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了……”
常寧的酒杯剛端至唇邊。聽見康熙的這句話。方才自斟自飲的幾分微醺霎時被激了個神清志明。心中不由慨嘆:哎。昭仁殿的宮人們倒是躲過了這一劫。卻不知他此夜能否幸免。
酒未入口。常寧又將杯盞輕輕放回桌面上。一對晶亮的黑豆小眼兒眨巴眨巴望著對面的康熙。半晌才低聲道:“臣弟知道皇兄為何心里難受?!?br/>
康熙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一口喝光??毡碓谑掷?。抬起眼簾望著常寧平和沉靜的眼睛。
“約莫皇兄心里也承認(rèn)。毓妃娘娘此番被貶出宮著實委屈?!?br/>
康熙本正欲倒酒的手頓在半空。停了片刻。卻并未去取酒壺。卻是垂目靜靜地聽常寧繼續(xù)往下說。
“皇兄六歲登基時。臣弟年紀(jì)尚幼。全不記得??赡闶臍q誅鰲拜親政。二十歲平三番。二十九歲收了臺灣。如今又親征平了葛爾丹。尚方寶劍底下殺的人也不算少。臣弟都是瞧著過來的。臣弟可從未見你像如今這般難受過?!?br/>
常寧說至此。端起杯中酒一飲而盡。略頓了頓繼續(xù)道:“臣弟能瞧得出來?;市质钦嫘南矚g毓妃娘娘。不過話說話回來。像毓妃娘娘那樣的女子。有哪個男人不動心呢。一朝選在君王側(cè)。后宮粉黛無顏色。說的就是她這樣的女子?!?br/>
康熙手指捻杯。語氣悵然:“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懷兒對朕。卻也只有這樣的情愫罷了?!?br/>
常寧淡淡一笑。提起酒壺給康熙斟滿:“皇兄心里如今竟還亙著容若。果然對毓妃娘娘用情頗深?!?br/>
常寧感慨之余。話鋒一轉(zhuǎn)笑道:“皇兄可還記得尚未出嫁時的月牙?!?br/>
康熙輕挑劍眉。不明白常寧為何突然將話扯到月牙的身上。
常寧卻笑道:“月牙未嫁時。對新科狀元沈鴻飛。那也是一片癡心可昭日月。
可如今。嫁給了藩王古登。這次她省親回來。臣弟瞧著她與那古登。卻也是琴瑟和諧。伉儷默契?!?br/>
康熙淡笑:“月牙當(dāng)初那是剃頭挑子。就她那頭熱。人家沈鴻飛對她卻沒半點意思?!?br/>
常寧笑著搖頭:“這可不一定。不過是沈鴻飛比較聰明謹(jǐn)慎。自知此事一來是不可能;二來。鬧不好還要斷送了他的大好前程。是他慣以冷靜處世罷方才狠心拒絕月牙罷了?!?br/>
康熙聽至此。手指輕輕旋轉(zhuǎn)著指尖的杯盞。默然不語。
常寧也沒再開口。兩人沉默而對。各自斟酒自飲。直至常寧將壺中最后一滴酒倒光。抬頭看向康熙。眸中卻不自覺多了份悲憫。
“其實臣弟清楚?;市钟趾螄L不想與如花美眷共攜靜好歲月呢。情字本就是把雙刃劍。傷在她身。疼在你心。誰都不好受。
可皇兄若無所為。頗爾噴那一腔悲憤如何平息。正藍旗的將士。全是跟著他在戰(zhàn)場上摸爬滾打出來。倘若他當(dāng)真過去一番煽風(fēng)點火?;市挚直W×嗣廊?。江山卻要晃幾晃嘍。
再者。當(dāng)日宮內(nèi)盛傳毓妃娘娘不貞。傳的沸沸揚揚。盡管后來臣弟去清芷宮看她時。她將蒙古袍一事解釋于臣弟聽。臣弟信她所言屬實。
皇兄你也承認(rèn)。葛爾丹當(dāng)胸中你那一箭時。連衣服扣子還沒解開??墒?。就算皇兄此刻頒一道口諭出去解釋。以平那些文武百官的蕓蕓眾口。于毓妃娘娘。卻是到底非議難平。人心就是這樣。你解釋的越周正。人家越往歪處想。
毓妃娘娘又是心氣兒那么高的女子。她即便在宮內(nèi)誕下了龍珠。若聽見旁人誹議她兒子。心里必定更難受?!?br/>
康熙聽至此。抬手將杯中酒傾喉而下。感覺那一股辛辣沿著喉嚨緩緩而下。心里卻是刺激的通透。
自從毓妃出宮。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明地與他開誠布公暢談此事。身為帝王。流不得淚。便只能將一腔苦水與烈酒和著一并吞進肚子里。
常寧又命人上了酒??滴鯇扇说木票鍧M。淡淡道:“其實朕瞧得出來。自從此番出征。毓妃待朕之情。比先前頗有不同。朕原以為這么多年的寂寞。終于得紅顏相寄。誰料。竟然落得個如此結(jié)局?!?br/>
說至此??滴跹瞿客蛘罩幸惠喢髟?。重嘆道:“赫舍里薨了。如今懷兒又出了宮。朕此生或許就是孤獨的命?!?br/>
常寧聽著康熙的此番感慨。默默地將酒哺入口中。心里卻不由暗誹:高處不勝寒。自古君王皆寂寞。這本就是命。
兩人又默默地喝了一會子酒。待方才的一腔感慨漸漸平息下來。常寧平靜地望著康熙問:“如今。毓妃娘娘既已誕下龍珠?;市挚上牒昧巳绾伟仓盟缸??!?br/>
康熙垂著眼簾輕輕搖了搖頭:“朕若有頭緒。便不用來尋你喝酒了?!?br/>
常寧聞言。默了片刻。沉聲道:“依臣弟的意思?;市植蝗鐣呵覍⒋耸聛G開手。眾臣弟覺著。以毓妃娘娘的性子。她或許更愿意待在宮外也說不定呢?!?br/>
康熙聽常寧這番話。正欲開口。只聽得耳邊嘩啦一聲杯盤摔碎的聲音?;仡^看時。卻見是個素衣侍女。原本端著正欲上的菜品。此刻全數(shù)扣翻在了地上。
那侍女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常寧瞄了康熙一眼。先開口斥道:“怎這么不小心。還不趕緊收拾了。再上新的來?!?br/>
那侍女聞言。趕緊撿起地上的餐盤。轉(zhuǎn)身一溜煙兒跑了。
康熙直至后半夜才離開恭親王府。待送走了康熙。常寧轉(zhuǎn)回來。正欲回房睡個回籠覺。卻見廊下立著一襲素白衣裙的女子。
常寧輕嘆一聲。行至近前。女子聽見常寧的腳步聲。趕著行至近前跪在廊下:“王爺方才為何不勸萬歲爺迎回娘娘。卻反而讓萬歲爺將她留在那荒山廢殿之中受苦?!?br/>
常寧看著地上邊說邊哭的蘭草。淡淡道:“毓妃的心思與一般的女子不同。旁人認(rèn)為是受苦。她卻不一定這么想?!?br/>
說完。常寧命蘭草起來。緩緩道:“你的心思本王明白。本王所言同樣是為她著想。毓妃她眼下不該回宮。這其中緣故不便與你細說。你只要記?。焊Y獾溗?。禍兮福所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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