歌的“歌”，而不是且歌的“歌”。

    這自然不能怪她多想。畢竟，從小到大，鮮少有人叫她大名，幾乎所有人都叫她小名，使得她差點兒忘記自己大名叫什么。

    正當(dāng)此時，花顏醉身后突然冒出一鳥嘴侍者，他尤為歉疚地說道，“妖王，是我的錯。妖界眾多匾額，都是我親自題上去的。我念著云錦姑娘的好，亦希望妖王永永遠(yuǎn)遠(yuǎn)將云錦姑娘記在心里，因而便在你寢宮門楣上，題上‘云錦澗’三字。”

    小肉圓恍然大悟，這才意識到自己錯怪了花顏醉。

    但她確實被花顏醉嚇怕了，故而又試探著問道，“那你和我在一起時，心里想的人，是我么？”

    事實上，小肉圓想問的是，他和她翻云覆雨時，可曾將她當(dāng)成替身？

    “小傻瓜，自然是你。你不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你。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眼里心里依舊全部都是你?！?br/>
    花顏醉答得飛快，但并不草率。

    他曾犯下的錯，他會用一生去彌補。

    小肉圓破涕而笑，滿面霞光比天邊的云霞還要耀眼奪目。

    花顏醉知她心結(jié)得解，遂伸手撩起她垂至額前的珠簾，柔聲詢問著她，“圓圓，我可以親你么？”

    小肉圓瞬時紅了臉，雙手連連捂住自己滾燙的臉頰，小聲嘀咕著，“不太好吧？父君將我嫁給了昆侖仙境二殿下，如果沒什么事，我這就啟程去昆侖仙境了?！?br/>
    “傻瓜，你父君根本沒答應(yīng)昆侖仙境那位二殿下的求親。數(shù)日前，他就將你許配給我了。”花顏醉唇齒含笑，輕輕撥開小肉圓的手，急迫地去尋她格外誘人的紅唇。

    “??？”

    小肉圓怎么也沒料到，她父君竟如此開明。

    她原以為，她父君和花顏醉相看兩相厭，想不到他們竟暗通款曲，將她的婚姻大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的圓圓真好看?！?br/>
    花顏醉緊擁著嬌小玲瓏的小肉圓，萬年孤寂終隨風(fēng)而逝。

    “我的花叔更好看。你自己說的，要當(dāng)圓圓一輩子的‘玩物’，要永遠(yuǎn)寵著圓圓?！?br/>
    小肉圓在花顏醉耳邊輕語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好似一劑猛藥，輕而易舉地就將他沉寂多年的狼性盡數(shù)激發(fā)。

    花顏醉并未答話，轉(zhuǎn)身便將小肉圓拐進(jìn)云歌澗，他隨手將“云歌澗”改為“花好月圓”，旋即便身體力行地寵愛著她。

    從日落時分到黎明破曉，從朝朝暮暮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