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棲抿了抿唇，低聲說道：“冰冷魚，你信我一回，可以么？師兄不會這么做的?！?br/>
    “……”

    相允凝閉了閉眼，沒說話。

    一人一貓之間的氛圍驟然冷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聽棲才聽見相允凝低聲說道：“希望如此?！?br/>
    小貓眨了眨眼，雪白的毛茸爪爪扒在相允凝的胸膛上，微微收緊：“你同意啦？”

    相允凝抬手摸了摸小橘貓的腦袋，指尖不經(jīng)意地蹭過了小貓頸間的貝殼吊墜。

    小橘貓仰頭去蹭他，尖尖的貓耳活潑地抖了抖。

    他不希望自己最親近的人反目成仇，如果有什么誤會，還是速速像現(xiàn)在這樣說開為好。

    ＊

    顧息打坐結(jié)束，緩緩呼出了一口濁氣。

    他黯淡而殘損的靈骨受到兩株戚風(fēng)草的修補(bǔ)，如今已然開始緩緩生長，靈根本身散發(fā)的光芒已經(jīng)逐漸亮了不少，與從前大不相同。

    那是他的靈根在變得越來越好的標(biāo)志。

    是他所有苦難生活在逐漸遠(yuǎn)去的標(biāo)志。

    顧息閉上眼，幾乎有些哽咽，手抖得不成樣子。

    桌上還放著他和李尋交談之時喝剩的殘茶，角落里點(diǎn)著香爐，香味不濃不淡，由幾十種香料熬制而成，是李尋送他的香，名為羅什香，修煉打坐時點(diǎn)上有助于平心靜氣，全身投入修煉，還具有防走火入魔的功效。

    這香不是顧息點(diǎn)的，顧息當(dāng)時被聽棲推著進(jìn)了靜室，當(dāng)時心神波動太大，一時忘了。

    小棲不喜歡這種香料的氣味，一聞到就要咪咪嗚嗚地往外跑，所以小貓在的時候顧息一般不點(diǎn)。如今這香爐里面自動點(diǎn)上了羅什香，不用想，大概率是李尋走之前替他點(diǎn)上的。

    顧息搖了搖頭，失笑地走出靜室，熄了好還在燃燒的香。

    李神醫(yī)為了他真是操碎了心。

    還有小棲，他可得找機(jī)會好好謝謝他們。

    ＊

    聽棲跟著相允凝回到了碧落殿。

    小貓睡夠了，從相允凝的懷里跳下來自己走，然而一進(jìn)碧落殿，再次看見那主殿之中宛如置身深海一般的景象，幾乎毫不猶豫又變回了貓形，可憐巴巴地扒著相允凝的衣擺往上爬。

    相允凝一開始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只是詫異原本單走的小貓忽然之間的親近，并且順手接了一把，把小貓承托上了自己的肩膀。

    直到相允凝發(fā)現(xiàn)小橘貓縮在他肩頭時，毛茸茸的尖耳朵依舊不自覺地折起，這才終于注意到了聽棲的異常，停下腳步道：“怎么了？”

    小橘貓黏黏糊糊地往相允凝的衣領(lǐng)里面鉆，直到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貓腦袋，小橘貓這才終于放松了一點(diǎn)，微微清了清嗓子，說道：“沒事，貓妖多多少少都有點(diǎn)怕水，沒關(guān)系的?！?br/>
    “……”

    相允凝默然片刻，修長的手指輕輕攏住小貓漆黑的眼睛。

    本來主殿里就跟身處深海沒什么兩樣，周圍幾乎沒有什么光源，如今相允凝的手?jǐn)n在眼前，聽棲便更加看不清什么了。

    不多時，就見相允凝的指間不知怎的，忽地透出了幾縷柔和的光亮來，小橘貓咪嗚一聲，莫名好奇得心癢癢，忍不住用雪白的貓爪去扒拉相允凝攏住他眼睛的手。

    相允凝微微勾了勾唇，伸手把小貓雪白的爪爪一只只捏下來，成功看見小橘貓折了折耳朵，氣勢洶洶地沖他長長地咪——了一聲。

    相允凝低笑不已，隨后移開了攏住小貓眼睛的手。

    然后，聽棲就看見原本深黑幽藍(lán)的遼闊深海，如今竟是亮起了無數(shù)微光，如同點(diǎn)點(diǎn)繁星，每一顆都極亮無比，幾乎將聽棲和相允凝二人所在之處照了個雪亮。

    那些星光匯聚在一起，緩緩在聽棲眼前流淌著，連星云都帶著神秘而多樣的色彩，整個主殿里的景觀從幽暗深海徹底變成了星河流淌，璀璨至極。

    小橘貓窩在相允凝的懷里，驟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相允凝垂著眼眸，勾起指節(jié)，輕輕摩挲著橘白小貓的下巴，低聲詢問道：“這個……還害怕么？”

    橘白小貓小小咪嗚一聲，倏地在相允凝的懷里縮成一團(tuán)。

    半晌之后，小貓又非常非常小聲地咪了一下。

    “……不怕。喜歡。”小貓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自己丟臉，又重復(fù)了一遍：“很喜歡。第一次有人特地因?yàn)槲液ε律詈?，所以把深海變走，請我看星河……謝謝你?！?br/>
    “……”

    相允凝便不知該說什么了。

    他的小貓，本該擁有比這更多更多的東西。

    他本該可以看到比這更廣闊更絢爛的世界，完全不必體驗(yàn)人間七情六欲種種苦難，就只當(dāng)好他逍遙自在的神仙，享受無窮無盡的壽命和世間種種美好。

    他本來揮揮手便可以將深海照亮，可如今卻要因?yàn)榕匀朔钌纤S手便能做到的景象而感動不已……憑什么呢？

    橘白小貓伸爪勾著相允凝的領(lǐng)口，探出頭來又看了一遍相允凝變出來的星海。

    片刻之后，小貓又嗚地一聲縮了回去。

    相允凝：“……”

    不適宜的氣氛被小橘貓過分可愛的動作徹底打破，相允凝有些好笑，摸了摸小貓的脊背，帶著他往寢宮走。

    小貓最后探了一次頭出來，用留影石錄下了方才的星云銀河，隨后珍惜地收好。

    相允凝注意到他的動作，揚(yáng)了揚(yáng)眉，問道：“為何要錄？”

    聽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是你送給我的呀……真的很有紀(jì)念意義。要是不錄下來，以后我再想看的時候，豈不就看不到了?！?br/>
    “……”

    相允凝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該對小貓如此鮮明而直白的喜歡和回應(yīng)做出什么反應(yīng)，他沉默半晌，最終只是撫了撫小貓尖尖的耳朵。

    還有一個原因聽棲沒說，這塊錄下星空的留影石他自己可以保存很久很久，同時也可以拿回去給師兄看看。

    師兄以前就因?yàn)樽约哼t遲不化形而擔(dān)憂不已，總是怕自己出門被別的妖欺負(fù)了，每次聽棲出門他都得叮囑好一番，還要他帶上護(hù)身的法器，跟凡間擔(dān)心自家兒子的老婆婆一樣，有一種絮絮叨叨的溫情。

    師兄壓根不知道自己出門在外的時候，完全只有自己欺負(fù)別的妖的份，哪有被欺負(fù)的份。

    其他山頭的妖不來找?guī)熜指鏍疃疾诲e了。

    師兄對冰冷魚的印象估計還停留在冰冷魚一言不發(fā)拂袖離去，給師兄看一眼也是想師兄知道，蓮間域主沒有生自己的氣，他對自己很好很好，好到愿意替聽棲變走討厭的東西，因此不需要顧息擔(dān)心愧疚亦或是重新寫信解釋。

    總而言之，聽棲一個人在外面也可以過得很好，不用擔(dān)心。

    這次，相允凝帶著小貓再次穿過長廊，來到了上次聽棲沒來得及進(jìn)去的門前。

    橘白小貓簡直好奇死了，他從相允凝的懷里跳到地上，翹著蓬松的尾巴在緊閉的門前走來走去，湊近了，小貓便聞到了和相允凝身上那股蘭花香味如出一轍的味道。

    聽棲有些不負(fù)責(zé)任地猜測，相允凝身上的蘭花香很有可能就是在里面待久了熏出來的。

    他一只魚，怎么這么喜歡蘭花?。?br/>
    雖然聽棲也很喜歡就是了。

    小貓伸爪，用雪白的毛茸茸爪爪把面前的門頂開一條縫，隨后率先鉆了進(jìn)去。

    撲面而來的，是幾乎無處不在的蘭花氣息，小貓聳著鼻尖，吸了一大口，心滿意足地繼續(xù)望向四周。

    進(jìn)門以后，中間是一處圍欄圈起來的青松翠竹，最兩邊的長廊下種著淡青的蘭花，左右兩邊用鵝卵石鋪了兩條小路，順著石子小路繞過青竹叢，便是一處寬闊干凈的院子，院墻之外都種著深綠的樹木，蟬鳴聲聲。

    院子的中央挖了一口淺池，其中居然養(yǎng)了許多不知種類的魚，看起來應(yīng)該都很好吃，淺池周圍沒有設(shè)立護(hù)欄，池面只比地面矮了半指的高度，小貓湊過去的時候，只要一伸爪，便能夠到池子里面游動的魚。

    小貓眼睛頓時就亮了。

    別的不說，單單就這個池子，就完全抓走了橘白小貓的心。

    海邊聽棲不常去，畢竟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被卷走，江河湖泊聽棲也不常去，因?yàn)檫h(yuǎn)，里面還有很多不知名的大妖，不僅撈魚難度大，還有可能被水里的妖抓下去。

    錦鯉池能在貓妖無數(shù)的凌霄宗里頑強(qiáng)地存活至今，完全是因?yàn)殄\鯉不好吃。

    聽棲平常根本很少有自己撈魚吃的機(jī)會！

    正當(dāng)小貓雙眸亮晶晶，蠢蠢欲動地想要伸爪撈魚的時候，他被人原地抱了起來。

    相允凝捏了捏小貓爪爪，說道：“明天撈。如今夕陽落山，你晚上總不能濕著貓爪休息?！?br/>
    小貓聞言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爪子，道：“你說得對?！?br/>
    玩那還得是明天玩才有意思。

    穿過院子，又是一間四面圍合的寬闊院子，不過這里明顯是用于居住的，四周同樣栽種著蘭花，院子角落還放著一把深綠的藤椅，扶手旁邊的椅子上靜靜放著一套茶盞，聽棲對這個藤椅莫名熟悉，他想了好久，驟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觸發(fā)貝殼項(xiàng)鏈，傳送過來時落下的地方。

    當(dāng)初相允凝就是躺在藤椅上，金色長發(fā)慵懶隨意地散了開來，發(fā)間、身上都落了蘭花花瓣，俊美的容顏在陽光下幾乎讓人難以抑制地心動。

    小橘貓縮在金發(fā)鮫人的懷里，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不自信起來了。

    他仰頭看見相允凝鋒利的下頜，忽然問道：“冰冷魚。”

    “嗯？”

    相允凝抬步走進(jìn)寢殿，殿內(nèi)的燭火無風(fēng)自燃起來，頭頂?shù)囊姑髦樯l(fā)著明亮的光芒，相允凝把小貓放到柔軟的被窩上，道：“怎么了？”

    橘白小貓四爪陷在厚軟的被褥之中，輕輕問道：“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啊。”

    他一只籍籍無名的外來貓，怎么就能入了蓮間域主的眼，被他如此珍視地對待。

    聽棲有點(diǎn)想不明白了。

    相允凝笑了一下，問道：“誰會不喜歡你？”

    小貓折了折耳朵，理直氣壯道：“很多！那些被我壓著打過的妖啊、被我搶過魚干的靈狐猛獸啊……好多的。而且，怎么可能有人會被所有人喜歡嘛！”

    小貓嘀嘀咕咕：“我又不是靈石做的?！?br/>
    相允凝失笑。他揉了揉小貓腦袋，低聲說道：“無礙。好好休息?！?br/>
    他當(dāng)然知道聽棲不是靈石做的?？伞牀珔s也是無論多少靈石都換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