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出租車后, 何修懿將左然扶回酒店房間。他的腳還崴著, 也多虧了左然喝醉后不打晃。

    何修懿還想著游子的事。

    作為歐洲三大電影節(jié)之一的威尼斯電影節(jié)最佳影片的主演，他的身份與“息影六年之后復(fù)出”的小男配自然不可同日而語?！都易濉窊碛凶笕弧⒔庑∠@樣的豪華配角陣容, 說何修懿一步登天恐怕也不為過。

    付出整個青春年華卻依然在追逐某樣?xùn)|西的道路上原地踏步是個什么滋味，何修懿沒有嘗到過，想來，終究是會倦的。莫說這個充斥名利之處，即便是一個普通人，多年不曾升職加薪恐怕也是無法保持平常心的。何修懿知道, 播種從不等于收獲——有些東西，無論怎樣日思夜想、輾轉(zhuǎn)反側(cè)、耗盡心血、遍體鱗傷，也是終其余生而不可得。

    他與游子不同, 他有左然。

    命運真是無法言說。

    何修懿自認(rèn)為并無什么特別之處, 頂多就是“正直”“善良”，十分普通，何德何能可以勾得左然這樣的人念念不忘？在短暫的“巔峰時期”幫了一個群演，多年后又在“低谷時期”得到對方相助，這是否是命運給他唯二兩項優(yōu)點的饋贈呢。

    從酒店房間門口到床鋪這一段路上, 左然又在何修懿耳邊亂七八糟地叫，一會兒是“媳婦”一會兒是“老婆”, 一會兒是“心肝”一會兒是“寶貝”的。這回何修懿知道左然是在叫自己，連脖子都紅了。

    何修懿讓左然坐在床沿，心里打算為對方倒杯水。

    沒有想到，他轉(zhuǎn)過身剛走半步, 便忽然感覺有幾根手指緊緊地鉗住了他的手腕，隨后左然熟悉的聲音傳過來：“你去哪里？”一貫冰冷的聲線當(dāng)中隱隱帶著點脆弱。左然在清醒時，向來優(yōu)雅、克制，只有在喝醉后才有這種樣子，將毫無防備的自己完完全全暴露在“媳婦”前。

    何修懿心一顫，回頭看向左然。

    左然再次開口：“修懿……你又要走了么？”

    何修懿嘆了一口氣，面向?qū)Ψ秸局膊蝗サ顾?，哄道：“我不去哪里啊?！?br/>
    “……”左然眸子顏色似乎比平時深了點。

    何修懿在左然手背上拍了拍：“我會留在這里陪你——”到你酒醒。

    結(jié)果一句話還沒有講完，右手手腕便被猛地一拉，何修懿一個沒站住，踉蹌著摔在了床上。他有一些頭暈眼花，頭頂?shù)鯚艉孟裨诨巍?br/>
    而后何修懿便感到一個溫?zé)岬纳碥|壓上來，他的雙手被高舉過頭頂，十指也被強硬分開——左然的手指插-進了他的指縫，力道大得甚至讓他有些疼痛。

    何修懿抬著眼：“左然……？”

    左然參加頒獎儀式前被造型師用發(fā)膠梳上去的背頭已經(jīng)有一些散亂了，幾綹黑發(fā)落下，凌亂地垂在了眼前，看起來像某種野獸，有一種隨性的美感。他定定地看著身下的人，同時怔怔地問：“真的……不離開了？”

    “嗯?！?br/>
    “永遠(yuǎn)也不走了？”

    “……”這個問題有一些怪?？墒?，何修懿被對方牢牢按在床上，若是回答“并非永遠(yuǎn)也不走呢”，事態(tài)指不定會出現(xiàn)什么發(fā)展。何修懿權(quán)衡了一下，認(rèn)為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順著回答，安撫對方，千萬不要大吵大鬧——反正左然酒醒之后也不會記得什么了。因此，何修懿定了一下神，回答說，“嗯?！?br/>
    “……”左然眼神變了。不安消失，分外溫柔。在何修懿印象當(dāng)中，清醒時的左然眸子永遠(yuǎn)十分冷淡，他從不曾透過那層冷淡看見角落處的溫柔。

    幾秒鐘后，左然低頭吻上何修懿的眉心。

    “……”何修懿一呆，竟然沒有動。

    接著，帶著酒氣的雙唇緩緩地向下，掠過鼻梁，在何修懿的嘴唇輕輕啄了下。

    何修懿想掙扎，可腦子持續(xù)不好用，居然是被吻了。

    此前，無意中得知了左然的深情之后，何修懿非但沒有到處躲藏，反而有點希望接近對方。他也不太清楚，當(dāng)一個人失去了極親密的人，是否會本能地想要“制造”出新的極親密的人。他的母親去世連一年都不到，他總是覺得自己周圍空落落的。至于父親……何修懿明顯感覺到，在父親有了女友后，對自己的關(guān)注便幾乎消失不見了。何修懿也希望在自己拍戲時能有個人陪伴他六十歲的父親，只是父親很喜歡他四十幾的女友，似乎沒有多少時間搭理他了——失去了一個家的何修懿，可恥地、卑鄙地貪戀著左然的感情。

    現(xiàn)在，很奇怪地，在這個游子退圈的夜晚，在看見鋪天蓋地的“《家族》擒獅”當(dāng)中“退圈快樂”的微博后，何修懿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左然的所作所為，心中無端地柔軟了許多。似乎冥冥當(dāng)中，他們二人的命運真的是交錯在了一起的——好像，對方就是那個新的極親密的人。

    “左然，”何修懿被壓著，愣愣地問左然，“你是真的……很醉了吧？”何修懿得確定，方才的吻會在明天一早被徹徹底底地遺忘。

    “……？”

    憶起左然是個理工學(xué)神，何修懿小心翼翼地問道：“十五加上十五，等于六十，對嗎？”

    左然點頭：“對?！?br/>
    “九乘以九，等于八十八，對嗎？”

    左然又是點頭：“對?！?br/>
    “喂……你不思考一下？”

    “思考什么？”左然顯得極為困惑，“修懿……講得都對?！?br/>
    “…………”的確醉了。還學(xué)建筑的呢，原則性的科學(xué)問題也能瞎掰？

    左然低頭，醉眼看著何修懿，半晌過后，又是輕輕吻了下。

    何修懿依然沒有動。

    他覺得自己恐怕是瘋了。

    他并沒有真正愛上對方，也無法輕率接受左然，可是，他忽然間有一種極為隱秘的私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順從了欲-望。反正，等到明早，他可鄙的心思便只有自己才知曉了。

    共被親了三次，直到雙膝被對方的身體分開，何修懿才猛烈掙動起來，用力推開左然，整理了下衣服，重新站在床前。理性回籠，何修懿隱隱地后悔方才自己的放任自流。

    左然：“……？”

    “左然，我說……”雖然已經(jīng)考驗過了，但是何修懿還是感到不放心，再次確認(rèn)左然酒醉程度、等級。

    左然又是：“……？”

    何修懿掃了眼床頭柜，看見了一副撲克牌——劇組眾人打牌有癮，即使參加電影節(jié)也依然把撲克帶在了身邊，在威尼斯繼續(xù)奮戰(zhàn)。昨天便有好幾個人在左然房間內(nèi)打牌，打完后也沒有收拾，將54張牌全扔在那，凌亂地散落了一整個床頭柜。

    何修懿有心來個難些的任務(wù)，便問左然：“24點會吧？”

    左然再次：“……？”

    “就是隨便翻4張牌，JQK和大小鬼全算做10，然后用這4個數(shù)字列出算式，使結(jié)果等于24?！薄?4點”，也叫“加減乘除24”，小學(xué)課堂里經(jīng)常玩，是把4個整數(shù)通過加減乘除以及括號運算使最后的結(jié)果是24的小游戲，可以鍛煉運算能力。

    左然回味很久，似乎終于懂了。

    何修懿隨便翻開了四張：“那開始了。1、10、4……6。”說完，他將四張撲克甩給對面左然，“算吧，得等于24?！?br/>
    左然抓起四張撲克，呆呆地看，沒有反應(yīng)。

    “……”何修懿見左然一直發(fā)呆，便下了一個狠招道，“算不出來，我就走了。”

    “……?。?！”

    “算不出來，我就走了——說到做到?！?br/>
    聽見這話，左然皺眉，將何修懿遞給他的白紙鋪在床頭柜上，彎腰趴在柜面，修長的手指拿著黑色水性筆，寫寫畫畫，勾勾抹抹，十分努力地研究著。

    他與四個數(shù)字搏斗，寫一個式子，勾掉，而后再寫一個式子啊，再勾掉，總也算不出來，周而復(fù)始，無限循環(huán)，好像進入了一個“l(fā)oop”程序，只要程序不停，他便跳不出來。

    理工學(xué)神被加減乘除整整困住了十五分鐘。

    何修懿終于肯定了左然確實不清醒，也逗夠了左然，便說：“放棄了吧？乖點，睡覺吧——我也走了，回自己房間了?！?br/>
    一聽這話，左然明顯地著急了，趁著最后一點時間拼命地想。筆尖動來動去，寫了又抹，抹了又寫，填滿了足足一頁A4紙，而后……還真跳出一個式子。

    左然費力地驗算了幾遍，又是極辛苦地推過來導(dǎo)過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獻寶似的將式子交給何修懿：“不走。”

    何修懿拿起紙一看：“………………”

    只見上邊寫著：【4×6×1×lg10】

    何修懿神色復(fù)雜地望著左然。

    左然以為何修懿不滿意，又是算了十五分鐘，費了三頁A4白紙，終于又找到了三個算式。

    【(6×4)×min(1，10)】

    【(4!÷6×lg10×1)! 】兩次使用階乘。

    還有，【(6C4)+10-1】使用組合。

    何修懿深深感覺，對于左然這個學(xué)神來說，對數(shù)、階乘、組合這些東西可能印象還深刻些，本能般地記得lg10等于1，比加減乘除容易——他不管怎么算，都算不出“(4-1)×10-6”之類的。

    何修懿說：“好吧，不走，不走?！?br/>
    “嗯?！弊笕弧班拧绷艘宦?，終于是滿意了。

    何修懿覺得很好笑。

    他看出來左然醉了，肯定沒有上次厲害，但依然是醉了。

    不過，左影帝，平時高貴冷艷、孤高清冷的左影帝，喝醉酒后，太他媽的神奇了。

    作者有話要說：　　嚶……！白天姑父一定要帶著熊貓去見見劉老根大舞臺的總經(jīng)理，說熊貓寫書，應(yīng)當(dāng)積攢一些人脈。熊貓覺得姑父講的哪里不對，可又說不出來具體哪里不對，只好跟著姑父去了……所以一更已經(jīng)十點……二更可能要一點了，大家不要等，去睡覺。如果一點也沒寫完，熊貓就也睡了，二更消失在大舞臺。

    影帝真的醉了，木有內(nèi)心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