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時,我才真正站在了冀王的角度上,重新審視他的人生。
他本就是個愛拼愛搶的性子,他以為自己小時候如果留在皇宮里,或許過得比現(xiàn)在好得多。可是真的如此嗎?
昭容妃當(dāng)時依然是眾矢之的,冀王如若在宮中,怕是都不能平安長大。
我從衣袖中,緩緩掏出了一幅卷軸,遞給了冀王。
“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你外公云南王讓我轉(zhuǎn)交你?!?br/>
一副沈母哺兒圖,筆鋒細(xì)膩,處處體現(xiàn)著慈母之心。那是昭容妃剛生下冀王時畫的,留給了云南王。她應(yīng)該也沒有想到,這幅畫最終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會交到冀王手上。
“我想,昭容妃畫這幅圖時,也是對你有所希冀,但父母的愛,從不是望子成龍,她只希望你能平安一生,哪怕只是市井小民,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只要平安健康,無災(zāi)無難,就夠了?!?br/>
冀王盯著畫卷中,母親深情望著孩子的場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你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了,你終究是辜負(fù)了昭容妃的一片心?!?br/>
冀王苦笑著,抬頭望著我,手上動作不停,把畫軸工工整整地卷回去,像是寶貝一般,抱在胸前。
“嫣然,轉(zhuǎn)告我那弟弟吧,讓他好好活著,替我,也替母妃?!?br/>
冀王的面色有些蒼白,胸口一起一伏,似乎呼吸有些困難。我后知后覺,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冬泉醉的毒性起來了。
書上記載,冬泉醉與海鮮河鮮相遇,左不過半日,便會暴斃而亡。
不知為何,我竟有一瞬,是為了冀王而開心的。
他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不被祝福的,除了昭容妃,沒有人真心盼望他好。他度過了身臨險境的幼年、孤獨的童年,然后踏上了復(fù)仇的路。
這一生,都泡在仇恨中。
如今,是不是能徹底放下了?
我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舉了起來。
“冀王,這一杯,我陪你了。”
......
在蘇杭的萬家酒館,萬神醫(yī)的兒子曾給我一顆所謂的“仙丹”,后來經(jīng)過賈老的研究,發(fā)現(xiàn)這是一顆保命的藥,依據(jù)是一本古老的毒書。
制毒之人,總免不了自己以身試毒了解效果,而這藥,就是用來保命的。只要事先服下,藥效就會蔓延全身,之后不管再服下什么樣的毒物,都不會有礙。
朱智超還鬧著要把這東西批量生產(chǎn),結(jié)果被賈老懟了回去。
先不說這藥的原材料極其難得,就說這逆天的藥效,用賈老的話說,就是有悖天理,保命尚可,用多了怕是要遭反噬的。
朱智超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理工男,自然不理會這些。
而我,錢什么的還是不缺的,沒必要用這種方式賺辛苦錢。萬家醫(yī)館的這顆丹,也一直留在我這里。
今日出門來見冀王之前,我已經(jīng)服下了。
冀王強撐著精神,看著我,我就在他的注視之下,端著酒杯,沒有絲毫的猶豫:
“你我相識一場,雖不是男女之情,但我也曾真心待你,今日這杯酒,我陪了,此后生生世世,你我都再無瓜葛?!?br/>
我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冀王精心準(zhǔn)備了相克的點心和冬泉醉,就是想讓我陪他一起死。
我做不到,但我希望用這種方式,結(jié)束這一場相識。哪怕是給他一個美好的夢,讓他幻想黃泉路上有我作伴。
我把酒杯輕輕放下,仔細(xì)品著冬泉醉的滋味,卻發(fā)現(xiàn),今天這酒可從前不同,酒味太淡了......
......不對,這明明就是水??!哪里是什么冬泉醉!
冀王已經(jīng)坐不起來,半歇在蒲團上,嘴角的鮮血已經(jīng)汩汩流出。
“嫣然,你看,直到最后一刻了,我們還是在相互欺騙,相互算計,從不曾真心相待過彼此?!?br/>
冀王每說一句話,就更虛弱一分,強撐著擠出一個微笑:
“這一世我對不住你,又怎么舍得讓你陪我去死?”
我終于明白,冀王給我準(zhǔn)備的,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壺清水而已,我不知道這是他對我的愧疚,還是人之將死的突然善良,總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相信他眼中的微弱的光是真誠的。
“嫣然,我欠你的,就讓我那弟弟加倍還你吧。”
我不喜歡冬天,不喜歡永遠(yuǎn)陰沉沉的云,不喜歡穿多少外套都抵擋不住的刺骨寒風(fēng),不喜歡冷空氣鉆進鼻腔的干澀和冰涼。
從冀王府出來,臉頰上的淚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干,干涸在眼角。
迎接我的,是韓祁溫暖如春的懷抱。
“這個,給你?!?br/>
我從韓祁的懷抱中努力轉(zhuǎn)了轉(zhuǎn)身,從袖子中掏出了畫卷。我沒有把這幅沈母哺兒圖留給冀王,因為它對于韓祁來說,同樣重要。
“這是昭容妃,你的生母留下的,我想,她也一定希望這幅畫能陪著你。”
韓祁接過畫軸,沒有打開,只是默默注視著畫軸的綁帶,許久,才笑著開口:
“這算什么事兒呢......”
我望著韓祁苦笑的嘴角,洶涌的心酸又爬上了眼角,是啊,這算什么事兒呢?斗了這么多年,算計了這么多年,到頭來發(fā)現(xiàn),原來冀王和自己,是親生的兄弟。
冀王和韓祁的出身相同,但因為其中的陰差陽錯,成長的經(jīng)歷缺千差萬別。冀王一生都活在仇恨當(dāng)中,充斥著鐵骨錚錚的永不原諒,而韓祁,更像是隨波逐流的可憐旅人,無從知曉自己從哪來。
如今知曉這世上,還有一個自己的親生哥哥,卻也為時已晚。
強烈的悲傷爬上心尖,我顫抖著手指,輕輕碰了碰韓祁的額角。
有話說,當(dāng)你愛上一個人是不可怕,可當(dāng)你憐愛一個人時,就是真真正正陷進去了。
我心疼韓祁,心疼這個孤單寂寞又滿腔赤子之心的少年。
“以后我們要相依為命了,不怕,不怕?!?br/>
我張開懷抱,像哄孩子一般,把韓祁擁進懷中,撫著他如墨傾泄的長發(fā),他的臉埋在我的頸窩中,癢癢的,熱熱的。許久才聽見,他嚶嚀一般的聲音:
“嫣然,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晶晶走到唐三身邊,就在他身旁盤膝坐下,向他輕輕的點了點頭。
唐三雙眼微瞇,身體緩緩飄浮而起,在天堂花的花心之上站起身來。他深吸口氣,全身的氣息隨之鼓蕩起來。體內(nèi)的九大血脈經(jīng)過剛才這段時間的交融,已經(jīng)徹底處于平衡狀態(tài)。自身開始飛速的升華。
額頭上,黃金三叉戟的光紋重新浮現(xiàn)出來,在這一刻,唐三的氣息開始蛻變。他的神識與黃金三叉戟的烙印相互融合,感應(yīng)著黃金三叉戟的氣息,雙眸開始變得越發(fā)明亮起來。
陣陣猶如梵唱一般的海浪波動聲在他身邊響起,強烈的光芒開始迅速的升騰,巨大的金色光影映襯在他背后。唐三瞬間目光如電,向空中凝望。
頓時,”轟”的一聲巨響從天堂花上爆發(fā)而出,巨大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直沖云霄。
不遠(yuǎn)處的天狐大妖皇只覺得一股驚天意志爆發(fā),整個地獄花園都劇烈的顫抖起來,花朵開始迅速的枯萎,所有的氣運,似乎都在朝著那道金色的光柱凝聚而去。
他臉色大變的同時也是不敢怠慢,搖身一晃,已經(jīng)現(xiàn)出原形,化為一只身長超過百米的九尾天狐,每一根護衛(wèi)更是都有著超過三百米的長度,九尾橫空,遮天蔽日。散發(fā)出大量的氣運注入地獄花園之中,穩(wěn)定著位面。
地獄花園絕不能破碎,否則的話,對于天狐族來說就是毀滅性的災(zāi)難。
祖庭,天狐圣山。
原本已經(jīng)收斂的金光驟然再次強烈起來,不僅如此,天狐圣山本體還散發(fā)出白色的光芒,但那白光卻像是向內(nèi)塌陷似的,朝著內(nèi)部涌入。
一道金色光柱毫無預(yù)兆的沖天而起,瞬間沖向高空。
剛剛再次抵擋過一次雷劫的皇者們幾乎是下意識的全都散開。而下一瞬,那金色光柱就已經(jīng)沖入了劫云之中。
漆黑如墨的劫云瞬間被點亮,化為了暗金色的云朵,所有的紫色在這一刻竟是全部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巨大的金色雷霆。那仿佛充斥著整個位面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