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學張老師上次偶然跟趙卉紫提及幾個學生的弱智問題，趙卉紫就對張老師的話耿耿于懷，沒事兒就總想金鈴會不會智力上有缺陷，要不然做數(shù)學怎么總要出錯？再轉(zhuǎn)念一想，真要弱智，作文怎么會寫得那么好？英語也學得不差。就是數(shù)學，應用題基本能夠?qū)Ω?，講起題目來，已知什么條件、要求什么問題，清清楚楚條理分明的，可見不是不懂?？墒恰裁炊级擞衷趺磿e誤頻出呢？

    趙卉紫覺得她陷入了一個關于女兒智力的怪圈之中，繞來繞去怎么也跳不出來。她恨今天的社會里多了“智商”這么個新名詞，把家長們弄得哭哭笑笑無所適從。想想從前自己上學讀書的時候，誰也沒聽說人有智商高低一說，大家不也是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嗎？

    有一天趙卉紫看報紙，不經(jīng)意間又看到了一個新名詞：學習障礙。說是有的孩子學習不好，老師和家長都怪孩子不用功，其實這孩子是學習有障礙的問題，比如總是把“+”看成“-”，把“35”看成“53”，等等，等等。

    趙卉紫心里就一驚，覺得金鈴的情況與此相似，看錯了數(shù)字和運算符號的事情常常發(fā)生，好好一道題目就這么錯得不明不白。趙卉紫打定主意要帶金鈴看一次醫(yī)生，是紅是白鬧個準確結(jié)論，以后也好對癥下藥。

    趙卉紫不知道“學習障礙”的問題該找什么醫(yī)生看，又不便直截了當找人打聽，怕人知道了真以為金鈴是個有毛病的孩子。她跑到雜志社專管“尋醫(yī)問藥”專欄的女同事跟前，只說金亦鳴有個遠房侄子，智力上大概有點問題，問她該找哪個醫(yī)院的哪個醫(yī)生。女同事倒很熱心，馬上回答說最好去腦科醫(yī)院，那里設有專門的兒童心理咨詢部。

    趙卉紫驚叫起來：“那不就是從前的精神病醫(yī)院嗎？”

    女同事托托眼鏡，奇怪地反問她：“那你說該去什么醫(yī)院？”

    趙卉紫心里像吃了蒼蠅一樣難過。她想無論如何金鈴不該去那個倒霉的精神病醫(yī)院，這也太不能讓人接受了，弄不好金亦鳴會認為卉紫自己有精神病。

    可是不去還真不行，接下來的事情使趙卉紫認為金鈴的確是有點毛病。

    這天數(shù)學課又做測驗卷了，金鈴帶回家的卷子是89分。趙卉紫先認為這分數(shù)還算不錯，可是仔細一看卻氣得鼻孔冒煙，卷子上總共錯了2道計算題、1道應用題。之所以得89分，是因為金鈴把一道用方程求解的附加題做出來了，一下子添加了10分。

    2道計算題是這么錯的：

    一道是三位數(shù)乘四位數(shù)，乘出來數(shù)字太大，金鈴馬上犯了暈，毫不客氣地錯了。

    另一道是繁雜的四則混合運算題，共有6個數(shù)參與運算，金鈴算到第二步時，不可思議地將其中一個數(shù)丟棄不用，結(jié)果當然是錯到了老爺家去。

    應用題錯得更離奇，式子列對了，計算結(jié)果時卻將式中的“0”看成了“6”。

    金鈴眼見媽媽的臉色多云轉(zhuǎn)陰，馬上申明說：“這回卷子挺難，我考了89分，是第12名。”

    趙卉紫抖著手里的卷子說：“你是瞎貓碰著個死老鼠，碰巧把附加題做出來了。附加題能算數(shù)嗎？附加題做不出來，你不就又成了最后幾名？”

    金鈴不服氣，嘟起嘴巴嘀咕：“媽媽總是有理。考不好說我笨，考好了又說我瞎貓碰著了死老鼠?！?br/>
    趙卉紫揚起眉毛：“我說得不對嗎？一張卷子錯2道計算題、1道應用題，這還了得？”

    金鈴說不過媽媽，大叫一聲：“欺人太甚！”然后就把自己關到爸爸的書房里，怎么喊都不肯出來。

    趙卉紫想來想去，還是要帶金鈴去看一次醫(yī)生。就是看不出任何毛病，不也就放心了嗎？否則總這么疑神疑鬼，好好的人也要疑出精神病的。

    星期六，趙卉紫一早把金鈴帶出家門。她不敢告訴金亦鳴實話，怕金亦鳴認真起來跟她翻臉，只說她們?nèi)ソ疴復馄偶?。結(jié)果一上公共汽車，金鈴就大叫：“媽媽你上錯車了！”

    一車廂的人都回頭看趙卉紫，當她思維出了毛病?；茏系哪橏畷r通紅，感覺到無處藏身的尷尬。她狠狠地瞪金鈴一眼，低聲呵斥說：“小孩子少廢話！”

    車到了腦科醫(yī)院，趙卉紫又是不容分說，牽著金鈴的手就往里走。金鈴抬頭看看掛在醫(yī)院大門口的牌子，再看看媽媽，關切地問：“媽媽你腦子出問題了嗎？”

    卉紫這時只得對她說了實話：“不，媽媽是帶你來看病的。”

    金鈴大為吃驚：“我得了腦瘤？”

    卉紫說：“不，你學習有障礙。”

    金鈴一下子甩開卉紫的手，大聲抗議：“不！我沒有障礙！我只是粗心！”

    卉紫說：“粗心也分好多種，你粗得太離譜！”

    金鈴很傷心，眼淚一下子出來了，嗚咽著說：“我知道這是什么醫(yī)院，我們班的李林媽媽帶李林到這里看過病，他的弱智證明就是在這里開的?！?br/>
    卉紫心里有點后悔，她想她也許做了件錯事，把金鈴帶到這兒來，是傷了孩子的自尊心了。她試探著說：“你要實在不肯進去，那我們就回家？”

    金鈴抬起一雙淚眼去看卉紫，想判斷這句話的真假。看到媽媽眼中的悔意，金鈴的心反又軟了下來，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要是媽媽一定要我去看，那就看吧?！?br/>
    卉紫為難了半天，決定還是看。已經(jīng)走到醫(yī)院門口了，退回去不是白浪費時間？

    金鈴垂了頭，一聲不響跟在卉紫身后，一副驚慌委屈的樣子。一路上她只用踢石子表示心里的不愿意?；茏鲜侵澜疴徧呤訒r的情緒的，但是她心里對金鈴有愧，也就只好裝聾作啞，由著金鈴。

    星期六學校放假醫(yī)院不放假，所以星期六這天看病的孩子總是特別多。時間還不到9點鐘，兒童心理咨詢部里的角角落落都站滿了人。

    花白頭發(fā)、看上去很有權威的醫(yī)生正在給一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子看病。那孩子面色蒼白，兩眼距離分得很開，嘴巴微張著，放在桌上的一雙手動個不停。她媽媽在旁邊不停地說：“注意力集中！醫(yī)生在問你話哪！”

    醫(yī)生問他：“你知道地球是一動不動的呢，還是轉(zhuǎn)個不停的？”

    面色蒼白的孩子回答：“轉(zhuǎn)個不停。”

    “真是這樣？”醫(yī)生緊逼一句。

    那孩子就遲疑起來，偷眼去問媽媽。

    醫(yī)生板了臉說：“不許問人，要獨立思考?！?br/>
    孩子屁股動了動，像是要離開座位似的，然后很大聲地說：“轉(zhuǎn)個不停！是我們老師說的?！?br/>
    “你感覺地球在轉(zhuǎn)嗎？”醫(yī)生又問。

    孩子想一想，搖頭。

    “為什么？”

    孩子再也回答不出來了，開始抓耳撓腮，又扭頭看窗外的麻雀打架。

    站在一旁的金鈴不愿放過這個顯示自己知識淵博的機會，趕緊插嘴說：“這有什么不懂的？因為宇宙空間太浩大了唄。就好像我們乘船在大海里航行，肯定覺得船是一動不動的?！?br/>
    醫(yī)生不高興地扭頭看金鈴一眼，說：“你是來干什么的？”

    趙卉紫連忙替女兒回答：“她來看病。”

    醫(yī)生又認真地看看金鈴，問趙卉紫：“她有什么病？”

    趙卉紫連忙拿出當編輯的語言水平，三言兩語把金鈴的情況介紹一遍。醫(yī)生就再一次觀察金鈴，還笑著在她臉蛋上揪一把，問她：“你感覺自己跟同學不一樣嗎？”

    金鈴被醫(yī)生一揪，情緒馬上就松弛了，齜牙一笑說：“是不一樣?！?br/>
    醫(yī)生朝她擠擠眼：“哪兒不一樣？”

    金鈴大聲說：“我比他們都胖！”

    話音剛落，咨詢部里的人都跟著笑了，連那個面色蒼白的男孩子也笑得前仰后合。

    醫(yī)生轉(zhuǎn)頭笑著對趙卉紫說：“你們可以走了，這孩子一切正常。如果硬要說誰有病，那是你們家長?！?br/>
    趙卉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有點下不來臺，但是她心里又暗暗高興，因為畢竟通過醫(yī)院證實了金鈴智力上沒有問題。

    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卉紫對金鈴說：“回家別告訴爸爸?！?br/>
    金鈴緊走兩步，把自己軟軟的手塞進媽媽手心里，懂事地說：“我知道媽媽是為我好。爸爸也會這樣想?！?br/>
    卉紫一下子眼淚都要涌出來了，心里說，這么一個聰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孩子，怎么就偏偏學不好數(shù)學呢？

    星期一上班，負責“尋醫(yī)問藥”專欄的女同事走來問卉紫：“帶你親戚的孩子看病了嗎？”

    卉紫說：“看了。醫(yī)生認為沒毛病?！?br/>
    女同事緊接著又問一句：“孩子胖嗎？”

    卉紫一愣，以為同事知道了她是帶女兒去看病的，心里不免緊張，張口結(jié)舌地望著對方。

    同事把一本雜志放在卉紫面前：“這上面說，孩子長得過胖，也會影響智力發(fā)育。你看看?！?br/>
    卉紫愣了半天，才把雜志翻開來。里面果然有一篇醫(yī)學論文，提到肥胖兒童身體的各種指標測定、血液中微量元素的含量以及大腦細胞的生長、腎上腺素的變化等等，使讀它的人馬上就把胖孩子和憨憨的熊貓、搖搖擺擺走路的企鵝及愛睡覺的懶貓聯(lián)系到了一起。

    卉紫知道寫這些文章的人總喜歡危言聳聽，這跟作家們對生活素材進行藝術加工沒什么兩樣，但是卉紫實在太盼望女兒成才了，她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心急到了近乎變態(tài)的地步，卻沒辦法讓自己停止這種盼望。誰讓可怕的升學考試只剩下半年多一點點的時間了呢？

    也許減肥真能對金鈴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