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下午兩點。

    濱海警局大廳，記者會，高勝寒當(dāng)眾認(rèn)罪。

    他不僅承認(rèn)自己殺了李翡翠等六人，還主動警示公眾不要學(xué)他蔑視法律，要對警方和法律充滿信心。

    以殺止殺，不該是現(xiàn)代社會討回公道的手段，它會擾亂秩序動蕩社會，讓更多老百姓受到傷害。

    “我對不起我的家人，也對不起關(guān)心我的大家。”

    高勝寒為自己所為表示懺悔，他還向警方和公眾道歉：“希望大家以我為鑒,不要走上犯罪道路!”

    當(dāng)高勝寒從頭至尾地交代完畢之后，偌大的現(xiàn)場陷入了一片安靜，警方和記者全都默然無語。

    不光是他們，場外市民以及網(wǎng)上民眾，同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上犯罪道路？

    高勝寒明明就是一個救死扶傷的好醫(yī)生，他也從來沒想過走這條路，可如今卻落得連環(huán)殺手這下場。

    這實在讓人唏噓。

    人群中的林逸飛也暗暗搖頭。

    案子破了！

    一件十年來最大的兇殺大案，終于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還取得了良好的社會警示，扼殺了潛在兇犯！

    然而，看著向民眾鞠躬道歉的高勝寒，林逸飛卻感覺不到半點欣喜，反而心情陡然變得壓抑沉重。

    如果，當(dāng)初李翡翠沒有挨打流產(chǎn)；

    如果，當(dāng)初張鐵龍不是恩將仇報；

    如果，郭富貴四人能夠?qū)嵤虑笫亲髯C；

    如果，富國慶能夠盡職盡責(zé)深入調(diào)查；

    如果，高勝寒能夠頂住壓力相信兒子……

    那么……連環(huán)殺人案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了呢？

    可是，在這一個個如果背后，又似乎隱藏著某種令人絕望的必然。

    蝴蝶輕輕一扇，最終掀起了滔天罪孽。

    林逸飛又望了高勝寒一眼，隨后轉(zhuǎn)身離開了現(xiàn)場。

    他心情有些沉悶，所以沒有直接回家睡覺，只是開著車子四處亂轉(zhuǎn)，希望能夠化解心頭的壓抑。

    車子逛了幾個圈，然后停在了仙鶴山莊。

    林逸飛自己也不知道怎會來這里，尋思自己怕是想要看看高小飛。

    車子停好后，林逸飛鉆了出來，緩緩走到墓園入口，忽然，眼睛映入一輛自行車。

    接著，走前幾步的他，視野又多了一個單薄身影，一身校服的莊曉婉。

    林逸飛微微一愣，隨即走入寂靜的墓園，慢慢來到莊曉婉身邊，發(fā)現(xiàn)她正給高小飛清理雜草。

    沒人打理的墓園，雜草長得很快，墓碑前面還有幾株韌性十足的響鈴草，不過莊曉婉拔的很輕松。

    她幾乎一手一株，很快拔了一個干凈，讓林逸飛都差點以為草是假的。

    “曉婉，你怎么來這了？”

    等莊曉婉拔完草，林逸飛輕聲一句：“來拜祭高小飛？”

    “哎，逸飛哥哥……”

    莊曉婉神情太專注了，聽到林逸飛聲音嚇一跳，隨后拍拍手站起來：“是啊，我來拜祭小飛哥哥?！?br/>
    “我在網(wǎng)上看到高叔叔認(rèn)罪了。”

    “我擔(dān)心小飛哥哥會傷心，就想著過來陪陪他?！?br/>
    她低著頭回道：“我以前不開心的時候，他也會默默陪著我的?！?br/>
    “你真是一個好孩子。”

    林逸飛眼里有著疼惜，想要摸摸她的腦袋，卻發(fā)現(xiàn)她已是少女，摸上去不太禮貌，最終收回手笑道：

    “不過你放心，小飛是一個男子漢，他會堅強的?！?br/>
    就算不堅強又如何呢，人都死了，所有情感都已成空。

    莊曉婉俯身把一顆四斤重的石頭，從高小飛墓碑前面挪到旁邊，那是高勝寒用來壓紙錢用的。

    隨后，她輕聲問出一句：

    “逸飛哥哥，高叔叔會不會有事？”

    她俏臉繃緊：“他會不會被判死刑?。课也榱朔蓵?，他很可能會……”

    說到最后，她停住了話題，眼睛有些濕潤，很是傷心。

    看到莊曉婉這個樣子，林逸飛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良久一嘆：“暫時還不知道情況?！?br/>
    “我不是法官，不能定罪，也不能判刑。”

    他避重就輕應(yīng)付著：“不過哪一種結(jié)果都好，你高叔叔心里都早有準(zhǔn)備。”

    莊曉婉紅著眼睛：“逸飛哥哥，高叔叔是一個好人，小飛哥哥也是一個好人，怎么就落到這地步？”

    林逸飛一嘆：“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啊?！?br/>
    莊曉婉喃喃自語：“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林逸飛溫和笑了笑：“有些事情，你暫時無法理解，等你長大一點了，你就會明白?！?br/>
    莊曉婉輕輕點頭，隨后又帶著一絲沮喪：

    “高叔叔和小飛哥哥對我那么好，還幫過我不少忙，他們現(xiàn)在出事，我卻什么都幫不上他們?！?br/>
    她用腳踢走一棵雜草：“我真是沒用……”

    林逸飛出聲寬慰：“你不要想這么多，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任務(wù)，就是好好讀書考個好的大學(xué)?！?br/>
    “你媽媽不容易，別讓她失望了。”

    他轉(zhuǎn)移著話題：“你也只有自己強大了，才有能力幫到別人。”

    莊曉婉輕聲一句：“明白?！?br/>
    “逸飛哥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努力讓自己強大，不讓我媽，還有你們失望。”

    她臉上多了一抹堅毅。

    “能這樣想就是好孩子。”

    林逸飛看了一眼手表：“好了，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吧，免得你媽媽擔(dān)心?！?br/>
    “而且這地方有點偏僻，沒什么人來，但出事也沒什么人救援，你一個女孩子，太危險。”

    “你也是，心真大，前些日子才在這里遇見危險，沒過幾天，又一個人跑到這里來。”

    “你如果出事了，不僅你媽媽和我們會傷心，高叔叔和高小飛也會愧疚?！?br/>
    他向莊曉婉微微偏頭：“走，把自行車放我車上，我送你回去。”

    “逸飛哥哥，我想要再陪小飛哥哥一會，而且我還沒拜祭呢?！?br/>
    莊曉婉神情猶豫著開口：“要不，你先回去？我陪小飛哥哥說點話，我就立刻回家。”

    林逸飛笑了：“我沒遇見你還好，遇見了，怎能放你一個人在這里？”

    “這樣吧，你陪高小飛聊聊天，我去車上等你?！?br/>
    他問出一句：“半個小時，怎么樣？”

    “謝謝逸飛哥哥?！?br/>
    莊曉婉連連點頭：“半小時后我去找你?！?br/>
    林逸飛也沒有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出墓園鉆入車上，他打開音樂，隨后等待著不遠(yuǎn)處的莊曉婉。

    莊曉婉打開書包，拿出幾個水果和糕點，還有一小瓶二鍋頭，然后動作利索擺在墓碑前面。

    “嗷——”

    這時，一條中等體型的野狗闖入了墓園，聞到糕點香氣就向莊曉婉靠近。

    林逸飛微微皺眉，正要按喇叭把野狗嚇走，免得野狗發(fā)瘋傷害到莊曉婉。

    “嗖——”

    幾乎同個時刻，聽到動靜的莊曉婉發(fā)現(xiàn)了兇神惡煞的野狗靠近。

    她沒有驚慌失措跑掉，而是直接抓起那顆四斤重的石頭，來了一個拋擲實心球的動作。

    “砰！”

    石頭劃著一道弧線飛出七八米，狠狠打在兇惡的野狗軀體上。

    又快又準(zhǔn)，還不乏力量。

    “嗚——”

    吃痛的野狗慘叫一聲，掉著尾巴轉(zhuǎn)身就跑……

    推開車門的林逸飛微微瞇起眼睛……

    晚上七點，送完莊曉婉去醫(yī)院的林逸飛，開著車回到警局旁邊的阿秀餐廳。

    高勝寒一案偵破，整個濱海警局都輕松了起來，重案三組也在阿秀餐廳聚餐吃起了火鍋。

    林逸飛來到陸白衣訂好的廂房，發(fā)現(xiàn)酒菜都已經(jīng)上齊，他一出現(xiàn)，陸白衣就把一瓶啤酒塞他手里。

    手里握住酒瓶，林逸飛眼皮一跳，又想起了高小飛墓碑前一幕，莊曉婉拋擲石頭的那份干脆利落。

    “組長來了，人齊了，可以干杯了。”

    見到林逸飛出現(xiàn)，大狗和山貓他們都高興起來，紛紛舉起了酒瓶，滿臉笑容喊叫一聲：“干杯！”

    王朝和龍叔也笑著拿起酒瓶：“干杯?！?br/>
    “師父，你怎么了？案子破了，怎么還多愁善感的樣子？”

    陸白衣準(zhǔn)備招呼林逸飛一起碰杯，卻見到他輕皺眉頭像是在思考什么，于是好奇問出一句。

    大狗他們也都看過去。

    “沒什么，我只是在想，過幾天發(fā)下來的獎金怎么分。”

    林逸飛收斂住自己的情緒，端起酒杯大笑一聲站起來：“來，來，干杯，這一個月辛苦大家了?！?br/>
    “我已經(jīng)跟金隊申請過了，未來一個星期，連帶周末，你們可以輪休四天?！?br/>
    他散去莊曉婉的影子：“這一個月沒睡夠的覺，你們都可以好好睡回來?！?br/>
    “太好了?！?br/>
    大狗和陸白衣他們歡呼起來：“謝謝組長?！?br/>
    隨后，眾人齊齊碰著瓶子，咕嚕嚕喝了半瓶啤酒。

    坐下來后，林逸飛拿著酒瓶，跟龍叔輕輕磕了一下，隨后壓低聲音開口：

    “對了，龍叔，公檢法你熟，幫忙打個招呼，讓他們多照顧高勝寒一點?！?br/>
    “吃什么，喝什么，或者其它需求，盡量滿足高勝寒，產(chǎn)生的費用，我來支付?！?br/>
    林逸飛語氣帶著一抹落寞，他心里很清楚，五條人命在手，高勝寒除了死刑，不會有其它結(jié)果。

    “林組放心，我來安排?！?br/>
    龍叔點點頭回應(yīng)：“一定讓他最后這段時光高高興興?！?br/>
    “哎，不知道為什么，高勝寒伏罪了，我心里卻不怎么開心?！?br/>
    陸白衣心直口快冒出一句：“高家父子原本都是好人，結(jié)果卻落個家破人亡?！?br/>
    “人心講善惡，法律卻只有對錯?！?br/>
    林逸飛嘆道：“雖然我也同情高家父子，可他終究還是觸犯法律，殺了五個人，那就必須要嚴(yán)懲?！?br/>
    陸白衣幽幽開口：“可張鐵龍和碩鼠他們都不是好人，而且還是他們碰瓷和偽證在先?！?br/>
    林逸飛輕輕搖晃著酒瓶：“他們確實不是什么善茬，但罪不至死，就算要死，也該由法律審判?！?br/>
    “不然要我們干什么？”

    “好了，案子就不要多想了，我們可以情感上憐憫他，生活上幫助他，但不能質(zhì)疑法律的公正。”

    他低頭抿入一口酒：“每個犯人都會有苦衷，但這不是脫罪的理由?！?br/>
    陸白衣若有所思，隨后點點頭：“明白?！?br/>
    林逸飛又笑著寬慰一聲：“真要同情高勝寒，那就想法子查清京州墜江一案，那是最好的憐憫?！?br/>
    “有道理。”

    陸白衣又點點頭，隨后望向龍叔問道：“龍叔，京州那邊查的怎么樣了？”

    “不理想?！?br/>
    龍叔神情猶豫著回應(yīng)：“雖然因為輿論壓力，京州方面不得不重新調(diào)查案子?！?br/>
    “但在他們心里，全都認(rèn)定墜江一案不會翻盤，所以很多調(diào)查結(jié)果跟第一次相差無幾。”

    “簡單一點，他們就是迫于輿論壓力過過場?！?br/>
    “現(xiàn)在張鐵龍死了，高勝寒伏罪，輿論風(fēng)頭變小，他們就更加消極了?！?br/>
    “金隊打了幾次電話督促，他們都是口頭答應(yīng)，但每次通報都沒啥大進(jìn)展?！?br/>
    “他們更是拒絕我?guī)诉^去協(xié)助?！?br/>
    龍叔嘆息一聲：“估計京州墜江案子，會被他們拖得不了了之……”

    陸白衣有些生氣：“他們怎能這樣呢，就不能認(rèn)真查一查嗎？”

    “也別怪他們。”

    王朝接過話題：“就如我以前跟組長說的，除了涉及太多人員和顏面外，還有就是證據(jù)太少?！?br/>
    陸白衣柳眉倒豎：“證據(jù)少，還不是那幾個富二代搞鬼……”

    林逸飛靠在椅子上開口：“放心吧，我會把案子查個水落石出的，我答應(yīng)了高勝寒，就一定做到?！?br/>
    他尋思動用一下背后的關(guān)系，讓自己直接去京州介入案子。

    “人家吳三桂沖冠一怒懟闖王為紅顏?！?br/>
    大狗嘿嘿一笑，噴著酒氣接過話題：“高勝寒現(xiàn)在也一怒殺五人為兒子，算得上一條漢子?！?br/>
    “只是血性還不夠，如我是高勝寒的話，已經(jīng)殺了五個人，干脆把張鐵龍也一刀宰了?！?br/>
    “然后殺去京州把那幾個富二代也干掉?！?br/>
    “咔嚓咔嚓干翻他們，遠(yuǎn)比什么公道更有意義?！?br/>
    “就算要給高小飛討回公道，大不了留下一個富二代，囚禁張鐵龍一樣要挾警方?！?br/>
    “根本沒必要殺人殺到一半自首……”

    “現(xiàn)在自首面臨死刑，京州調(diào)查卻沒有進(jìn)展，嗑藥墜江還是沒有糾正，高小飛清白只還了一半。”

    大狗搖搖頭：“他怎么就能甘心呢？”

    陸白衣回道：“高勝寒相信組長，認(rèn)定組長會調(diào)查清楚，還給高小飛清白，所以他懶得再折騰。”

    大狗呼出一口長氣：“組長當(dāng)然可信，可組長也不是神啊，不可能鐵定就查清真相?！?br/>
    “就算能查清，這一堆阻礙，只怕也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還高小飛清白?！?br/>
    大狗聲音洪亮：“最重要的一點，求人不如求己，自己這么牛叉，直接殺去京州討回公道就是。”

    山貓拍拍大狗腦袋：“他是要高小飛清白，不是純粹殺人報復(fù)?！?br/>
    大狗不以為然：“連間接害死高小飛的郭富貴五人都?xì)⒘?，還不是純粹殺人報復(fù)？”

    “而且郭富貴他們只算間接害人，京州幾個富二代是直接導(dǎo)致高小飛墜江。”

    大狗呼出一口長氣：“殺三年前的仇人，卻不殺現(xiàn)在的害人者？高勝寒這操作太吊詭了吧?！?br/>
    林逸飛動作微微一滯，大狗的話，讓他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點東西，不過他沒有說什么。

    “郭富貴他們害了高小飛，是高勝寒手里有證據(jù)，他拿到高小飛的日記，里面記了碰瓷的事?！?br/>
    龍叔出聲解釋：“而且他還跟蹤了張鐵龍夫婦一段時間，確認(rèn)了他們這些年一直在碰瓷害人。”

    “證據(jù)確鑿，高勝寒才殺人報仇?！?br/>
    “而幾個富二代害了高小飛，高勝寒還沒證據(jù)……”

    龍叔給出一個推測：“所以就暫時放過他們，借我們警方的手去調(diào)查。”

    大狗喝入一口酒：“怎么會沒證據(jù)呢？張鐵龍的供詞就是證據(jù)啊，高小飛的人品也是證據(jù)啊?！?br/>
    “只要高勝寒相信供詞，相信兒子無辜，按他殺郭富貴等人的作風(fēng)，就該宰了京州富二代?！?br/>
    “他是兇手，不是法官，不需要什么實打?qū)嵉淖C據(jù)。”

    “就算要師出有名的證據(jù)……”

    “連張鐵龍夫婦在現(xiàn)場逗留過都能被他挖出來，富二代害死高小飛的證據(jù)，對他來說根本沒難度。”

    “至于暫時放過就更加不可能了……”

    大狗聳聳肩膀：“他都死刑了，還怎么暫時？死了變鬼嚇?biāo)谰┲莞欢?？?br/>
    林逸飛心里一動，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陸白衣看著大狗：“大狗，你究竟想說什么？”

    “沒有，我只是覺得，高勝寒的操作看不懂?！?br/>
    大狗摸摸腦袋：“殺人殺到一半，解決舊怨，卻放過新仇，有點意猶未盡啊?！?br/>
    “你是嫌死人死得不夠多吧？”

    山貓打趣一聲：“看來應(yīng)該讓組長取消你的假期，給多幾個案子讓你跟進(jìn)?！?br/>
    “別，別，我就喝多了，腦子一熱，就頭腦風(fēng)暴了，其實我現(xiàn)在都忘記說過什么了。”

    大狗笑道：“可能是我戾氣太重，哎，都怪我沒有女朋友，小陸啊，有沒有啥姐妹的介紹幾個……”

    陸白衣白了他一眼：“滾。”

    “哈哈哈——”

    眾人大笑了起來。

    林逸飛忽然一拍腦袋，坐直了身子：

    “對了，高勝寒什么都招了，那么威圖手機(jī)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