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有些許暗赤色的陰云,隨著四面的夜風(fēng),爬上了已然沉寂的天穹。
那些厚重的云層,宛若獸群一般盤踞于高空。重云之下,夜風(fēng)里某些難以名狀的氣息,正壓抑著流動。
黑云壓城,山雨欲來。
……陳塘關(guān),城樓之上。
一張玄青色的大弓,正靜靜地臥于樓**案。
三支箭矢并供于案頭,箭矢上,有帶了滄桑氣息的暗紋,依稀流轉(zhuǎn)。那箭矢看去極為平常,可若是靠近,便有一股使人心跳停止的威壓,撲面而來。
一絲若有若無的殺伐之意,自那箭矢上透出。那城樓之外夜風(fēng)嗚咽,可那弓箭周圍三尺方圓,卻是連半點微風(fēng),都不曾有過。
更聲已疏。夜風(fēng)里,忽而響起了略帶沉重的腳步聲。那城樓上的風(fēng)響似是一滯,下一息,某股依稀的肅殺之感,透過那夜氣徐徐滲透。
那腳步聲略略停頓。隨之,一聲淡淡的冷哼,在那夜風(fēng)里落下。某個身著青袍的男子托著一方金塔緩步登樓,一雙眼底,看不清喜怒。
他向前踏了半步,卻看一道血光,驟然從那三支箭上升騰而起。有隱隱的金鐵交鳴聲,隨著血光充斥了整座城樓,殺勢慘烈,使得人眼前,似要幻化出一片尸山血海。
男子手中的金塔頓時現(xiàn)出一層淡淡的微光。似是要與那血氣,隱隱抗衡。那男子眉頭微蹙,眼底,有一抹陰鷙不著痕跡地掠過。
“泰山南烏號之柘。燕牛之角。荊麋之弭。河魚之膠?!?br/>
“軒轅黃帝誅滅蚩尤之弓,果真不同凡響?!?br/>
“分明銘著在下的官銜,卻又對在下如此排斥。想來那一日,便已是認了那孽子為主?!?br/>
“呵呵……果然,不愧是道門?!?br/>
“若非老師所言,那日一箭,實則射穿了截教閉門之計。想來這所謂大劫中的利益,怕也不好分配吧?!?br/>
“以染了帝血的弓箭來牽引氣運,更是順路拉攏了李某人。道門,果然好狠的算計?!?br/>
……夜風(fēng)不安地盤旋。男子托著金塔,唇角有一絲冷笑。
他仰首東望,金塔上的華光,似是隨著身形的切近愈發(fā)強烈。
血光升騰。男子的眼中,似有思索之色閃爍。他忽而一聲輕嗤,拂袖,喃喃開口。
“所謂的雙龍奪珠,不可被輕易破壞……既然他這般不識抬舉,那李某人,便索性推他一把……”
一枚銘著奇異圖騰的骨片,便這般被那男子,自袖中甩出,直奔東南而去。似是有所感應(yīng)一般,那三支靜臥的箭矢忽而齊齊發(fā)出一聲錚鳴,自案頭騰躍而起。
如血的霞光纏繞箭身,似是就要追逐而出;那男子見狀,瞳孔微微一凝,卻是隨即退步,將掌心的某枚骨符,一把捏碎。
莫名的氣機散開,三支箭矢頓時齊齊一頓,似是被某種無形之力所阻;片刻后,漸漸沉寂于案頭。
卻見那張玄青色的大弓上,隱隱劃過了一抹青光。某股排斥之力轟然爆發(fā),竟撞破那金塔的抵抗,逼得那男子連退數(shù)步,竟是轉(zhuǎn)瞬,便退出了城樓之外。
男子勉強穩(wěn)住身形,臉色難看地盯著那張弓,片刻,不由冷哼了一聲。他轉(zhuǎn)身,顧自托著那金塔離去,眼中,有殺機一閃而過。
“區(qū)區(qū)法寶,便想助那孽子阻礙李某人……待得那東夷九部到來之時,李某看你該當(dāng)如何!”
……
……
朝歌。摘星樓。
一張橫展的幾案上,有些許書簡,堆疊其上。某個身著帝袍的男子,正對著案旁的數(shù)盞燈火,翻閱著面前的簡書。
風(fēng)吹過。那一旁的燈火微微搖曳,使得那書簡上的光暈,晃動了些許。男子眉頭微蹙,抬頭,看那樓外的層層暗云,已然漸漸爬上了天心。
他不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刻筆,沉沉吐出一口氣。一雙帶了鋒銳之意的眼眸,直直地對向樓外,陰云密布的天空。
那一瞬,萬籟息聲。
帝君不怒,而威勢自成。
夜風(fēng)吹動了帝袍上裝飾的綬帶。男子猶如未覺,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似是隱隱帶了幾分壓抑。
一方雕刻著三足玄鳥的璽印,正端端地擺放于案頭。男子凝眸看向那璽印,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似有堅決之意,一掠而過。
這一方國璽,自他曾祖武乙,傳至祖父文丁,又經(jīng)由父王的手,傳至他子辛。世人都言他暴虐無道,可這當(dāng)中的種種,他又怎可對他人言說。
他記得父王曾說過。曾祖武乙,“辱神射天”,與巫祝卜師相犯,因謠言,被世人所誹謗。
那些巫祝神棍之流,曾借了鬼神之說迷惑于世民。自大商之初,便是如此。
作為商族的繼承人,他自是知曉這所謂的鬼神之說,不過是上位者借以控制民心的工具。可那占卜祭祀之人,如今借著種種謠言,妄圖左右他的決定……這,卻是已然,令他不悅。
他讀史,亦是知曉先祖武丁,為使得巡狩途中相遇的賢人將其輔佐,尚需假托夢中鬼神之言。可那傅悅本在服役,待得時人將其尋到時,距離武丁與其初見,卻是已然過了一年之久。
一年,可以發(fā)生的事情著實太多。眼下的大商,各路諸侯暗中盤踞,貴族之間勾心斗角。若他再行此法,卻是只怕,會來不及……
男子閉了目,抬手,默默撫上了那一方國璽。那高大的背影靜靜立于燈火之中,卻如一只猛虎,盤踞無聲。
他少時習(xí)武不輟,隨父王巡狩天下時,更曾手格猛獸,被父王所稱道。
父王問他志當(dāng)如何。他記得昔時的自己,曾那般驕傲而帶了鏗鏘地回應(yīng)。那一日王車上的獵物尚且滴著鮮血,有帶了草木清香的風(fēng),掠過鼻端——
“吾名受德,受祖宗之賜,自當(dāng)為我大商開疆拓土、平定天下!”
……
燭火悠悠。有書簡被無意識地撞落,發(fā)出一聲輕響。
男子微微睜眼,雙眸之內(nèi),有復(fù)雜閃過。
他征伐東夷,欲要實現(xiàn)當(dāng)年立下的誓言,將那天下盡皆收入版圖。可連年的征伐,到底會使得那國力,有所不濟。有幕僚曾獻策令他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然而他提出之時,卻又遭到那滿朝權(quán)貴,諸多反對。不得已,只得如當(dāng)今這般,將這戰(zhàn)事,拖延得更久。
縱然如此,那東征之事,亦是取得了不小的收獲??赡菓?zhàn)爭之后的大批戰(zhàn)俘,若他盡皆殺戮,必會使得這朝歌四野,血流成河。何況那戰(zhàn)事頻繁,商族之內(nèi),亦是需要休養(yǎng)生息。
故,他任用費仲之流,使得那諸多奴隸從事征役,又大興土木,以將其消化。他本不愿因此徒造殺孽,誰料卻因此,被人指為聽信讒佞、驕奢淫逸。
商族內(nèi)部早已分崩離析。這一點,他自是知曉。攘外必先安內(nèi),然而他知曉自己一生有限,若再行鬼神之法,怕又過于拖沓。故而,只得以嚴(yán)刑峻法,權(quán)且將那些反對之聲,一一鎮(zhèn)壓。
對那外界的種種流言,他如今已是不再去理會。那些暗衛(wèi)近侍每日向他報告這若干諸侯朝下的種種舉動,他冷眼旁觀,只在人前,作出一副樂的如此的模樣。
他在等。等待著某個時機,將那些懷有異心之人一網(wǎng)打盡。可那些人到底與他有著這樣那樣的血脈聯(lián)系,他若是動手,所需要顧慮的,卻又太多……
……
男子微微攥緊了雙拳,起身,看向樓外闌珊的燈火。
有環(huán)佩之聲自身后隱隱傳來,他聽見,面上的肌肉,似是柔和了些許。
某個柔媚的女聲自身后傳來。有些許香氣,沾染了夜風(fēng)——
“夜深風(fēng)涼。大王且喝杯酒,暖暖身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