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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寂的話音剛落，小落墨讀經(jīng)書的聲音就陡然停了下來,它低下頭看著經(jīng)書,眨巴了一下圓圓的貓瞳,有些心虛地輕輕喵了一聲。

    那叫聲又輕又軟，傳入耳中仿佛有羽毛在心上拂過。云寂收回視線合上眼，手中握著的佛珠又開始徐徐轉(zhuǎn)動,心中奧妙梵語再次吟誦起來。

    房中一時間有些安靜，只余窗外傳來的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

    小落墨沉默了一會兒,見云寂不追問，它才放開膽子站起來，踩著小貓爪無聲地往停在門邊的白云那走,然而只走了兩步，對方又睜開了眼睛，溫和地看著它,小貓頓時停住腳步，可憐巴巴地轉(zhuǎn)過身看對方。

    云寂只安靜地注視著小貓，看上去依舊慈眉善目超然世外，似乎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小落墨跟他僵持了一會兒才老實地走回蒲團(tuán)上坐下，軟綿綿道:“這里的味道好聞，也不熱?！?br/>
    它認(rèn)真回答了之前云寂問的問題，仿佛每天來男人禪房里睡覺真的是因為環(huán)境好似的。但是它這樣的答案也是合情合理的。

    云寂光風(fēng)霽月，修為高深,所思所悟早已超脫于世外,他的禪房幾乎一年到頭都帶著一股極為神秘的香氣,不像寺廟中香火的味道，反而清冽醒神，久而久之所帶之物也有了同樣的清香，小落墨喜歡他的佛珠，自然更喜歡這個屋子。加之禪房位置靠近后山，山中樹木繁茂遮天蔽日，夏季極為涼爽，小貓懼熱跑來避暑也無可厚非。

    只是……

    云寂低聲道:“你既喜歡這地方，不若明日便讓出去采辦物資的弟子再送一張小榻來，日后你就在小榻上睡。”

    小落墨一聽這話就搖了搖頭，喵喵道:“我不要自己睡小榻?！?br/>
    云寂參悟佛法時身上流轉(zhuǎn)的靈力極為純凈，小貓跟著他睡總能一夜好眠，若是分床就沒這個效果了。

    “你如今年幼，體態(tài)嬌小，夜里一起休息恐怕翻身時會壓到你，得不償失?！痹萍藕醚韵鄤瘛?br/>
    小落墨發(fā)愁地將尾巴纏到身前咬住，一雙藍(lán)瞳依然巴巴地看著對方，就是不肯點頭。

    云寂本來不曾碰過它，此刻見了小貓咬住尾巴的模樣竟怔了怔，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小心地將尾巴尖“解救”出來，卻又極快地回過神松開手，語氣平穩(wěn)道:“貓尾切勿隨意啃咬?！?br/>
    雖然說小貓的尾巴長，就是坐著也能咬到，但是總習(xí)慣性咬著難免掉毛。

    小落墨卻不管他說了什么，只將尾巴垂在身后，委屈道:“我不要睡小榻?！?br/>
    云寂無法，只得起身走到床邊，視線在床上掃了一圈，又回身走到柜子那拿了一個柔軟的枕頭出來，道:“以后你睡床里側(cè)，用枕頭隔著就不會壓到你。”

    小落墨跑到他腳邊仰頭瞅了瞅那個枕頭，高興道:“我可以睡在枕頭上?！?br/>
    云寂頷首，將枕頭擺到床里面。

    協(xié)商完之后，男人回到蒲團(tuán)上繼續(xù)合眼誦經(jīng)。

    小落墨見他不說話了，就坐到男人身旁跟著念，只是它實在看不懂，只會讀并沒有什么用，過了一會兒就從蒲團(tuán)上站了起來，好奇地在屋子里亂走。

    這間房陳設(shè)很素凈，小貓歪頭想了想，感覺和前兩個世界它住的地方很不一樣，第一個世界的屋子很現(xiàn)代化，裝修風(fēng)格低調(diào)嚴(yán)謹(jǐn)。第二個世界的住處占地面積特別大，雕欄畫棟亭臺樓閣無一不全，古色古香。但是不知為何，它總覺得這三個地方并沒有很大的差別，因為有一個共同點，只是到底哪里相像，它又說不出來。

    它記得前兩個世界的所有事情，唯獨和自己住的屋子有關(guān)的記憶，一點都沒剩下，其實小貓也知道那是被刻意抹去了，但是它每次都是在死亡后遺忘的，自己也阻止不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和這個禪房有關(guān)的一切，它以后也會忘記？

    小落墨回頭看著靜坐的云寂，突然覺得它不想忘記對方。

    小貓在屋里走來走去爬上爬下，本是無聲的，但到了云寂這里，如果他有心留意，即便不睜眼，外界的任何風(fēng)吹草動皆在他靈識掌控之中。

    小貓走累了便回到云寂身邊躺下，攤開爪子舒服地窩著，它叫了一聲，爪子勾著云寂的衣帶扯了扯。

    男人睜開眼詢問地看向它，就對上了一只伸過來的貓爪。

    他思慮片刻，伸手輕輕握住了那只爪子，觸感毛絨絨的，非常柔軟，著實又小又脆弱。

    “你不喜歡貓嘛？”小落墨放松了便沒那么膽小，想到什么問什么。

    “眾生平等，何來不喜的說辭?！痹萍艅傉f完就感覺掌心被撓了一下，有些麻癢。

    “你說謊，之前你都沒有摸過我?！毙÷淠Z氣非常認(rèn)真，“人看到貓都會主動抱的，除非不喜歡?！?br/>
    云寂沉吟片刻道:“小妖怕生，我若碰你，難免嚇跑你?！?br/>
    “我很厲害的哦?！毙÷淠珜@個答案明顯很滿意，驕傲道:“誰都嚇不走我?！?br/>
    云寂不以為然，“你見陳赦之時，明顯極為懼怕。”

    小落墨被拆臺了就有些不高興，委屈地回答:“他是壞人，我當(dāng)然害怕。難道你也要抓我嘛？”

    “不會?！痹萍泡p輕撫了撫貓爪子，松開手用指尖在小貓額頭上畫了一個繁復(fù)的符咒，安慰道:“日后陳赦見了你便如同見我，有此咒護(hù)持，定然不敢近身?！?br/>
    “這是什么咒語這么厲害？”小落墨用貓爪摸了摸額頭，把頭上的毛毛揉得一團(tuán)亂。

    云寂沒有回答。

    小落墨困倦地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也不計較他避而不答，只問:“我以前在畫本上看到和尚都是自稱貧僧、老衲、弟子之類的，為什么你一直用‘我’？”

    “在佛界，名字自稱不過是身外之物，修佛看心，無需拘泥于凡俗禮節(jié)。”云寂見小貓雙眼溜圓的討喜模樣，又道:“曾有佛修幼年便雙親俱亡，后又意外落水，前塵皆忘，一生苦苦追尋自己身世，竟因此險些走火入魔，為勘破心魔劫，改法號一百八十九次，最后一次方渡劫成功?！?br/>
    “原來佛修也喜歡問‘我是誰’‘我從哪里來’嘛？”小落墨新奇地喵喵道:“像我也不記得很多事情，但我就不會覺得煩惱。”

    “若是有一天記起了又如何？”云寂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長眉微斂。

    “能記起來當(dāng)然最好啦，雖然不一定是特別美好的回憶。”小落墨緩緩甩了一下長長的黑尾巴，小聲問:“大師覺得這世間有輪回嘛？”

    “自然是有?！痹萍懦谅暤?。

    “我也覺得有。”小落墨有些低落，“我每重活一次就會忘記特定的事情，可是我不想再忘了，如果這樣的情況一直重復(fù)下去，或許我永遠(yuǎn)都沒法停下來?！?br/>
    小貓說得含含糊糊，云寂卻閉眼靜心沉思，半晌他才睜開眼，眉眼舒展，“這世間有許多物事，足以代替人的記憶將發(fā)生過的事保存下來。若我沒猜錯，此前你在山洞中用的秘法，便是能收集人聲的法訣?！?br/>
    “你是說……”小落墨驚訝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云寂。男人眉眼沉靜，漆黑狹長的雙眸注視著它，帶著深山古剎中沉淀已久、洞悉一切的了然。

    “如果我在忘記之前，把該記得的東西都記錄下來，就不會忘記了……”小落墨喃喃道，它開心地站起來跳到云寂腿上喵喵叫，還用毛茸茸的貓腦袋去蹭對方握著佛珠的手。

    云寂本極少讓人近身，此刻卻微微垂眸看著撒嬌的小貓，縱容地沉默不語。

    窗外風(fēng)依舊在茂盛的樹林中緩緩穿行，帶起令人舒適的沙沙聲，和著間或響起的蟬鳴，一同傳到屋內(nèi)。

    陽光從透過密集的樹葉，從窗外照射進(jìn)來，灑在端坐合眼的僧人身上，俊美出塵的容顏隱在斑駁的光影里，恍惚間竟超凡若神明。

    而他盤著的雙腿上，正窩著一只攤開爪子睡得呼呼的黑貓，在男人低沉奧妙的梵語吟誦中，酣然入眠。

    ***

    青園鎮(zhèn)中，陳府地牢。

    系統(tǒng)從墻的另一邊穿過來，小心地檢查了一遍地牢里的陣法，才飄到陳茗身邊看他。

    陳茗正坐在地上捧著一本書看，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他看起來氣色比上次見面好很多，顯然已經(jīng)振作起來了，身上沒有新的傷口，衣服也換了一身，就是看著實在破舊了一點，和他之前穿的完全不能比。

    系統(tǒng)靠過去看了一眼，驚訝道:“陳赦居然讓你看農(nóng)學(xué)方面的書，不會真要你種田吧，之前不是還讓考科舉，千方百計想把你弄走嗎？”

    陳茗發(fā)現(xiàn)不了系統(tǒng)的存在，照舊認(rèn)真地看書。

    系統(tǒng)滿意地點頭，“多看看也好，免得后面真要種田做生意你一竅不通那就糟了。”

    正說著，地牢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起來非常匆忙，緊接著又傳來開鎖的聲音。

    在系統(tǒng)飄到門邊之前，陳茗已經(jīng)放下了書，盯著地牢的門迅速站了起來。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掌心里緊緊捏著一根蝴蝶形狀的發(fā)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