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興樓是五元城不大不小的小酒樓，大門面東開著。像現(xiàn)下這般炎熱天氣的傍晚，一樓大堂里早已經(jīng)是一桌桌裸著上半身，大碗喝酒的漢子。他們是街頭巷陌干力氣活的，一天賣力氣賺些銀兩，倒也有些余錢買一兩碗酒解解饞，更何況齊興樓大門敞開，穿堂風(fēng)呼呼，也是個(gè)涼爽地。

    臨窗坐著一老頭，大堂里劃拳喝酒的大漢們習(xí)慣叫一聲老伍爺?shù)恼f書人，花白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大熱天也是一身灰白長袍。此時(shí)的伍老頭習(xí)慣的坐在靠窗位子，臨窗的是一人環(huán)抱的柳樹，盛夏時(shí)節(jié)，枝條綠的有些暗沉，跑了大半個(gè)天空的太陽照下的光不再是那般刺眼，恰好給綠葉鋪上絲絲金黃，饒是暗沉無光，此時(shí)也是精神抖擻。

    伍老頭一口清了碗中酒，使勁往桌面上一拍，大堂中鬧鬧哄哄的便漸漸靜了下來，人人都望向這窗口，熟客都知道這老伍爺是要開講了。

    伍老頭起身，很有些姿態(tài)的抹平長袍，今日便是灰白無光的袍子上，也能看見這老伍爺面容上精神奕奕，他走到大堂中，一拍桌子，大喝道：“來來來，我伍老頭今日給諸位說說那齊寧帝如何三年筑起齊寧城，如何三步上城書‘齊寧’！”三寸白須有些散亂，沾上撒下的酒水更是一些張狂，說起書來更有些癡癡如醉。

    走卒大漢每日聚集于此，除了碗酒，伍老頭說書倒也能留住許多人，此刻堂中眾人多是聚精會神聽他說，倒沒人注意門口一少年拉著個(gè)小女孩走了出去。

    小姑娘一臉想繼續(xù)聽下去的樣子，年少時(shí)候誰不愿意聽些傳奇故事，更何況那如今還呆在齊寧城中的文皇帝的事，可偏偏他拉扯不過眼前這少年，只得撅著嘴被一步步拉出酒樓。

    少年把她拉出酒樓，就松開手，不再廢力氣，瞧著邊上的小女孩撅著嘴一臉不爽快的樣子，心里就想笑，他這人也攔不住心中事，于是便笑出聲來了。

    “死葉潤！笑什么笑?。?！”小女孩一臉不爽。

    “都聽膩煩了的東西，就你這種小屁孩愛聽愛湊熱鬧?！鄙倌甏鸬?，嘴里還喊著個(gè)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扯來的竹簽，諷刺完還不忘強(qiáng)調(diào)句“要叫潤哥哥！”

    他倒是真聽膩煩了這伍老頭說的東西，三年前來到五元城，進(jìn)了五元書院，到齊興樓次數(shù)倒是比去其他地方多了許多，說是獨(dú)愛這家米酒，有股子醇香，一點(diǎn)都不醉人。也是常來，五元城估摸也就齊興樓沒被他們幾個(gè)吃過霸王餐。伍老頭常年混跡齊興樓，倒是能說些好故事，可架不住這三天兩頭就來聽，葉潤后來回去給人吹噓說伍老頭邁哪只腳，他就知道今日要說些什么。

    叫夕妍的小女孩懶得理會這沒個(gè)好姿態(tài)的葉潤，盯著他腳步走著，葉潤左腳她也左腳，葉潤右腳她便右腳，倒是頗有意思。

    “快些走快些走，文斕閣那謝老板該在門口矗了不知多久了，進(jìn)去又得念叨了?！?br/>
    葉潤有意逗弄夕妍，盯著他腳步來的小姑娘便耐不住了，一會兒快一會兒慢，走得心中很是不舒服，再不學(xué)著葉潤步子了，小跑兩步像是從那惱人的節(jié)奏里擺出來，隨后便催促葉潤道。

    葉潤呵呵一笑，他喜歡逗弄這剛進(jìn)入他們藏心閣的小姑娘，她也不生氣，兩人關(guān)系一個(gè)月便十分親密，即便是夕妍的表哥，也是藏心閣的春來最近見到都在大嚎葉潤個(gè)畜生連他十四歲未滿的妹妹都不放過！

    春來在夕妍沒來之前就一直叫囂著“好吃不過海味，好玩不過表妹”的說法，等到夕妍真來了，啥事沒有了。葉潤笑著問他那句“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去哪兒了，春來滿臉笑容的指了指堂上笑瞇了眼抱著整雞啃的蒼鶴心不再說話。

    有了夕妍催促，兩人不多會兒便走到了文斕閣前。文斕閣不大，雙層小樓，做的是字畫玉石生意，每個(gè)月辦個(gè)小型拍賣，名頭不大，來的人也不多，可都是好這塊的懂行的人，天下承平許久，喜好在這上面花錢的不是有些銀兩的商人，便是各城手握權(quán)柄的人。文斕閣辦這拍賣會，不求大，看上去像是只求門路，是非不惹。所以在這五元城站立了十多年也不見一絲風(fēng)雨。

    不過這些都靠的是站在葉潤面前的中年男子，他姓謝名知遙，微胖的臉，眼神溫潤似他店中的玉石，左手上帶著個(gè)玉鐲子，識貨的都知道不是什么好玉，太多瑕疵，像是邊角料。葉潤也是常客，一來二去兩人便熟識了，后來便開口問了這玉鐲子，謝知遙只說是家母遺物，葉潤再沒追問，只是自此二人關(guān)系更近了步。

    “潤哥兒許久不來啊。哎喲，小姑娘是叫夕妍吧，再過幾年便是云琛那般的大美人了?！敝x知遙笑呵呵道，又望了望門外。他為人玲瓏，便是只見過一次的夕妍，他也能一口道出姓名，這倒是他作為商人的天賦了，又或許是夕妍這小妮子實(shí)在是小美人胚子，第一眼見到也沒誰能輕易忘了。

    葉潤張口笑罵：“滾犢子，別看門外，我?guī)熃銕熜謳讉€(gè)出門任務(wù)去了，今日沒來，你這最后一句馬屁就是連馬蹄子都沒摸到?！闭f罷，便把背后背著的卷軸遞了過去。

    謝知遙知曉他脾氣，知道那幾人沒來便送了口氣，接過卷軸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哥我向來怕你家?guī)熜謳熃?，他們給你這書帖抬起價(jià)來總叫人膽戰(zhàn)心驚，我那是又驚又怕啊?！?br/>
    “是又驚又喜吧，能多拿點(diǎn)銀子你還怕？得了，我先上樓等著，你在這兒接你的客。”葉潤也不給這四十多歲還給一十六七歲少年當(dāng)哥哥的面子，損了口，便像是自家一樣上樓去了。

    謝知遙見他離去，發(fā)了些福的臉上輕輕一笑，搖了搖頭，把葉潤遞過來的書帖吩咐小廝帶上樓去，繼續(xù)等著他的客人上門。

    ……

    文斕閣二樓是圍成一圈的雅座，中間空著，放著一桌子，這便是拍賣會所在了，清楚簡單。十二個(gè)雅座，都得是先預(yù)定了的才有，每月拍賣五件物事，最近幾年這五件中必定有一書帖，便是葉潤大作。

    葉潤與人說起練字時(shí)光，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說就是因?yàn)榫氉炙圆艣]個(gè)時(shí)間去習(xí)武，抱怨家中老頭如何如何殘忍。不過他那一幫子狐朋狗友從來都是夸贊他家老爺子，因?yàn)橐皇抢蠣斪颖浦缃癖娙嗣總€(gè)月哪里來的錢財(cái)揮霍，到這個(gè)時(shí)候葉潤只好怒罵一句有奶就是娘，然后眾人對著他其呼“娘”，葉潤便落荒而逃。

    他的字之所以每月一副都有人來競拍，多是出自兩年多前傳奇故事：現(xiàn)如今花策上稱作“牡丹君”的一位傳奇武者，兩年前還是先天武者，突然晉升傳奇。如此故事便發(fā)生在五元城，之后傳出消息，說是這牡丹君親口所說是看了葉潤一幅字帖所悟，而那字帖就兩個(gè)字——“富貴”。

    若不是牡丹君覺察不妙，聲稱葉潤由他保護(hù)，又葉潤也是五元書院學(xué)生，也沒人敢招惹同是傳奇境的書院院長，葉潤恐怕早已被人綁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也幸得葉潤聰明，自此每月都拿出一幅字拍賣，再也沒聽聞有什么能使人突破境界的作用了，人們也只當(dāng)個(gè)巧合，不過既然有這傳奇故事，字照樣賣，加上葉潤的字本就是天下少有的精品，依然是不便宜的價(jià)。

    所以此刻，謝知遙在拍賣中拿出葉潤新寫成的字帖時(shí)，雅座中知曉字畫之人便是驚嘆連連。

    謝知遙手上的書帖上有八字“惶惶葉色，厲厲雨聲”，聽到旁人正在仔細(xì)推敲其中意思，夕妍“噗嗤”便把含在嘴里的茶水噴了出來。

    “這字明明就是你隨意寫的，哪里來那么多韻味啊什么的，這群人簡直就是蠢！”夕妍也不敢大聲，只得低聲嘀咕。

    “那是因?yàn)槟銤櫢绺缥覅柡ρ健！币膊皇侨~潤不知羞，他是真覺著自己厲害。家里那老頭給他說過，只有真正厲害的人，別人才會使勁去尋思他為什么打屁。葉潤雖然不覺著自己打個(gè)屁能寫成字帖，不過打個(gè)噴嚏倒是可以，所以也算是厲害了。

    隔壁的人都五百五百的加價(jià)，倒真像是誰買了回去家里就多了個(gè)傳奇武者一樣，不一會兒便是萬兩白銀的價(jià)，勢頭才減了下來。終于是停在了一萬二千兩的位置上，葉潤伸出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竟是熟客。

    “又是城主府的人?！比~潤笑呵呵道，“純粹的冤大頭啊，都買了六七副了，也沒聽見消息說咱五元城主大人晉升傳奇?！?br/>
    夕妍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你都賣了二十幾幅了，也沒聽見誰晉升啊，可是一想起那牡丹君，便知道開口肯定要被憋回來，只好默不作聲。

    轉(zhuǎn)眼，簾子拉開，葉潤笑呵呵的從謝知遙哪里接過銀票，也不再管之后拍賣的什么，一口氣灌完茶壺里的茶水，心疼得謝知遙一瞪眼罵著：“牛嚼牡丹，牛嚼牡丹！”

    葉潤不理會，拉著小夕妍便走，一路上飄飄然，他管這叫銀子帶來的飛翔感。蒼鶴心笑他說給他換個(gè)千兩銀子，看你還飛得起來不。

    葉潤一臉鄙視道你以為我是你們這種粗鄙武夫啊。眾人笑那你習(xí)武啊，到了先天，背著幾萬兩白銀也能飛起來的。葉潤又是一臉鄙視的說我習(xí)武了你們?nèi)ツ睦飦磴y子，眾人默然。

    揣了一萬兩銀子的葉潤在街上輕飄飄的走，后面跟著個(gè)笑嘻嘻的蕩著雙馬尾的小丫頭，剛落下去的太陽還在遠(yuǎn)處山頭下照出鮮紅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