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梯的時候，夜月幻將煉金術(shù)師的回憶錄翻開來看。

    ——碰！

    巨大的發(fā)條和鐘擺、戴著面具身穿長袍的男子，以及倒臥在地上的少年冷不防地跳了出來。

    一瞬間——

    繪本里面的迷你世界好像真的動了起來。發(fā)條發(fā)出嘰嘰嘰嘰嘰……的低沉聲音，倒在地上的少年放聲尖叫，而戴面具的長袍男子——利維坦大笑，發(fā)出低極的笑聲，嘲笑著某人……

    注意到視線而抬頭望向窺探迷你世界，臉上浮現(xiàn)微笑……

    然后指著地面，命令他看那邊……

    夜月幻突然回神，感覺到繪本里的人物指著地面……目光掃過書寫文字的部分。

    然后繼續(xù)向下一頁翻去。

    在這一頁里，舞臺變成看似王宮的豪華大廳。遞出藍(lán)薔薇的面具男子，與喜悅地雙手合握在胸前的美麗貴婦。貴婦有著婀娜多姿的美貌，頭上戴著閃亮王冠。

    看來似乎是當(dāng)時的蘇瓦爾王妃，陶醉地閉上眼睛。

    夜月幻的目光移往文字。

    出現(xiàn)這樣的文章——

    「一**九年的冬天。

    在科學(xué)發(fā)展與魔法退化的點綴之下，遭到詛咒的十九世紀(jì)即將結(jié)束，迎向世紀(jì)末最后一年的冬天。

    我、利維坦寫下！」

    利維坦leviathan1

    一**九年的冬天。

    在科學(xué)發(fā)展與魔法退化的點綴之下，遭到詛咒的十九世紀(jì)即將結(jié)束，迎向世紀(jì)末最后一年的冬天。

    我、利維坦寫下--

    汝，有心的話就打開心中之鎖，傾聽我的聲音。我是本世紀(jì)最后、最強的魔法師。可以無中生有、令人敬畏的煉金術(shù)師。

    就讓我寫下……

    我，利維坦在過去是個沒有名字的旅人。旅行過汝無法想象的漫長時間、巡回歐洲各地，甚至將腳步延伸到印度、摩洛哥，以及黑暗大陸。悠久的時間奪走我的精神力量。我只是四處彷徨。

    在旅行的最初，我得到一顆“石頭”。我遇到一個自稱是煉金術(shù)師的老人，從他那里搶來。那是一顆有如少女鮮血的鮮艷石頭，老人稱之“賢者之石”。太過年輕的我想要得到它，于是動手除掉老人，然后獲得在悠久的時空里飄泊的生命。

    言歸正傳，這個回憶錄并非要紀(jì)錄那段漫長時光。我要寫下距今兩年前--一**七年冬天發(fā)生的事。

    那個冬天，我因為一時興起，舍棄旅人的生活，造訪位于蘇瓦爾王國郊外的圣瑪格麗特學(xué)園，受雇成為學(xué)園時鐘塔的守塔人。那是為了讓長久流浪而疲憊不堪的身體獲得休息，并且建立工作室，好好研究到手的“賢者之石”。

    我日夜待在陰暗的塔里，擦拭巨大的發(fā)條與鐘擺。我還把發(fā)條室當(dāng)作工作室，開始解讀過去與石頭一起從老人那里得到的古文書。

    我在不久之后找到制造黃金的方法。我按照某個程序，使用某種任何人都能取得的便宜物品，在轉(zhuǎn)眼之間變成黃金。

    我大為驚訝，試著將它拿到村里販賣。

    那是真正的黃金，我發(fā)大財了。

    我的名字很快就在村里傳開。我卻因為天生糊涂的個性。既然有人問我，我就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賢者之石以及煉金術(shù)告訴村民。

    不久之后，蘇瓦倫的使者前來找我。他們穿著禮服、吹奏喇叭，實在夸張。然后他們在我面前宣讀蘇瓦倫王妃的信件。

    我大為驚訝，應(yīng)該說是又驚又喜。蘇瓦倫王妃是剛嫁給國王不久的貴族千金，全國各地都可以看到她楚楚可憐的美麗肖像畫。即使要說這個時期，整個國家都在流傳著這位王妃的傳聞也不算過分。

    王妃的信中有著驚人的內(nèi)容。她拜托我--一個流浪的煉金術(shù)師，務(wù)必前住王宮。

    我向使者表示接受這個邀請，將會按照王妃希望的時間前去謁見。

    使者駕馬離去，接著大批軍隊浩蕩前來。王妃的使者是可愛的侍從，這次卻是國王派出的皇家騎士團?？粗⒈承苎膸资畟€男人排成行列，我已覺悟即將送命。

    但是騎士團也有事找我。率領(lǐng)騎士團的人是位身著貴族服裝的壯年男子，他自稱馬斯古雷普男爵，是蘇瓦爾王國的法務(wù)大臣。

    緊接在王妃之后的是自稱國王派來的法務(wù)大臣。他和方才的侍從不同，以相當(dāng)高傲的態(tài)度說道：

    “你是騙子嗎？”

    我沉著回答：

    “與汝相同?！?br/>
    我大膽的回答，讓馬斯古雷普男爵高雅的八字胡因惱怒而發(fā)抖。就在男爵的手伸向腰間長劍，喊叫著什么的時候--

    有個聲音響起。

    那是無邪、輕松愉快的笑聲。男爵停住動作。

    笑聲似乎是從停止不動的大型廂型馬車中傳來。

    馬車的車門打開，聲音的主人以輕快的腳步現(xiàn)身--竟然是個年僅十三、四歲的少年。他自稱是馬斯古雷普男爵的嫡子伊安，是個短發(fā)、臉龐清秀到會令人誤認(rèn)是女孩的少年。少年毫不害怕戴面具，穿長袍的怪異男子--也就是我，靠過來詢問天真的問題。

    看來男爵的嫡子似乎對煉金術(shù)很有興趣。男爵叱責(zé)兒子，肩膀更是不高興地抖動。

    我不禁感到疑惑。王妃的使者、法務(wù)大臣和他的兒子來到這個鄉(xiāng)下村莊做什么？

    馬斯古雷普男爵帶著手下身強力壯的騎士，踏入我的工作室--那個發(fā)條室。在男爵的指示之下，騎士們在工作室中四處搜查，翻箱倒柜，弄得亂七八糟。我因為憤怒與懷疑而顫抖的手，不知被誰抓住?；仡^一看，看到少年伊安站在那里。

    他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我的父親，以及國王懷疑你是騙子。因為王妃殿下不諳世事，懷疑她是不是被騙了?！?br/>
    “我是騙子？”

    聽到他這么說，我忍不住放聲大笑。伊安好像也被大笑的我影響。面露微笑。

    “汝叫伊安是吧？汝也這么認(rèn)為？”

    聽到我的問題，伊安以天真無邪的表情搖頭。

    “不。我希望你是真的。”

    伊安偏著頭，抬頭仰望我，眼睛直視我隱藏在面具下的臉：

    “王妃殿下已經(jīng)遇見幾十個自稱煉金術(shù)師或魔法師的人。父親對于王妃想要找靠山一事感到很厭煩?；蛟S王妃是因為嫁入皇室而感到不安，所以才會想要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并且得到那個人的保護。可是到目前為止，王妃殿下遇到的全是騙子。所以國王、父親才會擔(dān)心，想要事先預(yù)防?！?br/>
    “嗯……可是他們究竟在我的工作室里做什么？”

    “他們想要你露一手煉金術(shù)。在那之前要先進行搜查……你生氣了？”

    聽到這個問題，我笑了。

    發(fā)條和鐘擺動了，我望向陰暗的工作室--這里除了我的魔力之外什么都沒有。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看過肖像畫，想起蘇瓦爾王妃帶著些許不安的美貌。

    當(dāng)時在我的心底，長期流浪中未曾感受的野心冒出頭來。

    我想要得到。

    至今一向無緣的東西--

    美貌、權(quán)力，以及財富。

    調(diào)查完工作室的男爵命令騎士將我與一點點糧食關(guān)在工作室里。

    “在制造出黃金之前，不許外出?！?br/>
    馬斯古雷普男爵夸張地宣布

    “永遠(yuǎn)待在這里吧。這就是欺騙民眾的你應(yīng)得的報應(yīng)。”

    “……三天。”

    “你說什么？”

    我回答：

    “三天之后把門打開，我給汝黃金。同時……如果我能夠制造出黃金，汝必須同意讓王妃接見我。這是契約?！?br/>
    我對著大吃一驚的男爵放話：

    “要是我制造不出黃金，到時候汝也不用客氣，盡管把我吊死。”

    三天后的早晨。

    門緩緩打開。

    臉色蒼白的男爵、擔(dān)心地在一旁窺視的伊安、以及騎士團的人們……

    我大口喘氣，以隨時可能倒下的腳步接近男爵，然后遞出--金塊。

    是的，我戴著手套的手，上面有閃閃發(fā)光的金塊。

    男爵倒抽一口氣，環(huán)視工作室。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這里沒有別的出口，工作室早就經(jīng)過搜查，周圍也有人包圍。這個該死的騙子，你是怎么辦到的??？”

    “讓我去見王妃。”

    我一開口說話，馬上倒在地上。

    “我會拯救王妃。”

    嘴角露出笑容。

    到目前為止，我毫無目的地彷徨度過悠久的時間。漫長有如惡夢的時間。

    這個時刻終于來臨。

    我一定會從地獄爬上來。

    從遙遠(yuǎn)的過去，在泥土底下蘇醒的地獄……

    蘇瓦爾王宮派人迎接我。

    王妃感動得差點昏倒，我很滿意她的反應(yīng)。王妃年輕美麗，而且非常孤獨，對于魔法的力量有著過度關(guān)切。

    另一方面，蘇瓦爾國王則在王妃的身旁，對我投以懷疑的眼神。國王的年紀(jì)已經(jīng)不年輕了，可是外表相當(dāng)年輕，可以說是個美男子。這位國王的眼中，除了懷疑之外，我注意到還有些微的期待。

    國王心中的打算昭然若揭——蘇瓦爾現(xiàn)正面臨財政困難。隨著世紀(jì)末的到來，歐洲各地都可以聽到遠(yuǎn)處傳來戰(zhàn)爭的腳步聲。要讓這個小王國延續(xù)下去需要相當(dāng)?shù)呢斄Γ以蕉嘣胶谩?br/>
    對國王來說，如果我是貨真價實的煉金術(shù)師，即使要付出王妃為代價，也不惜要拉攏我。黃金，他想要黃金。想要得不得了……

    王妃害怕年輕美麗的容貌總有一天會衰老。為了獲得煉金術(shù)的不老不死，無論付出什么犧牲都愿意。

    我謙遜地向兩人行禮，然后滔滔不絕述說我對蘇瓦爾王國的想法，以及想為國家盡一份心力的意愿。

    我從王宮的豪華擺設(shè)里找到插滿鮮花的花瓶，拿起一朵薔薇。

    白色的薔薇。

    “國王陛下，以及王妃殿下。作為我對兩位忠誠的證明，就讓我將這一朵未染上任何色彩的白薔薇，變成祝福兩位的——藍(lán)薔薇吧！“

    “唉呀……！“

    王妃大叫。

    藍(lán)薔薇是蘇瓦爾王室的徽章。

    站在末席的馬斯古雷普男爵無法忍受我的發(fā)言：

    “這怎么可能！藍(lán)薔薇根本不存在。雖然這個世界上有各種顏色的花。唯有藍(lán)薔薇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創(chuàng)造出來。不可能！“

    “煉金術(shù)沒有什么不可能?！?br/>
    “太愚蠢了！“

    我回頭看向國王。國王高貴的臉孔皺起眉頭，以充滿猜疑心的眼神俯視我。

    “請國王陛下和我約定。如果我無法催生藍(lán)薔薇，請將我處刑。我絲毫不害怕。但要是藍(lán)薔薇真的出現(xiàn)……”

    我有一個提案。

    蘇瓦爾王國也和其他歐洲強國一樣，進入本世紀(jì)之后致力于殖民政策。他們財力中的數(shù)cd是來自海洋的另一端，未知的黑暗大陸寶物--胡椒、香科、咖啡豆、鉆石，以及遺跡的出土文物……南洋諸島、印度，還有非洲大陸的無限財富--

    我的愿望是給我對殖民地政策提出意見的機會。國王詫異地皺眉，最后還是點頭：

    “好吧?！?br/>
    男爵和王妃都吞了一口口水，在一旁觀看。

    我輕輕握住白薔薇，灌入力量。

    顫抖、流汗、肩膀和雙腳激烈搖晃，我不斷奮斗。王宮里竊竊私語的聲音不斷擴大。慢慢睜開眼睛，手中的白薔薇因為我的力量而一點一點變成鮮艷的藍(lán)色。

    “唉呀！”王妃又叫了一聲，因為無上的喜悅閉上眼眸，兩手在胸前合握。

    她慢慢離開寶座，跪在我的面前。我畢恭畢敬地獻(xiàn)上藍(lán)薔薇，感動的王妃接下薔薇。

    “啊--我的煉金術(shù)師??！”

    “王妃殿下，我所有的力量都屬于美麗的您。從現(xiàn)在開始，直到永遠(yuǎn)?！?br/>
    我在面具底下笑了。

    我非常滿意。

    當(dāng)我抬起頭來--

    只看到國王以陰暗的眼神瞪著我。

    我回到村里的時鐘塔，在工作室里繼續(xù)制造黃金，然后在王宮討好王妃，述說對于殖民地政策的意見。王妃崇拜我、信賴我，不論走到任何地方都想帶著這個神秘的面具男子。

    我繼續(xù)供應(yīng)國王黃金。

    對于王妃，我也承諾施以不老的魔法。但是王妃十分年輕可愛，實在不用擔(dān)心這件事。

    有一天，國王在王宮豪華的走廊上叫住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

    “一個王國只需要一個國王。你來這里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面對這席話，我笑了。

    國王能夠了解我真正的目的嗎？

    國王害怕我，不知何時開始叫我“利維坦”。那是在圣經(jīng)里出現(xiàn)，把禁忌的蘋果交給亞當(dāng)與夏娃的蛇，也是毀滅世界、擁有不死**的巨大怪物利維坦--

    國王看著我的眼光十分冷酷：

    “煉金術(shù)師利維坦，不祥的男子啊。你為我的王國帶來了財富，也奪走了我心愛王妃的心。但是利維坦啊，你太小看這個世界了，我的國家被天父所注視，被圣教所守護，被圣靈所庇佑。他們不問世事，但是啊，利維坦，你的一舉一動都被圣父所察覺?！?br/>
    我的心突然遭到可怕的情感襲擊，毛骨悚然，無法擺脫的黑暗，冥冥之中有一雙眼睛注視著我，一切都被他知曉，它無所不知，這種感應(yīng)約加強烈。

    但是！

    神靈并沒有眷顧這個國家，它沒有將我的真實告訴這個國王，圣教沒有來將我?guī)ё撸?br/>
    ——如果它將真實公布，那才是我的末日！

    活過悠久時空、太過漫長的生命，會在那個時候燃燒殆盡，一瞬間化為久遠(yuǎn)之前就該變成的土塊--

    在我記下回憶錄的現(xiàn)在。

    一**九年的冬天--

    我再也無法忍耐罪惡的重?fù)?dān)。有時我是咬牙苦撐，因為我只能這么做。不過結(jié)果只能說是“我”這個人在漫長時間里陷入瘋狂。

    是從遇到王妃這個無邪的致命女性開始吧？或是從很久很久以前，應(yīng)該在那個地方成為土塊的我復(fù)蘇之時，就已經(jīng)瘋狂了？

    我的罪不是欺騙國王或大臣，不是將無邪的王妃玩弄于手心……

    我的罪只是——

    之后，我以殘忍的手段殺害毫無罪過的馬斯古雷普男爵的兒子，伊安。

    那一天，剛認(rèn)識就對我露出天真微笑的少年，伊安。只不過在兩年之后。在發(fā)條室里倒臥在我的腳邊，發(fā)出凄慘的悲鳴。從細(xì)小的喉嚨流下、從白哲光滑的腹部與鮮血以及碎裂的內(nèi)臟一起流出的金色滾燙液體--

    是我最后制造出來的黃金！！

    伊安德馬斯古雷普以恐怖的方式死亡。

    是我殺的。

    沒有“人”知道。

    那個視線注視著我，能夠?qū)徟凶飷旱纳袷ツ曃易龅囊磺小?br/>
    它想要擊垮我！它無言的注視，提醒我所做的一切。

    它做到了，它那股視線讓我陷入沼澤，深沉的罪惡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未來的汝啊。

    汝是男？

    是女？

    是大人？

    是小孩？

    都不要緊。拯救我吧，我再也承擔(dān)不了罪惡的重?fù)?dān)！如果我的死期即將來臨，我的魂魄將會永久徘徊在渾身黃金的伊安凄慘死亡的時鐘塔吧。

    是我殺了伊安。

    在這座時鐘塔里，我將會繼續(xù)殺戮。

    我的魂魄將以殺人者的身份永遠(yuǎn)在這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