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昭華10歲,貴妃之女、極盡寵愛,纏著父皇要像皇子們一樣聘請先生講經(jīng)史子集,明辨事理?;噬媳銥樗埩藭r年26歲的翰林院修撰,進士出身的折御卿。
洪元七年,洪元帝欲立昭華同母弟,剛出生的皇三子長恪為太子,遭文官集團強烈反對,有御史上書諫言“長幼有序,皇子長恪非嫡非長,不可因其母受寵,而亂了長幼秩序,皇上身為天子,理應為天下臣民表率,合乎道統(tǒng)禮法”。
文忠跑來告訴宸貴妃“娘娘,今日皇上為著立儲之事,下令杖責為首的幾位御史大人廷杖二十,罰俸一年,皇上他,臉色很不好?!?br/>
“知道了,下去吧”宸貴妃神色不變,屏退文忠
昭華正藏在桌案下,準備突然出現(xiàn),與宸貴妃玩鬧,聽聞此言,便不敢再動,等母妃去太后宮里請安時,才默默爬出來。
不過月余,朝堂之上,戶部尚書諫言,“為國本固,但請皇上早立皇長子為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洪元皇帝恨恨地看著戶部尚書,不發(fā)一言,心里想:“這老匹夫,朕前兩天才下令痛扁過那幾個人,明知朕的態(tài)度,卻依然一副不畏后果直言上奏的姿態(tài),你個老臣,和朕對著干,朕罰你還是不罰,擺明了給朕出難題?!?br/>
“皇上,臣有本奏”刑部尚書朗聲道。
“愛卿請講”
“微臣以為,沈尚書所言不妥,皇上春秋正盛,年富力強,況皇后年華正好,將來若有嫡子,即為儲君,若此時便立太子,將來置嫡子于何地?”
戶部尚書聞言,憤而道,“皇后身體羸弱,眾所皆知,難道皇后一天不生下嫡子,我朝便一天不立太子嗎?”
“沈尚書急什么?皇后自有天神庇佑,御醫(yī)調(diào)養(yǎng),沈尚書如此急著立太子,難不成是急于另表忠心,對皇上有不臣之心?”
“老臣對皇上,天地可鑒,日月可表,立儲乃國之大事,豈會因畏懼你子虛烏有的污蔑之言而使我卻步!”戶部尚書那久經(jīng)磨礪的臉上陰云密布,目光陰鷙。
皇上神色微霽,心里暗想,“這顧士均不錯,真不愧是朕一手提拔上來的,不過說沈老頭謀反,也太過啦,這死老頭不過是想將朕當個提線木偶,若朕做個只會祭祀禮儀的活著的道統(tǒng)禮法,他才舒心順意呢?!彼鞌棵C怒容,說到,“顧愛卿所言不錯,皇后年紀尚輕,然則沈尚書雖有不妥,念你是老臣,故朕不加斥責,立太子一事三年內(nèi)不許再提,若有違逆,便是詛咒朕得不到嫡子!”
朝罷,文敏對萬妃稟明此事,萬妃思忖著,“為何是三年呢,啊,是了,立太子一事不能一直不提,皇后那個病秧子身體不好,皇上大概是覺得她活不過三年了,到時候,立宸貴妃那個狐貍精為皇后,長恪自然就是嫡子了,原來皇上打的是這個算盤,哼!豈能如她所愿”
洪元七年五月
有言官奏刑部尚書顧士均貪墨公款,刑部左侍郎奉命徹查,一應“證據(jù)”俱全,洪元皇帝稱病不朝,所有奏請懲處顧尚書的折子都被留置在內(nèi)閣,皇帝既不同意也不駁斥,就這樣,僵持一年之久,而后洪元皇帝被迫懲處顧士均,但是堅持僅是降職外調(diào),這一妥協(xié),令皇帝更加痛恨以沈尚書等為首的文官集團。
“朕沒想到,文官集團已經(jīng)囂張到如此地步!瑗容,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當?shù)暮苁。俊被噬媳呈挚聪虼巴?,淡淡地問宸貴妃。
“皇上,從永安皇帝開始,文官逐漸勢大,父皇在世時,也是備受掣肘,其實,父皇身體原本很好的,卻正值壯年,一病不起,臣妾,臣妾不想您也那樣,我們慢慢來,昔年,司馬懿熬死了諸葛亮,最終一統(tǒng)天下,實現(xiàn)胸中抱負,您雖然才智卓群,但是舊弊積深,無法一朝一夕革除,臣妾陪著您,慢慢來”宸貴妃柔聲說,語氣溫和,目光堅定,洪元皇帝看著宸貴妃眼里的溫柔和堅定,不禁動容。
“皇上,臣妾相信您”美人眸光明亮,笑容溫婉
洪元皇帝不禁握緊宸貴妃的雙手,纖纖玉手,柔若無骨,卻溫暖如斯“瑗容”。
洪元八年六月,某日課中休息時,昭華同折御卿說:“先生,前些天學生讓人在御花園扎了一個秋千,先生陪我一起去看看吧,好不好?”
這秋千在御花園里靠近紫霞宮的地方,秋千就扎在一株千年古樹的樹干上,繩索上用錦緞纏繞,又用藤蔓纏在錦緞之上,取各色牡丹點綴。古樹周圍種滿各種珍奇花卉,花朵綿延開去,方圓足有兩畝,昭華命人全部侍立于百步之外,自己坐在秋千上,折御卿站在她對面,兩個人剛好可以看見方圓兩畝內(nèi)的人的位置。折御卿看到昭華坐在秋千上,如同牡丹仙子一般,連著衣帶飄香,華貴非常。
“公主選了這樣開闊的地方,又讓他們站得這樣遠,是有什么話要對微臣說嗎?”折御卿饒有興致地問道。
12歲的小姑娘,天真爛漫,聰穎靈秀,對他也一向禮敬有加,從不因他出身微寒就對他頤指氣使,這對于一個皇上最寵愛的公主來說,不可謂不難得,折翰林很愛惜這位學生。
“先生聰慧。從前父皇為著三皇弟的事,沒少杖責大臣,支持父皇的顧大人,近來又因貪墨案被貶黜。學生在想,萬娘娘素來嫉恨我母妃,若皇長兄當了太子,將來即位,萬娘娘必然容不下我和皇弟母妃,到時候學生該怎么辦?”昭華顰眉蹙頞,鄭重認真地說。
折御卿不禁驚訝,他沒想到公主要說的是這件事,即便他愛惜這位學生,也不愿意為她妄議朝廷政事,便淡淡地說:“立儲是國之大事,皇上和眾位大臣自有裁奪,公主是女兒家,就算皇子之間有所競爭,也傷害不到公主,何況皇上春秋正盛,又對公主疼愛有加,必然會為公主安排好人生,護公主一世安泰,公主不必憂心?!?br/>
“先生何必騙我,我與皇弟母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又如何能獨善其身呢?我雖然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看似什么都有,但卻沒有權力,先生可知道,沒有權力的錦繡繁華,與我書案上那個甜白釉的花瓶其實沒有差別,輕輕一推,就會跌落碎裂。父皇喜愛恪兒,想要立他為太子,卻做不到,根本原因也是父皇雖然身為九五之尊,卻實際上并沒有那樣的權力,若有朝一日,為形勢所迫,父皇會不會也保護不了我呢?說句大不敬的話,先生曾教我讀史書,先生覺得,此事若換做是成祖皇帝,大臣們還敢置喙半句嗎?”昭華神色哀傷,卻態(tài)度堅定,直視著折御卿,她小小人兒,坐在高大的秋千上,就那么直視著折御卿,目光一閃不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