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值班其實是件挺清閑的事,特別是臨近春節(jié),這層辦公樓的大部分公司都陸續(xù)放假,連大樓保安都請假回家。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陶泓便將筆記本帶來看電影,正看到精彩部分時手機響了,她目不轉睛地接起。
“喂?”
對方沉默著。
“陶隱。有事就吱聲,別裝深沉?!?br/>
“泉音?!?br/>
陶泓這才認真地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她毫不猶豫地掛斷,將該號碼拉黑。
清靜了不到一分鐘,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是本地的號碼。陶泓遲疑了一下,接起來,居然是邵硯青。
陶泓匆匆忙忙地趕到商場的服務臺,一眼就看到低頭折廣告紙的邵硯青。后者在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一亮,迅速地把折成小船的廣告紙揣進口袋。
“你來了?!?br/>
她點點頭,問道:“多少錢?”他的下巴幾乎與地面垂直,鞋尖在地上碾了幾碾,報出一個數字。
陶泓刷了卡,一邊簽字一邊調侃:“快過年了,小偷也要拼業(yè)績。”見他悶不吭聲,又寬慰他,“只有千年做賊,沒有千年防賊的。先去掛失□□,身份證呢?身份證有沒有在錢包里?”
“沒有?!彼X包里除了一張□□,就只有一些零錢了。東西已經拆封驗貨不能退,打電話求助,一個關機一個不在信號區(qū)。他又不擅和人解釋爭辯,只好打電話給她,“錢我回家后給你?!?br/>
“不急?!彼掌鸫娓鶞蕚渥?。
“現在快下班,你還回單位?”
“得回去打卡,不然白干?!?br/>
他緊跟在她后面,“一起去?!?br/>
單位離商場不遠,走路不過十來分鐘。陶泓打完卡正準備收拾東西,頭頂上的燈忽然閃了兩下,滅了。
冬季晝短,這時天已經暗了下來,辦公室隔板多光線極差,這時就是一片漆黑。陶泓怕黑,也最恨這樣的突發(fā)狀況。她后悔剛才沒讓邵硯青跟上來,而是讓他在樓下門廳等著。
從包里摸出手機打開照明,她先拉了電閘,再取鏈鎖鎖門。手機照明有限而鎖孔又小,她費了不少勁才鎖好。
準備下樓時才發(fā)現電梯居然停了,她腦子一懵,后知后覺地記起同事提過這幢大樓發(fā)電機時好時壞,困梯事件時有發(fā)生。
只能走樓梯,但那里更是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看一眼都能嚇哭。陶泓一點沒掙扎地掏出手機求救,電話剛打通就聽到樓梯方向傳來響鈴聲。
她險些喜極而泣。
“邵硯青?!?br/>
“我在?!?br/>
借著一個快耗盡電的手電筒,他從一樓爬到二十三樓,在她的恐慌將要攀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出現了。
手電筒的電耗盡了,不過有人陪著那黑乎乎的樓梯看著也不那么可怕。她開了手機照明,一手緊緊地抓著他。
邵硯青反握著她的手,力道與聲音一樣柔和,“等了很久?”
“沒有?!彼灿X得自己緊張過頭,或許剛才把他掐疼了,“就是有點突然,黑漆漆的挺可怕?!?br/>
他抿嘴笑,找了個輕松些的話題來分散她的注意力,“明天不值班了吧,有時間的話幫我個忙,可以嗎?”
“時間大把的,要我做什么?”
他正要開口,她的手機屏幕卻閃爍著響了起來。她嚇了一大跳,手也松開了。幸好他反應及時地接住,不然這種高度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他把手機遞給她,聲音壓低了些,“接通了?!睒翘蓍g這樣安靜,即使沒有開揚聲器那端的聲音也仍舊清晰地傳出來。
“誰在邊上?”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線,帶著些許漫不經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陶泓幾乎能想象出電話端頭的那位,現在臉上是什么樣的表情。至今仍有這樣的條件反射,令她有些自我厭惡,語氣頓時變得生硬,“和你無關?!?br/>
再次拉黑了來電。
邵硯青眨眨眼,無意識地用拇指搓了搓她的虎口,像是在安撫她的情緒??上瓪庹?,完全沒有發(fā)覺他的小動作。
季修白沒有再打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死纏爛打畢竟不是他的作風。何況他太了解陶泓,這兩通電話是試探更是點到即止的挑拔,足以攪亂她的情緒。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此時夕陽的余輝被晚霞收斂住緩緩地下沉,很快便沒在腳下。站在這樣的高度早已習慣了俯視,然而他卻懷念起上次和她一起仰望的那片星空。
他記得那時他們的每一句對話,記得她落在自己眼底的笑容,記得干燥的風拂過樹林灌木時的沙沙聲響,記得他們之間每一個熱烈的吻。
他松開領帶,走到酒柜前取了支酒。酒精是自控力一貫的敵人,但這時他卻想喝一杯,紓解那突如其來的躁熱。
酒杯上倒映著纖細的人影,他連頭也不回,“我以為你明天才回來?!?br/>
朱韻明笑吟吟地上前,自行取了酒杯倒酒,“事情比預想的順利,王濱留在那里足夠應付了?!彼龑⑸钭仙慕z巾揉成一團扔在桌上,“下個月要開會,我得回來看看哪只牛鬼蛇神跳得最厲害。”
季修白不說話。
結婚數月,她也是心清目明的玲瓏女子,知道他這時心情不好便收了聲,并無意與他攀談。她不會蠢到以為和他結了婚便有隨意放肆的資本,婚姻于他們來說不過是換了種形式的商業(yè)合作模式。
一個完美的、穩(wěn)定且不易撼動的整體。
朱韻明的目光落在季修白身上,領口的扣子松開兩顆,少有的心煩意亂。她記得上次他這副模樣是在訂婚的時候,那時他的情緒更加陰郁而低落。她知道他去見誰,對于那個能影響他的女人她一直很有興趣。但她清楚那是他的禁忌,不能碰不能提。與開罪他的風險相比,那點好奇心簡直不值一提。
朱韻明喝完一杯,心情莫名好了許多。
其實她是有些幸災樂禍的。季修白這個人并不好打交道,這個男人銳利而冰冷,行事不按理出牌。族中叔伯倚老賣倚,行事囂張不知輕重,明知他對朱家的海運航線虎視眈眈仍幾次三番大放厥詞。倘若不是她頭腦清醒選擇和他合作,恐怕事情不得善了。
季修白有意擴張其航運版圖,更不避朱家鋒芒。而朱家累富至今家大業(yè)大難免有枯枝爛葉,她有心改革卻難挽頹勢。老一代的人不是不知現在航運不盈利甚至需要貼補,卻死死抱著家業(yè)根基不松手,拖累得她施展不開手段。
她要掌權并擺脫掉負累,而季修白則要得到朱家數代經營的航線。甲之□□,乙之蜜糖。既是各取所需,又何樂不為。
在這場婚姻中他們的收益遠超過外人的想象,兩年的時間換來原本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達到的利益目標,怎么看都是劃算的。
“你心情很好?!?br/>
朱韻明收斂心神,正了正面色,“做了一單漂亮的,自然放松?!?br/>
“海港的天氣怎么樣?”
“多雨,濕氣重,陰冷透骨?!敝祉嵜靼櫫税櫭?,似乎那濕冷的海風仍吹得她頭疼,“在那邊生活久了恐怕要得風濕?!?br/>
季修白垂下眼。
朱韻明約了朋友吃飯,很快就走了。也可能她只是找個借口,不愿意和他同處一室。他很清楚這個女人的厲害之處,就是太有自知之明。她的能力與野心正匹配,對于朱家這一代來說是件幸事。
而陶泓……
是他太慣著她了,縱容得她沒有了體貼與包容,甚至聽不進他的解釋。他的心仍是她的,最后季太太的頭銜也仍是她的,而且是名符其實。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他們的未來能站得更穩(wěn),走得更順。
只是未料到她是愛情至上的理想主義者,堅決要與他這個市儈的商人切割得干凈。她自以為恩斷義絕,卻不知道他有千百種方法能讓她乖乖回來,只是舍不得用,狠不下心用。
他走到窗前,對著夜色霓虹舉杯。
最多再一年,所有的一切都會回歸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