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是典型的江南民居，小院里種著菜，養(yǎng)著雞鴨，一進(jìn)去正對著堂屋，是大隊(duì)長家待客的地方。兩邊則是東西廂房，窗戶用報(bào)紙糊著，掛著藍(lán)布門簾，在村子里也算是頭一份的體面了。

    大隊(duì)長家四代同堂，老母親，大隊(duì)長夫婦，二兒子兒媳，兩個孫子正圍在堂屋里吃早飯。村里一般是一天兩頓，今年秋收糧食多打了點(diǎn)，村長大兒子又在城里上班，因此寬裕些，早上還能吃頓地瓜稀飯。

    林然然牽著弟妹，站在院子門口叫了聲：“隊(duì)長在家嗎？”

    隊(duì)長老婆王秀英迎了出來，招呼道：“是然然啊？小秋小景也來啦？”

    “大娘好。”林然然笑著問好，小秋小景也脆生生地叫了人。

    王秀英眉開眼笑：“多懂禮的孩子，外頭冷得很，快進(jìn)來。”

    林然然跟著進(jìn)了堂屋，大隊(duì)長看見她就頭疼，還是道：“然然來啦？還沒吃吧？孩子他娘，去拿三個碗來?！?br/>
    二兒媳林艷立刻起身：“我去拿?！?br/>
    “不了，嫂子，你別忙。我們在家吃過了。“林然然笑瞇瞇拿出挎包里的飯盒，道，“我今兒不是領(lǐng)了點(diǎn)豬下水嗎？做好了送來給你們嘗嘗，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可不敢！我們當(dāng)長輩的沒啥可幫襯你們的，咋能要你們的東西？”不等林然然說完，王秀英就按住林然然的手道。

    林大富眼也不抬道：“然然，你的心意我就領(lǐng)啦。東西你千萬拿回去，你們小孩子家家的也不容易?！?br/>
    林然然笑瞇瞇的，把包裹飯盒的藍(lán)布抽了，那一人的肉香就開始彌漫開來。她道：“我雖然年紀(jì)小，也知道今天我能分到肉，全虧了林大叔公道。這點(diǎn)豬下水不值什么，給虎子弟弟嘗嘗鮮。”

    林然然說著，直接打開了飯盒。飯盒用布保溫著，這時(shí)候還是熱的，那股霸道濃郁的肉香立刻散發(fā)出來，充斥著整個堂屋。

    林大富拒絕的話到了嘴邊都忘了說。作為大隊(duì)長，他偶爾也能吃點(diǎn)葷食打打牙祭，可他還從沒聞到過這種奇妙的香氣。

    至于林家的其他人，全幅心神早就被那一盒肉食勾走了。鹵肥腸和鹵豬肺還罷了，那半盒梅菜扣肉可是實(shí)打?qū)嵉挠膊?！巴掌大的五花肉是濃郁的醬色，油汪汪，要是能一口咬下去……

    七歲大的虎子立刻嚷嚷起來：“肉！我要吃肉！”

    虎子這一嚷驚醒了林大富，看見虎子伸出小臟手就去抓肉，立刻拿筷子敲他手背，喝道：“咋這饞！這肉是人家的！”

    “你咋打孩子！”王秀英怒道。林大富的母親劉氏摟過虎子心疼地拍著。

    虎子皮實(shí)得很，含著手指眼巴巴地看著那盒肉。

    王秀英可心疼了，大人餓著沒事兒，可親孫子想吃這口肉，咋能虧著孩子呢？不由得接茬道：“然然，你這是帶著弟妹去哪兒啊？”

    “這不是小秋這陣子總咳嗽，我想帶她去城里醫(yī)院看看?！绷秩蝗坏馈?br/>
    王秀英忙對林大富道：“看病不是小事兒，還不給然然開幾張介紹信？”

    介紹信是小事兒，可林大富卻道：“然然，還是聽叔的話，別跟你奶賭氣，搬回家里去，也好讓家人安心。這肉你拿回去，你奶見著肉就不會跟你計(jì)較了?！?br/>
    林然然對王秀英笑道：“大娘，你瞧大富叔，我送點(diǎn)零嘴給虎子吃，咋這樣想我吶？林家我肯定是不回去了，小秋的病也得看。我得趕路去了，這個你拿著。”

    王秀英捧著熱騰騰飯盒舍不得撒手，但還是推回來道：“這……然然，大娘不能要，你拿回去?！?br/>
    林然然不言語了，含笑把飯盒一推，拉著弟弟妹妹抬腳走了。

    “哎哎，然然！”王秀英叫不住人，一手抓著飯盒，沖林大富道，“你個死老頭子，咋這么不通人情呢？人家?guī)讉€孩子多可憐?！?br/>
    “就是，爹，那林武興家做事太不厚道，村子里人都說呢?！绷謬鴳c盯著那肉。

    林大富喝了一大口沒滋沒味的地瓜粥，道：“你們知道個啥？這丫頭的肉可不好拿。你們是沒看見今兒打谷場上的事兒，這不是盞省油的燈。再說，幫了她，林王氏那邊……”

    想到林王氏罵街的神勇，一家人都有些發(fā)憷。

    “好吃！真香！”虎子嚷嚷道。

    林大富一看，虎子捧著飯盒，已經(jīng)塞了一嘴的肉。

    “你這死孩子！那肉要還給然然的！”林大富氣得沖王秀英罵道，“你這婆娘咋這眼皮子淺？！”

    “別罵她，是俺讓虎子吃的?！眲⑹铣雎暤?。

    林大富急道：“娘，您咋也……”

    劉氏看著虎子吃得香，露出一絲慈愛的笑，對林大富卻沒有好口氣：“林家做事太虧心了，我看他們將來得悔死。”

    林大富怔住了：“娘，您啥意思？”

    劉氏沒回答，她把飯盒往桌上一推，慢悠悠道：“吃吧。”

    好幾雙筷子立刻伸向飯盒，大人舍不得吃肉，夾的都是內(nèi)臟。一口下去，頓時(shí)都睜大了眼睛。豬肺脆嫩，大腸有嚼勁，鮮香醇厚的滋味在口中爆發(fā)出來，比他們吃過的所有肉都好吃！

    而虎子早就咬了一大口肉，肥肉軟糯，入口即化，瘦肉入味，絲絲縷縷一點(diǎn)也不塞牙，一口下去香得讓人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了！

    “去年咱家也分了豬下水，咋做出來就沒這個味兒呢？”

    “太好吃了！”

    看著一家老小都吃上了，林大富沒轍地嘆了口氣。

    小巷里，林然然牽著弟弟妹妹走著。王秀英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然然，等等！”

    她把一張蓋了戳的介紹信塞給林然然，對林然然道：“然然，你叔那個榆木腦袋，其實(shí)沒壞心。”

    “我知道叔是為我好?！绷秩蝗恍πΑ?br/>
    王秀英又問：“你身上有錢沒有？看病掛號就要兩毛錢吶。進(jìn)城這一來一回天都黑了，要是回不來咋辦？”

    林然然道：“我城里還有認(rèn)識的阿姨，是我媽以前的老同學(xué)。要是晚了，我就住在他們家。”

    王秀英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猶豫一下，掏了幾張糧票和五毛錢塞進(jìn)林然然手里：“你幾個孩子進(jìn)城，沒錢可不行。你拿著！”

    那錢熱乎乎的，不知道在兜里捂了多久。林大富家一大家子，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林然然握著這錢心里感動，笑道：“嬸，那我先收著。你有啥要捎的不？我給你捎回來。”

    “那成啊，糖，不銹鋼飯盒，還有肥皂，過年拆拆洗洗早用沒了?！蓖跣阌㈦S口道。

    她就這么一說，也當(dāng)真。這些東西都得用票換，她男人一個大隊(duì)長都弄不來，王秀英壓根不覺得林然然能幫她弄來。

    王秀英送人送到西，帶著林然然去村口的供銷社，搭了供銷社的車進(jìn)城。

    拖拉機(jī)后斗上。林然然抱著弟弟妹妹擠在一堆蔬菜糧食里，她左邊是一大筐南瓜干菜，右邊是大袋大袋堆積的糧食。她把深藍(lán)色大圍巾展開，包住三人的頭臉，這才勉強(qiáng)擋住寒風(fēng)的侵襲。

    小秋躲在林然然的懷里，害怕道：“姐，你要帶我去醫(yī)院打針嗎？我乖乖的，別讓我去打針?！?br/>
    “不打針，姐帶你們在城里玩，吃好吃的?！绷秩蝗恍Σ[瞇點(diǎn)點(diǎn)她的鼻尖。

    小秋的眼睛頓時(shí)亮了，卻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嗎？咱們有錢嗎？”

    “小孩子家家的，還挺愛操心。你們乖乖睡一覺，醒來就到城里啦，”林然然笑道。

    兩個孩子果然窩進(jìn)林然然懷里睡了。林然然把兩個小家伙裹嚴(yán)實(shí)，掏出介紹信看了一遍?，F(xiàn)在管控嚴(yán)格，農(nóng)民進(jìn)城要是沒有介紹信是不能過夜的，否則會被稽查隊(duì)當(dāng)盲流抓起來。吃飯、住招待所、上醫(yī)院看病，也統(tǒng)統(tǒng)需要介紹信。

    給小秋看病是個借口，林然然這次進(jìn)城，就是打算在招待所住幾天，先避避風(fēng)頭。林王氏那戰(zhàn)斗力非同尋常，今天早上是被她的突然襲擊打懵了，等她緩過神來肯定要大鬧一場。

    林然然是不怕她，可弟弟妹妹年紀(jì)還小，受不得驚嚇。而且她這回進(jìn)城還有一件大事要籌劃，關(guān)乎她們姐弟三人未來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