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長手中拿著信笑著對我說：“你這封信是我有病前收到的，本想找個人給你帶去，不僅沒帶去，這一病又壓了一個星期?！蔽颐φf：“沒關(guān)系，是同學(xué)的回信，沒什么大事，不看也能想得出?！薄拔揖团掠惺碌⒄`了。你快看吧，我到辦公室辦點(diǎn)事去，有人找我就讓他等一會兒?！?br/>
    我拆開信一看果然是她的手筆，她由衷祝賀我近半生了總算有了個自己的家，還說夫妻相依相伴恩愛偕老，可以把以前失去的家庭溫暖補(bǔ)回來，她這由衷的祝福使我深深感到這句話含有無限的同情，憐憫和關(guān)切??！在校三年相處她賜予我無數(shù)體貼和欣慰。一次她看我情緒不高便勸解說：“我們生活的世界是個矛盾體，遇事要看得開想得開才行，況且人類現(xiàn)在掌握的科學(xué)知識還不足以與大自然抗衡，改造自然的能力還很有限，更多的是要適應(yīng)，何況你我?！彼龑ξ业年P(guān)切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和忠誠，早已是我深信不疑的了。信上還情意盎然的說誠望和小張互敬互愛，百年和好語重情長。常言道“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可是令我痛惜的是好景不長，只因?yàn)樘拖u(yù)和自尊了，本應(yīng)特別珍惜的未珍惜，造成一失慎成千古悔的終生遺憾豈能忘卻！

    另外我寫給她的信中說，我和小張雖然現(xiàn)在組成了自己的家，可是在這之前你為我能有個家確沒少花費(fèi)心血，直到我和小張剛訂婚不久你還把親姐姐介紹給我，陰差陽錯僅二十多天又終成遺憾，猶覺得更對不起你，也只好按有緣無分牽強(qiáng)解結(jié)了。但這種似是而非的不得已而為之的了斷，既難以讓你滿意也無法消除我內(nèi)心的負(fù)債感，若不能做到禮尚往來的補(bǔ)報一生都不會心安的?！半y道你覺得我希寄過補(bǔ)報嗎？”反招致她在信中的反問。

    然而她在回信最后還特別強(qiáng)調(diào)兩點(diǎn)：一是我們過去是純真感情相處，毫無希圖在里邊，而且它不是單胞藻是合成品，索性我們把它封固在人生的最美好時段里不再提它，退休后若能到一起，將成為一段往事的美好回憶，你說呢？二是今后以兩個家庭遙相互應(yīng)，相互鼓勵共同為祖國建設(shè)貢獻(xiàn)智慧和力量，這也是我們在校時就常念念不忘的理想。她確實(shí)想得周到細(xì)致。信暫時先急忙看了一遍，便裝入兜里。

    我仍在想她確實(shí)即是明智又非常懂事理的高尚女性。她既有熾烈的理想追求，又能冷靜思考面對現(xiàn)實(shí)。唉！我千錯萬錯不該錯在她身上，事已至此不想了，多想無益，甚至悔則有害。她事事都能諒解，達(dá)觀無謂，而自己總是追尾在后亦步亦趨。她已經(jīng)明確認(rèn)為我亦非故我，為兩家永久和睦，把話說得既委婉且明確，恐怕也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秀語奪山綠，奇情破石堅。既然自認(rèn)不如她高明，就索性走個捷徑響應(yīng)就是了。這不也是尊重她的首倡嗎！也表明我真心實(shí)意感到不如她。

    晚飯后我掏出信對小張說：“江明回信了。”“她在信里都說些啥？”“你自己看唄不是更直接些嗎！”她展開信，我注意她越看越流露出滿意的微笑?？赐晁研磐雷由弦环判χf：“江明這個人不僅有自知之明，而且更有知人之明，難怪你們相處得那么好。連我這個沒直接和她打過交道的人都感到在她身上確有很多值得敬佩的優(yōu)點(diǎn)。還有種看得遠(yuǎn)料得明想得開的無私精神?！蔽也粺o得意地說：“能贏得你的理解和如此評議我感到既榮幸又快活，從側(cè)面來說你能與她的觀點(diǎn)產(chǎn)生共鳴，表明你也具有她那種高尚的思想品質(zhì)?！毙堃宦犆φf：“我可比人家差遠(yuǎn)了，認(rèn)識與做到還是有距離的，那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說著她站起來又對我說：“我還得去圖書館一趟去借書?！薄耙灰遗隳闳ィ俊薄斑@么近不用。”推開門便說:”我走了。”

    光陰苒荏，不覺志清、王燕已走快兩年了。多方打探一直沒聯(lián)系上，他們走得太突然太匆促，該問該說的都未來得及。平時光聽說王燕她哥在黑龍江煤礦是個科長。黑龍江有幾十個煤礦，又不知她哥的名字；志清姐夫是林場工人也不知在哪里的林場，更不知姓名。他們雖然知道我原來的崐崙鋼鐵廠，可是這個廠原來的人全走光了，沒一個老人啦。據(jù)了解歸地方后，地方稍加投入便開采出了礦石。雖有礦在卻沒一個當(dāng)時的老人，新人又都不認(rèn)識我，所以他們即使往那里寫信聯(lián)系恐怕也很難聯(lián)系上了。自從他們走后我一直遙想他們回去遇到的困難會更多，甚至連吃飯都有困難。在最需要幫助時卻干著急幫不上一點(diǎn)。而志清那些年對我?guī)椭_很大，更沒少為我操心，就連他們臨走前兩天兩個人還天天為我耽心，惦念我他們一走我會倍感孤獨(dú)的，考慮我的日子不好過，因此勸我抓緊時間早點(diǎn)建起個家，還一再叮囑。可是現(xiàn)在他們的日子恐怕更不好過?？墒乾F(xiàn)在我真的有了較理想的家了，并急于告訴他們讓他們放心至今都無法做到。

    他們走后只是在夢中有幾次短暫的會面，但沒有了往昔的歡顏與開朗，多是低頭沉默不語。他們剛走我夢見一次，好像找到了他們家，一見面似都低頭掩面的回避，我急問：“工作順心不？怎么連個信也不給我寫？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們怎么連話都不說?！彼麄?nèi)缘皖^不語?！坝惺裁措y處說出來咱們一起商量解決！”最后我大喊：“這不是急死人嗎！”把自己喊醒了才回味剛才是在夢里。天還未亮，便躺床上想，還反倒增加了我的焦慮不安。這不僅證明我的猜想：他們回去后肯定不順利，種種困難纏繞，壓力太大使他們失去了往日的歡快?？墒羌词褂须y言之隱走后也應(yīng)及時來信把情況告訴我呀，難道我會出賣你們不成！仔細(xì)又一想也不盡然?？赡墚?dāng)時已陷入重重困難之中，和我說了也解決不了問題，萬一有啥情況反徒增加我的思想負(fù)擔(dān)。這后一種可能性極大，因?yàn)橹厩迳跃褪遣还苡卸啻罄щy都自己不露聲色的扛著，不愿拖累別人，哪怕是至親和密友。尤其他會想到他們突然一走，我內(nèi)心受到的打擊短時期內(nèi)是無法恢復(fù)的，所以不好寫信，因?yàn)椴粚?shí)說我們間又從未有過欺騙的先例，實(shí)說又怕給我增添負(fù)擔(dān)，承受不住，所以就保持沉默。也許后來往我的原單位去過信，因我已調(diào)離了那個廠，那里的新人又沒人知道我，最后以無主信退回亦未可知。

    “你想什么呢屋里進(jìn)來這么個大活人都不知道？”“??！我想志清他們已走快兩年了，至今音信皆無，明知道他們會有困難的，想幫亦幫不上。”“那有什么辦法，你不是抱很大希望發(fā)了一些試探信，反增加了失望。即使能請下長假去找也如大海撈針，更何況不可能給長假。我看只有耐心的等待，咱們單位大與外邊聯(lián)系廣，說不定在往來人員中會突如其來得到他們消息也大有可能。到時會更感驚喜何必?zé)o病呻吟自找苦吃。好了該休息了，明天還得上班呢！”

    萬部長一進(jìn)辦公室便走到我跟前說：“你寫的材料書記看了已簽發(fā)給辦公室打印了，但打出后得校對一遍，我看你寫的還是你看一遍好，等打出來你仔細(xì)看一遍，然后辦公室印發(fā)都由他們辦理，咱們就不管了?！睕]想到下班前小高就把打印好的蠟紙送來了?！按蜻@么快，”我說。“你們這是按急件打的?！彼卮鹜昃妥吡恕Ｎ乙豢慈囗?，還剩半個小時下班，既然急件我就校完再回家吧。反正是我寫的只看打印蠟紙，一個人就行了。干脆再等一會人都走了還靜。劉科長臨走前問我：“下班了，咋還不走？”我說等一會兒走。人走的差不多了，我把門一關(guān)便開始校對，一個人倒比有人念稿快，不過校完也六點(diǎn)多了，忙整理好放抽屜里便往家趕。一進(jìn)家門小張站起來說：“今天咋回來這么晚？再不會來我就要到尹書記家給你打電話去了。菜得再熱一熱。”我說：“不用熱可以吃?！薄澳悴挥?，我可得吃熱的?！闭f著便去熱菜。吃完飯一想目前這個較大任務(wù)完成了，偶感很輕松，順手打開收音機(jī)，聯(lián)播已經(jīng)完了。我一調(diào)正好是侯寶林相聲，我對小張說：“快來聽，”，剛聽上癮沒了。我不甘心就又調(diào)，接著又說一段，聽兩句我說：“唱的人不知多累呢，連聽都覺得累”，就關(guān)了。我提議說：“出去走兩步怎么樣？”小張說：“你去吧，我們要考試了，前幾天借的書還沒看完呢，對不起我就不去了?！薄澳呛冒?，我就出去你也好早點(diǎn)安靜的學(xué)習(xí)?！被貋硎c(diǎn)多了。躺下不一會小張就睡著了，我翻身撞了她一下都沒醒，可見她很疲乏，由她身上不知不覺又想到志清他們。明知道空想無濟(jì)于事，可是控制不住。大約后半夜快天亮?xí)r朦朧似的睡著了。仿佛夢見他們又回來了，我高興的說：“可把你們盼回來了。”志清說：“我們一直都想回來，”說完卻站那兒不動，王燕站在一盆花前似全神貫注的默默在賞花。我忙問：“你們這兩年過得好嗎？”未聞回語我就一邊說一邊往前湊，仿佛志清似乎掩淚空相向，木然并不往前走的樣子。我急于往一起湊，干湊就是湊不近，一急便醒了，仍是一夢有無中。追夢猶不清，只記住上述那點(diǎn)，連手都未握，欲知仍未知，只是見一面而已。復(fù)又設(shè)身處地的想，盡管如此總比“晝思總渺茫”好；“夜夢卻遙聚”，雖是虛的，能匆忙一見多少也偶有種欣慰感。這么一想反不倍感空虛了。

    飯好了小張叫我說快起來吃飯，再不起來，上班就不趕趟了。我急忙起來吃飯。小張瞅著我說：“我就知道你昨天夜里沒睡好，我要上班去了，你吃完不用收拾都放在桌子上吧?！鞭D(zhuǎn)身忙走了。

    晚飯后小張說：“你又想什么呢，睡不好覺？”“昨晚從外邊走回來你就睡不著了，看你倒睡的挺香，我就往遠(yuǎn)挪開一點(diǎn)，怕翻來覆去影響到你。又很自然想到志清他們可能不好過，想到過去我倆一起時常為我分憂解難，可是輪到他有困難卻一點(diǎn)幫不上。又一想在校期間，在我情緒低落、精神不振，心情苦悶時，常伴我身邊安慰、分析、排遣、鼓勵我。嚴(yán)冬臘月見我腳上還穿著膠鞋，就從郵局取回他姐姐作為新年禮物寄給他的大頭鞋，硬塞給我穿！很大程度因我倆關(guān)系不一般，畢業(yè)分配時學(xué)校才把我倆兒分到一起的。而且兩個工作單位又是甲乙方關(guān)系，每周都能相聚。然而好景不長，一年多兩個單位幾乎同時下馬。自從他們想到趁下馬調(diào)回家鄉(xiāng)時起一直到離開前，總是念念不忘他倆一走我不好過，會倍感孤單的。這種勝于父母的關(guān)切豈能忘得了！不料工作聯(lián)系好了向原單位提出要走時，單位突然不同意，說地方要儲備一部分人才，先到一些縣里去工作?？赡芩麄z兒覺得好不容易才找到個接收單位不忍放棄。一般來說人的家鄉(xiāng)觀念都很強(qiáng)，年青人想干啥很少顧慮后果，所以頭腦一熱突然就走了。對我自然也是不告而別了。又因前邊說了我倆兒都是自幼沒家，對家的觀念淡薄，相處時我們彼此并沒問過家住處等情況，所以他這一走猶如斷了線的風(fēng)箏。盡管盲目發(fā)了多封信打探仍不得而知。前些日子朦朧中做了個怪夢，仿似在一個大屋里見到他們又回來了，我高興極了忙問志清，他說他們一直都想回來。再無下語似掩面隱泣，若有難言之隱。王燕站在花盆前聚精會神只顧看花，亦未置一言，我急的直往前湊，但干湊就是到不了跟前便急醒了，雖說夢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太怪了，兩年重逢不能熱情握手也不致淡淡無語吧！”小張沉默了一會兒似眼淚汪汪，忙揉揉眼睛便說：“聽你剛才又痛惜說到志清你倆兒過去友情很深的情況，難怪你總是念念不忘?？墒悄憧傁胨麄?nèi)绾稳绾斡钟惺裁磳?shí)際意義呢，終歸是遠(yuǎn)水解不了近渴，如果今后某一天你獲悉他們實(shí)際情況確需幫助，你想咋幫就咋幫，我絕沒任何意見，不過像現(xiàn)在對他們一切不得而知情況下，還是盡可能控制自己別空想，因?yàn)樗荒芙鉀Q實(shí)際問題，只能使人焦慮不安，甚至有時連我心情都陰郁，這樣無益倒有害。夢中的情景，你剛才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對我很有啟發(fā)：因?yàn)槟愠２聹y他們?nèi)兆右欢ㄟ^得很苦，言下之意生活擔(dān)子很重，精神沉悶難得開心。這也許就是夢中形象的成因吧？何必又為不確定的夢苦惱自己呢！”

    我一聽不由的說：“確實(shí)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想不到你開導(dǎo)我的這些話竟是從一個比我小**歲的女青年口中說出來的，令我佩服?！靶垵q紅著臉說：”我那可不是開導(dǎo)，只是讓你別再無謂的苦惱自己。“我說：”這沒啥，本來這個家就我們兩個人，誰說的對就聽誰的。”她又緊接著說：“那你認(rèn)為我剛才說的是對的了，可得見著行動??！”“放心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