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藍罌粟
燈點起來了,然而房中枝葉扶疏,依然影影綽綽。
翠玉兒坐在案邊,感覺冷汗一滴滴的從貼身的小衣里沁出來,濕透重衣。那個奇怪的白衣姑娘進房間去已經有半個多時辰了,將她一個人留在放滿了奇花異草的大堂里面。
翠玉兒心里面仿佛有一只貓在抓,忐忑不安,幾次都想奪門而出,但是想到自己買毒藥的事情抓在對方手里,不知道她會怎樣對待自己,便覺得全身都沒了力氣。腦子里也亂做一團,本來橫了心要做的事情,也開始猶豫起來,心里剩下的全是懼怕。
房間里,不知道什么花開了,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氤氳,讓人吸了后昏昏沉沉。
雖然心里是那樣的緊張,然而衣衫不整的女子還是不知不覺的、靠在椅背上闔上了眼睛,仿佛是倦極而睡。
黎明漸漸到來,房間里的光線一分分的亮起來。
仿佛幽靈般的,白衣的女子從后面的花房里推門進了大堂,無聲無息的走到桌子前,看著酣夢中的翠玉兒——那個可憐女子的雙眸緊閉,唇角也是緊抿著的,睡夢中依然帶著孤注一擲的憤恨。
然而,她合攏的眼瞼后面,眼珠子卻在微微的轉動,顯然夢里夢見了什么東西。臉色復雜而激動,手指尖微微顫抖。
白螺手里抱來了一盆花,在一邊看著,唇角忽然漾起了奇異的微笑。微微俯下身去,在翠玉兒的耳邊夢囈般的輕輕說了幾句什么。
她的聲音很輕柔,仿佛也在夢囈。然而,睡夢中的人臉上的神色卻隨著她夢囈般的敘述而緩緩變化著……白螺笑了。她知道翠玉兒做了什么樣的夢。
“啊!”在白螺微笑的時候,桌上沉睡的女子忽然間驚駭?shù)男褋?,猛的抬頭,看見對面女子蒼白的微笑的臉,仿佛看見了魔鬼似的,直跳起來,往門口奔去。
“你還要去做么?你以為李秀才不知道你抓藥是干什么的嗎?”
在翠玉兒奔到門邊的時候,白螺冷冷的聲音忽然在背后想起,令她一顫頓足。
“那種猥瑣小人……如果張大膀子忽然暴死,你的把柄捏在他手上,你以為他會放過你么?你的日子、會比現(xiàn)在跟了張大膀子好過么?”
眼色冷漠地,蒼白著臉、黑發(fā)如瀑的女子緩緩道,站在桌邊,手里抱著一盆花。
翠玉兒的腳步仿佛被釘住了,挪動不得半寸。她想著什么,忽然再也忍受不住似的,掩面哭出了聲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一天也受不了了!他簡直是個畜生!”
“那么,你更不該為了一頭畜生,陪上你自己的性命?!?br/>
語調更沉、更冷,白螺的臉隱在房中扶疏的枝葉里,有一種不真實的美:“何況……你聽見那些人的閑話了么?如果你殺夫的事情敗露了,說不定連崔二都會被連累?!?br/>
“怎么會?他是個好人——根本不干他的事情?。 背橐?,翠玉兒仿佛嚇了一跳,抬頭問。
想起日間那些街坊的嘴臉,白螺清麗無雙的臉上有厭惡的神色,抱著花盆,冷漠搖頭:“人言可畏。你若不信,盡管試試好了……只是你拚著自己的命沒關系,卻莫要連累上旁的人?!?br/>
翠玉兒再度躊躇起來,低下頭用手巾拭著淚,不說話。
“那么……你、你說怎么辦好呢?”半晌,怯生生的,她抬頭看著白衣少女,有些無助的問。然而不知道為何,她心里卻有一種奇異的雀躍和激動——為了方才小寐中那個夢、還有夢中不知道哪里傳來的那幾句低語。
“你心里知道的?!卑茁菸⑿ζ饋恚劢堑膲嫓I痣盈盈。
她的微笑,帶著說不出的魅惑和神秘。
外面的天光已經亮了,大概是醒了見不到妻子回家,張大膀子的叫罵聲又在巷口爆開來,翠玉兒的臉色再度雪白,眼睛底驀然閃過了決絕的冷光。
“這是一盆藍罌粟——請你買下?!?br/>
送客人出來,在廊下,白螺微笑著,將手中那盆花遞給她。
那是一盆非常美麗、然而纖弱的花兒。雖然只有兩尺高,但是花莖卻太過于纖細柔弱,用一根細細的木棒支撐著,清晨的風一吹,微微的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然而風一過,卻依然挺直了腰。
那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有別樣的豐韻。
“好漂亮?!彪m然心力交瘁,然而翠玉兒一見這樣的花朵,還是忍不住脫口低呼。
白螺輕輕笑了笑,手指撫過罌粟那絲絨般的花瓣,道:“這種花兒,原先產在東瀛扶桑島……扶桑,扶?!?。”
喃喃重復了幾句,仿佛想起了以前的什么往事,白螺的眼神驀然變得遙遠起來,許久,才接道:“扶桑的女子溫柔纖弱,就像這朵藍罌粟……然而骨子里卻是堅韌不屈的,能夠渡過任何生活中的辛酸和險阻——”
“希望,翠玉姑娘……你也能如這花兒一般。”
白螺的手指戀戀不舍的從花朵上移開,微笑著,將花盆放到翠玉兒的手中:“按你想做的去做吧破,會有更好的方法的——你也會有自己的幸福。”
輕輕低語著,她的眼睛里仿佛隱藏著夜的妖魔,令人迷醉然而又忐忑不安。
翠玉兒攏了攏散亂的鬢角,仿佛內心什么東西也被挑動了起來。然而,她遲疑著,低下頭飛紅了臉,低低道:“可是……我、我連買花的錢都沒了——方才買的藥、還是李秀才賒給我的?!?br/>
“那么,把那包砒霜給我?!卑茁莸?。
“嗯?”翠玉兒一驚,抬頭看白衣少女深沉莫測的臉。
“給我。”白螺伸出了手,靜靜道,“就算是換這盆花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