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太子殿下確實是個有心計的,玉瓷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先前玉瓷只是認定丁永好大喜功,見自己十分配合,想來也不會去深想,在沒有證據(jù)的情況下,自己一介婦人的供詞究竟有幾分可信度。
現(xiàn)在,突然跳出了個明白人,還是頗有權(quán)勢的太子殿下,看來,自己今日是逃不掉了。
可有人心狠,就有人繼續(xù)愚蠢。
丁永猶豫著問道:“殿下,我們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用刑,而且還將此事傳出去,這恐怕……不大好吧?”
太子瞳仁驟然緊縮,已是有十分的不耐煩,“隨便說個由頭,這也要本宮教你嗎?”
丁永忙低了頭,應道:“是?!比羰窃賳栂氯?,恐怕今日要遭牢獄之災的,就是自己了。
太子忽然起身,朝尹玉瓷走近了幾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視線卻慢慢地停在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上,似乎是無限唏噓地感慨了一句:“可惜了這雙手了?!闭f完這話,便毫不猶豫地轉(zhuǎn)了身,交代了丁永幾句后,便忙不迭地離去了。
畢竟,監(jiān)牢這種污穢的地方,是不大適合他這種人多待的。
只是,玉瓷在聽到他那一句感慨后,身子便陡然僵住。
他這話,再明顯不過。
他知道自己是琢玉的,知道自己就是現(xiàn)今云起玉行炒得正熱的云公子。聽他這意思,用刑,難道是準備毀了她這雙手?
是啊,對于一個玉雕師來說,手毀了才是最痛心的事。
可是,他真的高估自己了。
他們都以名噪上京的玉雕師身份來看待自己,因此覺得自己于路氏而言十分重要。又因路景之平日的表現(xiàn),認定當自己在牢獄中苦苦煎熬時,路景之必然會按捺不住,主動暴露行蹤。
這樣一來,也正好趁機將路氏謀反的罪行坐實。
只可惜,只有身為當事人的她才知道,恐怕就連自己成為玉器行搖錢樹的這樣一個身份,也是路老夫人一手打造出來混淆他人視聽的。
她平時越是親近自己,路景之越是表現(xiàn)對自己的深情,那么在旁人眼中,自己就越有價值,越有成為砝碼的資格。
殊不知,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假的砝碼。
直到此時,她才真的開始感到有些慌張。太子不是個好糊弄的人,而她又沒有個會為自己出頭的親人朋友,等著他人來救已經(jīng)不現(xiàn)實,只能自救。
可是,如何自救?
太子離去后,丁永立在原地想了想,反正自己就是個遵命行事的,也顧不得究竟符不符合律法了,照做就是。
但那畢竟是個很識相的女子,他也有些不忍心,頓了頓還是到玉瓷跟前去道:“你也莫要怪我,我終歸是遵旨行事罷了?!闭f罷,朝守在外面的獄卒招了招手。
玉瓷心內(nèi)一陣慌張,忙道:“慢著!”
丁永一頓,卻多少有些不耐煩,“拖延時間沒有一點用處?!?br/>
玉瓷勉強笑了笑,“大人可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丁永怔了怔,皺眉想了想,她這話問得奇怪,她是做什么的,不就是路景之的正室嗎?哦,她好像還是個有名的玉雕師,但她,為何要問這個?
“你想說什么?”他朝玉瓷挑了挑眉。
“大人可知,我琢的臘梅白玉扳指是以多少價格成交的?”她又笑了笑,語無波瀾,淡淡地問道。
臘梅白玉扳指?
丁永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想了一想。雖然他對這些玉器沒什么研究,但平時也愛琢磨一下溜須拍馬之道,這稀罕的事物他也是多少有些關(guān)注的。
好像,就在不久前,這尹玉瓷橫空而出,先是以一個雙魚戲蓮手把件震驚了眾人,再以一個臘梅白玉扳指賣到天價,一時間成了玉器行的搖錢樹。
彼時他也有心留意了下那個玉件,但那價格卻是他承受不了的,終究還是無緣得以一見。
他狐疑地望向玉瓷,現(xiàn)在突然提起這個,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手中還有個將要完成的玉件,比那個扳指更為精巧,若是大人手下留情,我愿在完成后雙手奉上。”她也不賣關(guān)子,開始蠱惑他。
丁永果真眼眸一亮,脫口道:“真的?”不過喜色只是在面上一閃而過,他很快又有些郁悶,“可你說這個有什么用,你能否出去都還是未知呢!”
“是么?太子殿下要你將對一個婦人用刑的事傳出去,可世人論道的會是誰呢?不是你么大人?”玉瓷挑眉望向他,唇角含笑,“若是我不能出去,那我可有些擔心大人你的名聲了。畢竟,我一個婦人又能有多大的罪,竟被處死獄中呢?”
丁永一瞬間顯得有些迷惘。是啊,為太子做事的是自己,事成之后,他倒是成了誅殺奸佞的好太子,自己卻成了不折手段的佞臣。不說世人怎么說,若是圣上聽到了什么風言風語,那自己就是個隨時會被推出去背黑鍋的倒霉蛋??!
更何況……他眼珠轉(zhuǎn)了兩轉(zhuǎn)。雖然現(xiàn)在太子風頭正盛,可畢竟,當今皇后并不是太子的生母,具體她要支持誰都還不清楚,而皇后那邊的人,勢力也不容小覷,所以,往后究竟是誰能穩(wěn)坐寶座還指不定。
也就是說,路氏不一定是輸?shù)哪莻€。
狡兔三窟,那么自己,要不要也留條后路呢?
雖然已經(jīng)動搖,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冷哼一聲:“住口!你這婦人莫要胡言!”
玉瓷知道他只是嘴硬,也不欲繼續(xù)以話刺激他,只道:“我也并沒有多大要求,只希望大人能留得我這雙手?!闭f罷,無限惋惜地抬起自己的手端詳起來。
十指纖長,如削蔥根,只可惜長時間操弄玉刀,指腹間已起了薄繭。
確實,她也并不敢過分要求,既然太子要他對自己用刑,就算說破了嘴皮他也不可能以自己的腦袋來保她的完好,所以,受刑看來不可避免,但她不希望傷到自己這雙手。
畢竟,來到這個世界唯一的愛好就是琢玉,若是手也毀了,那么她不知道今后自己還能做什么。
丁永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嗯,沒想到她確實識趣。雖然太子讓自己刻意折磨她,最好挑了她的手筋,可若是自己避開手,想來太子也不會特意去檢查吧?
也好,既不讓自己難做,也賣了路氏一個人情。
心中已經(jīng)下了決定,他朝玉瓷擺擺頭,“夫人,我也是惜才之人,但你的刑罰難免。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嫁給了路景之。”
雖然他沒具體答應,但聽他的稱呼已變,玉瓷知道,他是被自己說動了,心內(nèi)也悄悄松了口氣。空手套白狼,光憑幾句話就想打動他,確實十分冒險。
只是,她這邊才剛松了口氣,便聽丁永吩咐獄卒道:“上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