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四）

    第二天上午，渝字樓，二樓茶房的一只包間，惠子和老孫相對而坐，茶桌上放著惠子那盤錄音磁帶。老孫正在給陸所長做鋪墊工作，磁帶被老孫原封不動地帶回來，還給惠子。

    “為什么？”

    “陸所長覺得沒必要了?！?br/>
    “為……什么？”

    “陸所長馬上來了，到時你問他吧?！?br/>
    說曹操，曹操到。陸所長腳步生風(fēng)，滿面春風(fēng)地走進(jìn)來，與惠子熱烈握手。

    “你好啊惠子，好久不見，你都好吧?！?br/>
    “我好……”好什么！這一問，讓惠子頓時傷了心，流了淚。

    “哎喲，怎么了惠子，誰讓你受委屈了？”

    “沒有……我……”惠子拭著淚水，眼巴巴地問，“陸先生，你最近見過我們家鵠嗎？”

    “最近他不在這兒，在別的地方。”陸所長照著老孫編的謊言重說一遍，繼而笑逐顏開地說，“但畢竟不是去了美國，我哪里會見不到他。我說見不了他那就是對你撒謊啰——你放心，我是絕不會對你撒謊的。不瞞你說，我前天才去過他們那兒?！?br/>
    “你見到他了嗎？“

    “當(dāng)然。”

    “他好嗎？”

    “好，好得很。他們那兒現(xiàn)在很安全，有吃有喝，又不挨飛機(jī)轟炸，比我們在這兒好多了。就是……怎么說了，離你更遠(yuǎn)了，不過遠(yuǎn)近都一樣，近了也見不了。啊，誰叫你的家鵠是大專家呢，首長把他當(dāng)寶貝一樣保護(hù)著，連家人都見不了。不過沒事，這是暫時的，等戰(zhàn)事平息下來就好了?！?br/>
    陸從駿故意夸耀陳家鵠，把他的工作和生活說得天花亂墜，實(shí)際上是在往惠子的傷口上撒鹽。說到這里，陸從駿以為惠子會問他什么，沒想到惠子一直默默聽著，小心翼翼地等著他往下說。他一時無語，好在目光碰到那盤磁帶，不愁沒話說了。

    “這盤磁盤是你的？”

    “嗯?！?br/>
    “你干嗎要給他送磁帶？”

    “你聽了嗎？”

    “我沒聽，但大概的意思孫處長已跟我說過，我認(rèn)為沒必要了?！?br/>
    “為什么？又是為什么！”

    陸從駿深思一會，裝得很難開口的樣子，“怎么說呢惠子，有些話……我不知該怎么說，怕你聽了難受?！?br/>
    “你說……我不會難受的……”可實(shí)際上又在抹淚了。

    “好，惠子，那我就直說了?！标憦尿E眼睛一閉，像勇氣倍增，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說沒必要是想給你個面子，其實(shí)這話是陳先生說的，陳先生說他要對你說的話都由他父母轉(zhuǎn)告給你了，你有什么要同他說也可對他父母說?！鳖D一下，看看惠子的表情，嘆口氣道，“其實(shí)我想也沒什么好說的了，木已成舟，箭在弦上，已經(jīng)不得不發(fā)了?！?br/>
    惠子的心本已經(jīng)空虛，這下被弄得更空更虛了，一點(diǎn)心志都沒了，她恍惚一會兒，噗的一聲，好像氣球破了，其實(shí)是她哭了，“難道爸爸媽媽要我跟他離婚是他的意思？”

    陸從駿頗有耐心和涵養(yǎng)地等她哭夠了，才深情款款地說：“像這種事要沒有他本人授意，哪家父母會出面來說呢，不論是日本還是中國，就是歐洲美國，都一樣，這種事都是父母心頭的一個痛啊，誰愿意自己的子女在婚姻上受挫折，你說是不，惠子？”

    惠子眼巴巴地看著陸從駿，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終于還是咬了牙說：“對不起陸先生，我想問你，希望你別在意……”

    “沒事，惠子，有什么你隨便問?！?br/>
    “他……身邊……現(xiàn)在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

    “啊，”所長故作驚狀，“惠子，你難道什么都沒聽說嗎？”所長故意欲言又止?；葑觾裳鬯浪赖囟⒅L，眼里再次噙起淚花，“陸先生，對不起，我想聽聽你說……”

    戰(zhàn)爭進(jìn)行到吹號沖鋒的階段了，勝利的前沿，更要確保質(zhì)量和效果。陸從駿掏出一根煙，抽上，緩緩地說：“惠子啊，說真的我聽說了一些，我想你一定也聽說了，一定是他父母告訴你的吧。”搖搖頭，嘆息道，“我不知道你們的感情基礎(chǔ)怎么樣，陳先生到了我們單位后很快與一個姑娘……建立了不一般的關(guān)系，在單位造成很不良的影響啊。為此，我曾代表組織上找他談過話，意思是你是有婦之夫，在同異性打交道中要注意影響。當(dāng)時他們的關(guān)系也許還沒有發(fā)展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他跟我打太極，說一些大話空話，我手上也沒有掌握什么憑據(jù)，就不了了之了。但沒過多久，關(guān)于他和那女的風(fēng)聲越傳越大，有人還偷拍了他們在一起的照片向我舉報。沒辦法我又找他談話，這一回他倒是一坐下就坦坦蕩蕩地跟我承認(rèn)說有這回事，并向我保證他要跟你離婚，跟她結(jié)婚……”

    話沒說完，只見惠子騰地站起來，表情肅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對陸所長一個大鞠躬，“陸先生，我懇求您讓我跟家鵠見一面，不管他在哪里，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見他，陸先生，我求您了。”

    陸所長本想去扶她入座，但不知為什么又縮回手去，穩(wěn)穩(wěn)地坐在卡座里，只是口頭請她入座?；葑硬粡?，居然又來個大鞠躬，“陸先生，我求求您了，請帶我去見一下家鵠。”

    惠子長躬不起，眼淚啪啪地砸在樓板上，濺起水花。陸從駿只好去扶她，惠子堅決不從，“不，陸先生，請答應(yīng)我，我求求您了，我要見家鵠?！?br/>
    陸從駿淡淡地說：“這怎么行嘛，惠子，肯定不行的，你知道，我們單位上有明確規(guī)定，不能讓任何人去見他們，包括親人家屬。現(xiàn)在是戰(zhàn)爭時期啊，有些規(guī)定可能并不太合理，但是這就是規(guī)定，沒辦法的。再說了，陳先生再三交代過我，絕不能帶你去……”

    只聽撲通一聲，惠子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苦苦哀求一定要去見家鵠，讓陸從駿十分難堪，只好大呼老孫前來擋駕。老孫剛才一直在外面，這會兒聞聲連忙趕來救場，好不容易才把惠子勸起身，帶走。

    等他們走后，陸從駿才想起今天帶來的照片還沒有派上用場呢，惠子中途出怪招，攪了場，壞了局，這是事先他沒有想到的。四十分鐘后，老孫送完惠子回來，陸所長正好下樓準(zhǔn)備回五號院去，在樓下兩人劈面相逢。

    “怎么樣？”陸從駿問他。

    “回家了。”老孫說。

    “廢話，我還不知道回家了，我是問她人怎么樣?！?br/>
    “一路上都在哭，我看人都快哭虛脫了?！崩蠈O看看所長，小聲嘀咕，“看她的樣子真是挺可憐的。”

    陸所長頓時沉下臉，像機(jī)關(guān)槍一樣朝他猛射一陣，“哼，你可憐她？那到時候誰來可憐我？你不是不知道，他已經(jīng)醒過來了，可能不久后又可以上班了，你讓我還是把他當(dāng)個賊似的藏在對門？少來這一套！你以為只有你有良心，我就是狼心狗肺，鐵石心腸，非要把她弄成這樣？”

    老孫連忙申明，“我不會同情她的，您放心?！毙睦飬s在發(fā)牢騷，我說什么了值得你這么大發(fā)雷霆。

    其實(shí)，陸從駿這么發(fā)火也說明他在同情她。是人都會同情惠子的，但又有誰能幫助她？即使是親哥哥，龍王相井，雖然近在咫尺，一時也無緣來見她，因為他也是個國家的人，有許多國家的事需要他早早去落實(s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