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rèn)真算起來，我也是個背叛者。你比信任小離還信任我，而我在你面前隱瞞小離的下落，又在小離面前隱瞞你為她做的一些事情。”

    “從前，在你們有爭執(zhí)的時候，我總是替你說話，竭力地為你們做和事佬。一開始，我單純地是為了博取她的好感，但是沒想到，陰錯陽差，一步一步，還是走到今天?！?br/>
    姜南澤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竊取感情的賊。

    他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一定會傷透十一哥的心。

    他心里清楚十一哥不會將他怎樣，所以一直有恃無恐，但是縱然十一哥真的要殺他，他也不會后悔。

    如果事情按照正常的軌跡進(jìn)行下去，他這一生都不會后悔。

    十一哥的人生沒有按照正常的軌跡行進(jìn)，他的人生，憑什么就一定可以？

    人生是最無可預(yù)期的東西，當(dāng)你以為一切都功德圓滿，可以滿懷憧憬地展望未來時，它偏偏脫離軌道。晴空里抖下一個霹靂，不偏不倚，正好炸在他頭上。

    一個人如果連健康和生命都沒有，那么他所擁有的一切，無論是如何的絢爛美麗，都自行歸零。

    這場博弈中，他還是輸了。

    輸給了命運！

    命運是個殘忍的東西，縱然他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也唯有接受，無力抵抗。

    他又回想起最初在船上的韓小離。

    那天的太陽，絢爛得他睜不開眼睛；那天的海，倒映著湛藍(lán)的天空；那天的韓小離，他分明不是第一次見她，卻一定是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她。

    她就像一朵白云，被投入茫茫大海中，而他想也不想，也躍入水中。

    他的身體沖破阻力，向著她墜落的方向拚命游去。

    隔著厚厚的水幕，她在大海之中的神情也是視死如歸，而他心中就唯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他一定不能讓她死。

    他的信念穿越時空，在那片茫茫的大海里如此，在今時今日，猶然如此。

    現(xiàn)實再殘忍，他也要面對。

    如果他不面對，就會是別人替他面對。

    他再次，堅定地對程易說：“除了十一哥，我不放心將她交給任何人，以下的兩件事情，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否則我將死不瞑目?！?br/>
    七里湖。

    姜南澤一大早去找小離的時候，小離正在家中整理婚禮用的物品。

    結(jié)婚的東西擺在床上，她正拿著一張清單，挨個對照。

    整理清楚的，放在床的左邊，沒有整理清楚的，放在床的右邊。

    姜南澤分不清什么左邊右邊，他一進(jìn)門來，看到的就是床上亂糟糟地堆著兩座山：臉盆、肥皂盒、牙缸、牙刷、皮箱、玻璃鏡、毛巾、臺燈、暖壺……

    姜南澤目瞪口呆，記憶里他們好像沒有準(zhǔn)備過這么多東西。

    小離看到他臉上打著一個大大的問號，一面拿筆在紙上劃一道，一面解釋說：“你在宋家養(yǎng)病這幾日，我又和詩虹轉(zhuǎn)了轉(zhuǎn)，將沒買齊的東西買齊?！?br/>
    姜南澤看到的東西越多，心里就越發(fā)涼。

    他無法想象最后婚禮無法舉行，小離將會是怎樣的失落。

    小離將他的失落看作是發(fā)愁，寬解他說：“你不必發(fā)愁，結(jié)婚之后，雖然許多東西咱們無法帶走，但是可以寄存在詩虹家中。我買的都是不宜壞的東西，擱十幾年都不會有問題，反正過個十幾年，我們還要再回永州生活。等那個時候回來，新的家里用著新婚時的東西，豈不是別有一番滋味？”

    姜南澤緊忙笑了笑，上前幫她整理：“還缺什么嗎？”

    小離將清單從頭至尾看一遍，又用鉛筆劃去了幾樣，然后說：“除了門簾、煙酒，就剩幾件小東西。”

    姜南澤好奇道：“買門簾做什么？”

    “這是七里湖的習(xí)俗，新娘嫁到男方家中的時候，要由新娘的兄長在男方門上掛紅門簾。到時候小阿哥送嫁，他負(fù)責(zé)掛?！?br/>
    姜南澤動手幫她收拾東西，小離見他手背上多出一道長長的疤痕，忙抓過他的手問：“你的手上怎么有道疤？”

    姜南澤道：“貓媽媽心情不好的時候撓了一下。”

    小離道：“貓媽媽心情不好，你的心情倒不錯，你見過他了？”

    “是啊?！苯蠞傻?。

    小離繼續(xù)收拾東西。

    “見過了，怎么樣？”

    “沒有怎樣，一直到我們離開永州，他都不會再來見我們。”

    小離聽姜南澤的意思，顯然他是說通了十一哥。

    無論如何，十一哥能夠放下就好。

    小離真心希望他早日遇到一個好姑娘，也結(jié)婚成家。

    有個他喜歡的人陪在他身邊，他就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她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是這份失落，不難承受。

    她盡量做出輕松狀，用手肘碰一下姜南澤，問他：“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在你心目中，到底是我比較重要，還是十一哥比較重要？”

    姜南澤噗嗤一笑：“我幸虧沒個親媽，不然這會子做的就是跳河救命的選擇題了?！?br/>
    “什么是跳河救命的選擇題？”

    “你沒有聽說過嗎？”姜南澤道，“一般做太太的，都喜歡問自己的先生，如果自己和婆婆同時掉進(jìn)河里，先生會先救哪一個?！?br/>
    “世上居然有這種選擇題，哪個人才想出來的？”小離發(fā)自內(nèi)心地欽佩，“那你告訴我，我和十一哥同時掉進(jìn)河里，你會先救哪一個？”

    姜南澤這才發(fā)現(xiàn)他給自己挖了一個坑跳下去，最后就差再給自己埋點土。

    姜南澤回答：“我去救十一哥，你自己想辦法游上來就是?！?br/>
    “十一哥現(xiàn)在也會游水，你轉(zhuǎn)移不了話題，你就直接告訴我，十一哥和我，你會選擇哪一個？”

    “你們兩個可以互相救，我站在岸上給你們加油。”

    小離眉毛一橫：“你確定不回答？”

    姜南澤不敢確定。

    “我對你的感情和我對他的感情不同，怎么能夠比較呢？”

    “別廢話，我非得比。”

    姜南澤避無可避，被逼上梁山。

    “好好好，我在你面前，就說你比較重要?！?br/>
    小離撐不住，大笑著打趣他：“我看我們不適合在一起，你和他才適合長長久久?！?br/>
    姜南澤道：“別胡說八道了，我們?nèi)ヅ郎桨伞Ｄ悴皇钦f七里湖附近有個普濟寺，很靈驗的么，前些日子你還一直念著要去?！?br/>
    小離上下打量著姜南澤，不太確定。

    “你的身體可以嗎？”

    姜南澤道：“要不要我蹦兩下給你看？或者你掐我兩下，驗明正身?！?br/>
    小離見他恢復(fù)的比在國外時還好，也就不再猶豫。

    “看樣子還真是誤診，白白浪費我那幾滴眼淚。結(jié)婚的時候，一定給蔡醫(yī)生送兩份請柬，讓他出兩份份子錢。”

    姜南澤不同她玩笑，牽著她就往外走。

    “快走快走，都九點多鐘了，早一些去，爬完山還能在寺里蹭一頓齋飯。去晚了，說不定還得餓著肚子下山。”

    爬到山頂，蹭完齋飯后，小離和姜南澤站在山頂?shù)臎鐾だ铮┩乐荨?br/>
    明媚的陽光下，波光粼粼，綠意盎然，一派生機勃勃。

    小離的心情也隨之變的明媚，不由自主地感慨：“等以后我們老了，回永州葉落歸根的時候，再來重游故地?！彼鴮γ嬉蛔叩纳剑跋乱淮?，我們?nèi)ヅ滥且蛔?。?br/>
    姜南澤望著對面蒼翠的遠(yuǎn)山，淺淺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小離見他突然不說話，急忙晃著他問：“你不舒服嗎？”

    姜南澤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說：“沒有，我在心里笑你呢?！?br/>
    “笑我什么？”小離心里古怪。

    姜南澤揉著發(fā)酸的腿說：“等七老八十了，你爬得動，我可爬不動?！?br/>
    小離豪氣萬丈地拍胸膛：“爬不動沒關(guān)系，我背著你?！?br/>
    “萬一不小心一起摔死怎么辦？”

    都七老八十了，摔死不摔死的，小離倒也無所謂。

    “一下摔死兩個叫雙死臨門，也不錯，免得孩子們費事辦兩場葬禮，傷兩次心。我們一次性搞定，也算造福子孫后代。”

    “你這哪里是要來爬山，分明是來玩命，我今天有個新發(fā)現(xiàn)，原來你也會說笑話?！?br/>
    “是嗎？”

    小離自己也才反應(yīng)過來，大概因為姜南澤的病是虛驚一場，她一度心情不錯的緣故。

    她小的時候，是非常喜歡講笑話的，后來年紀(jì)大了，做什么事情都要謹(jǐn)慎小心，生怕踏錯一步，就越來越不會講了。

    好在一切都過去，她的這項本領(lǐng)也漸漸復(fù)蘇。

    “以后你不怕被我氣死，我天天損你玩。干巴巴講笑話沒意思，有應(yīng)景的人，才最有趣?！?br/>
    “我不怕，我愿意天天做那個應(yīng)景的人?！?br/>
    小離搖搖頭，瞇著眼睛看他，說：“你不正常?！?br/>
    姜南澤不由自主地緊張。

    “我哪里不正常？”

    他摸完自己的胸膛又摸自己的臉，心跳沒有加速，臉也沒有發(fā)熱，一切都挺正常的。

    小離回答他：“你不說人話了?！?br/>
    姜南澤被她嚇一跳，他差點以為自己被她看穿了什么。

    他緩緩舒出一口氣，又道：“從前的事情通通過去，你欠別人的，你已經(jīng)彌補過；別人欠你的，是否彌補也無關(guān)緊要了。以后你的人生，需要做的就是放下從前的包袱，向前開，向前走，勇敢地接受未來的新生活?！?br/>
    小離聽得一頭霧水：“怎么突然和我說這些？革命派上臺做報告似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