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城里的大街小巷高墻深院,沒有他到不了的地方,錢莊的元寶古玩店的字畫,沒有他取不到的東西,就算當(dāng)著一個人的面拿走他口袋里的銀票,對方都跟看不見似的?!?br/>
“好厲害!”我已羨慕得無以復(fù)加,這不正是遁天入地神鬼莫測的隱身術(shù)嗎?二師兄珍藏的那些連環(huán)畫里就有這樣的神人,美人團(tuán)上山之后,這就成了我和師兄們最渴望擁有的能力,沒想到竟在此處得遇真身。
“還有更厲害的,如果他生氣變了臉色,周圍的人都會坐立不安呼吸困難好像窒息了一樣;他怒視著誰,誰就會心慌腿軟生不如死;他說誰該死,誰就會一命嗚呼?!?br/>
“好酷的死亡詛咒!”丫頭看著我,壞壞一笑,“這跟你的絕技有點像哦,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要脫?”
“最神的是,他說什么話都很靈驗。哪家店鋪要倒閉,哪對夫妻要離婚,哪條河上要動工造橋,哪一天全城宵禁,他都了如指掌。每逢城中舉行縣試,考生成百上千,他一眼就能看到結(jié)果,所有上榜的人都跟他說的一模一樣?!?br/>
“預(yù)知未來!”我和丫頭異口同聲叫道。依亞伯所說,此人的能力遠(yuǎn)在我之上,如果他是“五奇人”之一,何愁大事不成?
“他不會是智虛國的人吧?”我謹(jǐn)慎確認(rèn),由衷地希望他是友非敵。
亞伯的答案令人振奮:“當(dāng)然不是,我跟他認(rèn)識很多年了,這輛馬車就是他的?!?br/>
“這么有緣分,那還等什么,趕緊找他去吧!”丫頭早已迫不及待,我也對與這位無所不能的超強(qiáng)人物的正面對話充滿了期待。
耽秀城下衣冠雜沓,車馬駢闐,一條條游龍般的隊伍自門洞向外散射開來,緩緩蠕動,仿佛巨型章魚的觸角。我們的馬車沿著正中的一只觸角向城門靠近,兩旁千姿百態(tài)的名馬閃得我眼花繚亂,墨黑棗紅淡金銀白,各色繽紛;汗血馬溜蹄馬斑點馬混血馬,群英薈萃。主人們都很有心,給它們披紅掛綠穿金戴銀,當(dāng)真一副送兒嫁女的模樣,少不了還要貼在馬耳邊叮嚀幾句,諸如“放手去愛不要逃”“你是我的寶,我一直為你感動驕傲”“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之類的,低吟淺唱,此起彼伏。馬兒們也都心有靈犀,情緒飽滿,公的個個氣宇軒昂,母的紛紛秋水顧盼,見到意中馬的難免心神不寧,被無視的自然黯然神傷,還有那些舊情未了被迫來相親的,脖頸交纏,你儂我儂,拽都拽不開,感天動地。
雖然這奇異壯觀的場面難得一見,可我眼下更想盡快結(jié)識亞伯口中的那位超級高手,并無心欣賞。誰知那八匹神馬一點都不善解人意,自顧自閑庭信步,左顧右盼,時不時甩甩鬃毛,搖搖尾巴,嘶鳴兩聲,惹得一眾小母馬頻頻回頭直拋媚眼。
小灰唧對神馬們這種傲嬌的表現(xiàn)很是不以為然,小眼珠一翻,小腦袋一扭,懶得理睬。而我見過美人團(tuán)和大師兄的初遇場面,所以非常理解身為馬中“高富帥”的這種君臨天下的心態(tài),也領(lǐng)教過它們的速度,不敢多加催促。結(jié)果馬車越走越慢,穿過城門沒多遠(yuǎn),便已寸步難行了。
耽秀城內(nèi)街巷縱橫,屋舍林立,家家戶戶張燈結(jié)彩,四面八方人聲鼎沸,一派熱鬧景象。
“這就是你說的名馬相親大會嗎?”丫頭拼命伸長脖子向外張望。
亞伯正要回答,旁邊忽然呼喇喇沖出一大群人,鬧哄哄向前涌去,擠得馬車差點翻掉。那幾匹神馬似乎見怪不怪,淡定地側(cè)身向后踱了幾步,讓開道,冷冷地看著這些人的背影。亞伯將馬車停在路邊,我拉著丫頭爬到車廂頂上,想看看前方到底是什么堵住了去路。
乖乖!人,全是人!目之所及,每一個角落都被黑壓壓的腦袋填滿了,屯街塞巷的人潮從我們腳下一直延伸到耽秀城南門以外很遠(yuǎn)的地方,我們仿佛站在一個巨大蟻穴的入口處,這陣勢連之前在泣石谷中遇到的那支智虛國大軍也不免相形見絀。小灰唧躥上我的肩膀,搭起小爪子向遠(yuǎn)處張望,喉嚨里發(fā)出輕微的咕嚕聲,想必也感到很震撼。
離我們數(shù)丈遠(yuǎn)的位置有一小塊空地,中間躺著一匹白馬,四蹄緊縛。四周跪著數(shù)百名男女,男的個個身穿馬褂,女的則是清一色旗袍,紛紛對著這匹馬焚香叩拜,祈禱聲鋪天蓋地,如蝗蟲來襲。
丫頭好奇地問亞伯:“他們在搞什么?”
車廂頂上有些擁擠,亞伯伸手敏捷地躥上緊挨馬車的酒館屋頂,從瓦縫中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指著那匹馬,給我們講解道:“祈福唄,你沒發(fā)現(xiàn)么,那是匹公馬,這就叫馬到(倒)成功(公)?!?br/>
我問:“祈什么福?”
亞伯把狗尾巴草銜在嘴里,若有所思道:“明天就是三年一度秋闈的大日子了,難怪參加相親大會的那些馬都被堵在城門外。”
丫頭困惑道:“你剛不是說馬比人更值錢嗎?這名馬相親大會的風(fēng)頭還能被搶咯?”
亞伯哼哼一笑,道:“名馬相親充其量不過是一匹馬一輩子的幸福,這秋闈的成敗可是寄托了整個家族幾代人的希望呢,你說哪個更重要?”
科考的事我聽二師兄談起過,他上山前就是個落第秀才。我不以為然道:“三年考一次,也不至于這么隆重吧?!?br/>
“考上了那是三年,”亞伯用草桿剔了剔牙,“沒考上的就不知道幾年了,連考幾次也不中的大有人在,多少人從少年郎熬成了老童生,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還在拼呢,至于那些沒能熬出頭已經(jīng)老死的,就把遺愿傳給下一代,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瞧瞧,多壯觀。”說著亞伯揮鞭指了指遠(yuǎn)處。
順著鞭子所指的方向,在人群的盡頭,我們望見一座孤山。這山不是太高,中間凹下去兩大塊,仿佛一個躺著的草書“日”字。兩側(cè)的山坡修長陡峭,在百丈高的山頭聚攏,仿佛兩只手臂抱拳高舉,將一間方方正正的寺廟托在空中。廟里鐘磐悠揚,香煙縹緲,幡旗輕舞,大門上金光閃閃的橫匾刻著“登科寺”三個字。廟前長長的白色臺階如瀑布般一瀉到底,上面爬滿了虔誠的祈禱者,不少是躬背拄杖的老者,還有更多方巾白袍的少年,馱著大大小小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臅t,被壓得跟老者們一樣佝僂蹣跚。
我不由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真奇妙,我在九曲山里都沒見過造型這么獨特的山?!?br/>
亞伯淡淡一笑:“嚯,什么鬼斧神工,都是花錢砸人工鑿的,就廟里那幫和尚出的鬼點子,說是為了滿足求神拜佛者的需求?!?br/>
我不敢相信:“這得費多大勁?。吭趺磦€滿足法?”
“這山左右鑿空,不就像兩扇門么?這廟高懸中天,不就好比月宮么?魚躍龍門蟾宮折桂,多好的寓意,哪個考生來了還能不屁顛屁顛拱上去?本來是座無名小山,改造完,就叫龍門山了?!?br/>
“那這廟里供的什么神仙?”
“這漫山遍野的人都想求保佑,神仙早就忙不過來了,他們拜的可是名副其實的活菩薩?!?br/>
我和丫頭都注意到廟墻里那尊高聳入云的金黃色雕像,瑞氣騰騰,祥光藹藹,好不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