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陵皇宮，

    冊封大典倏然而至，東陵各王公貴族，宗室皇親,朝廷大員，身著朝服,皆攜嫡妻前往。宮門外的王侯家馬車自清早起就堵了半條街道,陵安王妃冊封之禮比陛下壽宴之時(shí)陵慕陽宴賞百官的場面更加盛大熱鬧。

    頭一晚下了大雪，整個(gè)皇宮銀裝素裹白雪茫茫，一清早兒，太監(jiān)們就把中萃殿外的空地打掃得干干凈凈，紅綢飄蕩，彩燈高掛，一片喜氣洋洋。

    最近朝中事情太多，水災(zāi)，陵安王遇襲，薛貴妃慘死，相府接連出事，還有洛家一事懸而未決，陵慕陽也想借陵安王妃冊封之禮沖沖喜，

    中萃殿外的石階上設(shè)明黃御臺，是陵慕陽的位置。往下一階，天子左手之下乃陵安王，其次便是各親王侯爵；右手之下為嬪妃官眷位。石階之下的廣場上，長長的十幾桌是公侯大臣攜妻落座之處。

    廣場中間搭了個(gè)戲臺，上面已有名角依依呀呀甩動袍角唱著戲詞。今兒是喜宴，不可免俗地點(diǎn)上了一出鴛鴦譜。

    此時(shí)，除了皇帝與陵安王，已座無虛席。

    緊鎖的上書房大門外，陵慕軒著王爺冠服，靜靜立著。一旁跟著的小太監(jiān)聽見不遠(yuǎn)處中萃殿若隱若現(xiàn)的戲曲聲，原地轉(zhuǎn)著不知所措，急的手心直冒汗。

    這冊封大典都快開始了，陵安王殿下還杵在上書房外干啥呢。

    陵慕軒兀自立了半晌，倏然轉(zhuǎn)身朝中萃殿而去，肩上襲著的雪白狐皮大氅抖散了一地細(xì)雪。

    陵安王入座，免了百官行禮。他朝石階下望去，張婉月一身正一品緋色衣裙，大氣端方。中間的是失蹤多日的洛昔燕的空座，再右邊的蘇酥則端著一壺酒跟一旁的香菱，斂眉垂目的兀自獨(dú)酌。

    蘇酥眼底滿是溫煦，連帶著她的周遭也是氣氛和融。陵慕軒的眼在公侯世子中坐得冷峻安靜的洛川身上停留了片息，然后拿起桌上的酒慢慢抿了一口，面容沉靜。

    望著御臺上的空座，眾臣漸漸有些狐疑，已到正席之時(shí)，陛下怎么還未出現(xiàn)？

    芳華殿外，靜貴人沉眼喝問一早被召進(jìn)宮的太醫(yī)院院判：“陛下龍?bào)w如何了？”

    院判大人行禮回：“娘娘，陛下龍?bào)w無大恙，只是一時(shí)氣血翻涌，才會導(dǎo)致暈厥。不知陛下在娘娘處可服用過什么大補(bǔ)之物？又或是藥劑？”

    靜貴人眼神躲閃，隨即面色如常的回道：“本宮這里不過是些尋常膳食，并無補(bǔ)品藥劑?！?br/>
    “既如此，臣為陛下開一副凝神的湯藥，休養(yǎng)幾日就好了。只是今日的冊封大典太過喧鬧，陛下不宜……”

    院判大人回的時(shí)候很是惴惴不安，普天同慶的大喜之日，陛下卻不能出席參宴，著實(shí)不是好兆頭。但他話還未完，陵慕軒已經(jīng)撐著床榻坐了起來。

    靜貴人大喜，馬上迎上前，“陛下，您可嚇壞臣妾了，您多加休養(yǎng)，龍?bào)w重要，這宴會不去也罷?！?br/>
    “胡鬧，這是朕的壽宴，宗親齊聚，百官拜見，朕若是不到，皇家威信何在？”陵慕陽呵斥了靜貴人一句，明黃色朝服上龍騰四海，襯得神情格外威儀。

    靜貴人眼眶紅紅的，委屈的瞥了陵慕陽一眼，“臣妾只是擔(dān)心陛下龍?bào)w……”

    靜貴人剛欲開口便被陵慕陽打斷，“好了，此事等冊封大典完后再說。連福，大臣們想必等急了，我們走吧。”說完扶著連福的手徑直朝中萃殿而去。

    靜貴人抹了把眼淚，卻也不愿在冊封大典這日拂了陛下的意，只得默默跟上。

    陵慕陽的出現(xiàn)使得眾人眼底疑慮頓消，一陣兵荒馬亂地請安后，陵慕陽高坐御臺上，和眾臣一起觀禮。

    張婉月一身正紅宮裙，頭上佩著華貴精致的琉璃步搖，腰肩系著內(nèi)廷前幾日送來的鳳佩，妝容精致，在婢女的攙扶下款款而來。身后跟著蘇酥，跟著張婉月亦步亦趨，倒也中規(guī)中矩沒出岔子的完成了冊封禮。

    禮畢，眾臣起身，行禮歌功頌德。

    這恢弘的聲音響徹在中萃殿外，整個(gè)皇城隱約可聞。

    金鱗閣內(nèi)，

    “來人，替我更衣。”

    裝扮妥當(dāng)?shù)穆逦粞鄦玖艘宦?，隨即嬤嬤從房外走進(jìn)。

    “替我把那件狐貍大裘拿來，我想出去走走。”

    嬤嬤站在她身后，未依言而動，反而拿起桌上的木梳，替洛昔燕細(xì)細(xì)梳弄起長發(fā)來。

    “我說的話你沒聽到嗎！”洛昔燕不悅的皺眉，就欲起身，一雙手卻壓在了她肩上。這雙手很是熟悉，平時(shí)替她梳理頭發(fā)，整理衣袍。

    這是北冥淵給她伺候孕期的嬤嬤，說是照顧孕嬰最為妥帖，但她卻從不知這雙平常蒼老枯萎的手按著她時(shí)，竟能如此有力。

    “洛小姐，奴才覺得您還是不去得好?！眿邒咻p輕解下她的頭飾，一件件重新放回梳妝臺上。

    金鱗閣外不知從何時(shí)起安靜下來，空蕩蕩的，沒有半點(diǎn)聲音。

    洛昔燕呆愣片刻后兀然抬眼，鏡子中映出嬤嬤溝壑叢生滿是皺紋的臉，她此刻臉上少了一貫的唯唯諾諾，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冷酷無情。

    洛昔燕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像是有生命被威脅著一般惶恐。

    “主人派你監(jiān)視我？”

    她氣勢不減，還是質(zhì)問出口。

    “主人讓我給您帶句話，他說您今日若出了金鱗閣。以后便也不必回來了，從此以后，您想去哪都可以?！?br/>
    洛昔燕手中的釵落在地上，她難以置信地望著鏡中的嬤嬤，雙手攥緊裙擺，指尖刺進(jìn)掌心。

    “嬤嬤，我就去這一趟，之后就死心了…這里的東西，嬤嬤隨便挑。只求嬤嬤通融...”自幼時(shí)起她就愛慕陵慕軒，天天心心念念的都是陵安王府的王妃之位，沒想到今日就是自己能名正言順嫁給他的日子了，而她只想遠(yuǎn)遠(yuǎn)的看一眼，看一眼就好，只當(dāng)是給從前的自己的心道個(gè)別。

    都是無比的困難。

    “小姐不必賄賂奴才。”嬤嬤后退一步，讓洛昔燕抓著珠寶的手尷尬的頓在半空。面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只是奴才的命是主人從北境難民的死人堆里救回來的。奴才這一輩子，直到死，都只聽命于主人一人?！?br/>
    “那這孩子呢，主人不要我回來了的意思，是連親生骨肉也不要了嗎？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就不怕我殺了他的孩子。”洛昔燕聽見自己顫抖得冷沉的聲音。

    “小姐自便?！?br/>
    洛昔燕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她沒想到拿子嗣威脅都沒有用，北冥淵到底是個(gè)心多狠的人啊。

    “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想承認(rèn)這個(gè)孩子？”洛昔燕咬著牙緩緩問道。

    “小姐不是心里有了答案，又何必再問呢？奴才還請小姐謹(jǐn)記，這孩子是薛大人的，與主人無關(guān)?！眿邒呗曇魤旱牡偷偷?，回道。

    “好一個(gè)北冥淵，好算計(jì)??！”洛昔燕放聲大笑，她猛地轉(zhuǎn)過身，抓住嬤嬤的手腕，眼底悲涼難當(dāng)，“好好！你們一個(gè)個(gè)都好得很，當(dāng)真好得很！就我是個(gè)傻子，就我一個(gè)傻子??！”

    金鱗閣頂層，只能聽見洛昔燕憤恨難當(dāng)?shù)陌萋暫徒^望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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