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雖不大懂法語,但簡單的詞匯還是聽得明白,聽見“站住”兩個字,登時心中一顫,她不由得停住腳步,回頭一看,是兩個皮膚白皙,身材較之魁梧的中年法國巡捕快步向文清的方向走來。
文清轉過身便走,誰知他們又一次大聲呼喊:“停下來,再不停下就開槍了!”且身后傳來,大皮靴和石灰地面撞擊的咚咚聲,他們的腳步愈發(fā)急促,文清方知他們是沖著自己來的,轉身便跑。
這里雖然已是背道,但仍舊不缺乏行人,于是拉著黃包車的車老板兒和車上的貴婦,抱著書包走路的學生,打著陽傘遛狗的外國夫人,穿長衫的先生,只要是經(jīng)過這條街的三教九流,無論地位如何,都在一清早看到了同一個精彩的場景————兩個胖警察吃力的追捕一個跑的飛快的小瘦猴子。
文清顧不得勘察紀宮秀吉的別墅,只顧著一路狂奔,她從小跟著師傅偷偷練了八年的工夫,用來逃命恰恰合適,直到跑出了五六道街,文清才甩掉了兩個巡捕,留下兩個巡捕依著墻,呼呼的喘著粗氣。
“兩位巡捕先生,你們怎么了,需要幫助嗎?”
兩個巡捕聽見有人用生硬的法語同他們交流,抬起頭望見一個矮個子中年男子,長著一張標準的亞洲臉,正是紀宮秀吉,他們回頭望去,正是紀宮秀吉的別墅。
“紀宮先生,你好,我們沒有事,只不過剛才抓捕那個偷了您翻譯手包的小賊,但她跑的實在太快,但您放心,我們很快就能抓住他!”兩個巡捕盡量舒緩自己的氣息,他們勉強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清楚。
“衛(wèi)文清???”紀宮秀吉的臉上有一塊肌肉明顯的一抽,他帶著標準的交際式假笑,向兩位巡捕一欠身:“兩位巡捕先生,你們辛苦了,不如到寒舍喝一杯酒,休息一下?”
兩個巡捕沒有進紀宮秀吉的別墅,于是紀宮也沒有再多加謙讓,畢竟他想要得到的,已經(jīng)在無意間全都掌握在手中了。
他大步流星的走進會客廳,將文明棍和禮帽外套等物交給女仆,自己則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拎起電話:“喂?接山口別墅?!?br/>
越十來秒鐘,電話另一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紀宮秀吉抿著嘴強壓著笑意道:“恭喜你,老鼠已經(jīng)到了清酒瓶外。”
卻說文清跑出很遠方才停了下來,原來是到了一間有德國風格的建筑,抬眼一瞧柵欄外上標注著主人的姓氏,原來是王云羽說的那個愛好和平的德國記者。柵欄里的花壇旁支著一方?jīng)雠铮粋€標準日耳曼民族長相的中年人正坐在陰涼處吃早餐,他見文清一路跑來在自家庭前站住,便向文清揮揮手:“請進來,中國姑娘!”
文清一時詫異,左右悄悄沒有別人,便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走進來他的院子,他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涼杯,里面是粉紅色的薰衣草檸檬水,他很友好的替文清倒了一杯:“請坐下,運動健將,你跑的這么快應該去參加國際奧運會,”他說著放聲大笑:“我看見你跑過我的院子,像一陣風!”
“謝謝,”文清用德語向他道謝,這讓他很驚訝,轉而更加歡喜:“會說德語的中國姑娘,你真是了不起,額,剛才,你跑過去,你在干嘛?”
“正如您說的,準備參加奧運會,”文清詼諧道。
“哦你的德語說的實在太好了,你在德國人辦的學校里上學,還是,根本就在德國長大?”他吃驚的笑出聲來。
“不,我父親曾經(jīng)請老師來教我。”文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除了德語,我還學了日語和英語?!?br/>
“哈哈哈,看來你應該去當一個翻譯,一個愛運動的翻譯?!彼蟾攀怯新殬I(yè)病,每一個問題都喜歡刨根問底:“是因為你對語言很感興趣嗎?”
“不,”文清搖搖頭:“我學習英語和德語是希望能夠向英國和德國學習,掌握第一手的學習資料,至于日語,是我學校里必須學習的課程,日本人要我們學習,”說著文清攤開兩只手笑道:“不過,我的同學們都拒絕學習?!?br/>
“那你為什么要學習呢?”他問。
“我學習日語,了解日本人的文化,希望有一天能打敗他們,把他們趕出中國去?!?br/>
他聽了很感喟,沉默了半晌,端起杯:“干杯?!眱芍槐优鲈谝黄穑那逋娨浑p充滿友好的眼睛。
“是的,沒錯。我確定她還在租界,是的,她又混進來了,天知道她這次又想干什么?”一個大肚子長著濃密卷曲的黃色胡須的法國人對著打電話不住地解釋著同一個問題,他的面前站著兩個巡捕,正是早晨追捕衛(wèi)文清的兩個人。
“是的,一定在出事之前抓到他,這個人每一次存在都會帶來大麻煩!”大胡子揉揉自己的太陽穴,不厭其煩的解釋道:“是的,沒錯,上一次她殺死了一個中國籍合法商人,我們不能允許這事兒再次發(fā)生!”
終于他呯的一聲掛斷了電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身軀肥碩,引得椅子周身一顫,發(fā)出嘎吱的一聲:“哦,我的上帝,這是什么椅子?!彼г挂宦?,轉而問面前的兩個巡捕:“你們確定她是從紀宮先生的別墅附近跑掉的嗎?”
兩個巡捕同時點點頭:“是的先生,我想,這可能會有某種聯(lián)系,一個星期前日本籍商人紀宮先生的翻譯山本小姐在租界內(nèi)遭到襲擊,就是這個衛(wèi)文清做的。”
“等等,等等,”大胡子雙手撐在桌子上,托著他毛發(fā)旺盛的頭顱:“你們也認為,一個星期前,衛(wèi)文清在租界內(nèi)出現(xiàn)過?”
兩個巡捕對視一眼,同時點點頭。大胡子從桌上抽出一本卷宗,翻找著:“不不不,山本小姐的證詞寫著:衛(wèi)文清踢開她的手包,飛上了一排平頂房,跳了下去,然后逃得無影無蹤。諸位,我們管轄的地方,根本就沒有那樣一種叫做“倉房”的中國鄉(xiāng)村式的建筑。這就說明,山本小姐和紀宮先生必然有一個人在說謊!”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大胡子警官的思路,他接起電話:“法國巡捕房,請問有什么需要?”
電話里傳來嘈雜的人聲,一個急切的法國女人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快請到吉拉爾街道來,這里有一個人被殺死了!”
大胡子聽見吉拉爾街道的名字猛然間站起來,幾乎撞倒了桌子:“我們馬上就到。”
吉拉爾街道原本和其他街道一樣,只不過這里住了一個一個月里“連連經(jīng)歷可怕襲擊”的紀宮秀吉,巡捕房的黑色轎車不到二十分鐘趕到現(xiàn)場的時候,人們還圍在尸體的周圍,有的人又怕又好奇,站的遠遠的看著警察處理尸體,有的人站在旁邊對著尸體指指點點,好似能從中發(fā)現(xiàn)什么蛛絲馬跡。
死者是一個的女子,她身上穿著紀宮家的女仆服裝,她死亡的樣子很恐怖,若不是長長的頭發(fā)和一身衣服可以證明她的女子身份,人們甚至會認為她只是一只死亡的猴子。她周身縮水,很快佝僂成一具所在一團的枯骨,翻過她的身子,衣服上沾著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血跡,并從衣服破了的洞里,取出一顆子彈。
“快去把紀宮先生叫來!”大胡子一面用帆布將丑陋女士蓋住,一面驅散了圍觀的人群。他站起身,搖搖頭:“這實在太難接受了?!?br/>
紀宮秀吉只穿了一件馬甲便匆匆趕到自家院墻外的草坪上,見法國巡警十分嚴肅的模樣,紀宮秀吉似單純的問道:“巡警先生,出了什么事?”他的法語說的雖然僵硬,但足以讓人聽懂。
大胡子站起身,指著腳下的帆布:“請問您家里是不是有一位女仆在這里做事?”
“是的,”紀宮秀吉笑笑,指著的修剪得平平整整的灌木叢:“我要她修建灌木叢,”似猛然間回憶起了什么,他左右望望:“她人怎么不見了?做事怎能這樣不負責任!”
“請不要怪她,”大胡子溫聲慰問道:“她不是偷懶,她死了!”說著他將帆布揭開一角,露出一個面目如焦黑骷髏,黑發(fā)蓬松的人臉來,紀宮大叫一聲:“我的天?。 ?br/>
他吃驚了向后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是怎么回事,巡捕先生,兇手是誰?為什么這樣殘忍!”
“兇手我們還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這顆子彈要了她的命,”大胡子亮出一顆裝在透明塑料皮拼接的牛皮紙袋子里的子彈:“子彈打中了她的心臟,于是她死了,初步推測是因為子彈上有細菌病毒,她才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
“我的天啊,這可怕的魔鬼是想要我的命啊,巡捕先生,請你一定要抓住他,我想她一定會再來的,”紀宮秀吉抓著大胡子粗壯的手:“或許,我可以申請巡捕房的保護?直到抓住那可怕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