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弟年紀(jì)還很小的時候，他爺爺劉大川還活著。

    那時候家里總共七口人。

    劉大川，劉大石，劉大石的老婆李云娘。還有四個孩子：大姐、二郎、三姐，四弟。

    劉大川吃夠了苦，只想靠勤勞攢出幾十畝地，好不再讓全家餓肚皮。于是領(lǐng)著全家到了一處荒山荒地居住。

    成日里，劉大川和兒子劉大石辛辛苦苦開荒種田，比老牛都還吃力，在水稻田里踩著淤泥低著頭，來來回回，累得脊梁都彎了。

    兒媳婦李氏，則總是在山里來來回回，領(lǐng)著大孫女芳娘劈開荒山造茶林，深山砍柴。

    而剩下的幾個孩子，大郎十一歲，去給一個地主放牛。

    九歲的三姐，就領(lǐng)著四弟，在別人嫌惡的驅(qū)趕，到處去撿糞回來給土地添肥。

    每天全家出動，錢全拿來買種子，租用犁耙等。

    全家七口人，只有兩件勉強(qiáng)完整的衣服。睡三卷爬滿虱子的破草席。勒緊肚皮度日。

    幸好年來風(fēng)調(diào)雨順，眼看著豐收了幾次，劉家總算慢慢攢出十二畝地。下一步，應(yīng)該是買牛了罷？

    只是，一年，收成的不久前，劉三姐和劉四弟倆撿糞回家，只見家里的破土屋，爛泥墻倒了一面。他們爺爺正在一個穿綢衣服人的跟前，低聲下氣地叫了一聲：“這位老爺......”

    穿綢緞的人，身邊站著幾個打手模樣的壯漢。那個穿綢衣的死胖子，剔著牙，打斷了劉大川，說：“我是最講道理的人。你看，地是我的，山也是我的。你們在我的地上種東西，怎么能不交稅不出租子？”

    劉大川顫抖著說：“可......這地分明是荒地，山也是荒山，那山上的茶樹、地里的莊稼，都是我們自己種起來的。這、這怎么就成了你的地了？又怎么要交租子？”

    那胖財主哼了一聲：“你老爺我前幾天剛花銀子從官府那買了地契，那這地和這山，上面的東西也就都是我的了?！?br/>
    說著，他看了看這破土屋，轉(zhuǎn)了轉(zhuǎn)玉扳指，說：“你們私自在別人的地上建屋開荒，理應(yīng)該把你們趕走。只是看你年老，又拖家?guī)Э诘?，老爺我不像別的劣紳，卻是個最慈悲心腸的人。所以也不趕你們一家人走。這樣吧，你這水稻田和茶林，都交十稅三的租子，你們以后就就是我家佃戶了，也不用從這里搬走。”

    劉大川抬起頭，忽然問：“我要是不交呢？”

    “這地是我的。你們不交租子，憑什么??？你們滾蛋，我另外找個人來種這茶林和這水稻田?！?br/>
    劉大川一輩子最看重莊稼，聽到這里，壓抑的火氣終于上來了，怒氣騰騰地問：“你憑啥子！這水稻和這茶林，都是我們家辛辛苦苦買種開荒種起來的，沒花你家半分錢！你憑啥子趕走我們，再把我們的茶林和水稻田霸占之后拿去給別人種？”

    幾個打手蠢蠢欲動。

    胖財主安撫了一下打手，笑道：“老頭，我說了，我是最講理的人。你說的是，這地是我的，這些水稻和茶樹卻是你們的。這樣罷，你帶著你的水稻和你的茶樹走人，離開我家的土地。怎么樣？只是嘛，雖然水稻和茶林都是你們的，但好歹也花了我家田地幾年的肥力。你把這肥力錢，折算作五稅一的租子交給我，就放你們走，怎么樣？”

    茶林沒有腳，離土怎能活？

    水稻沒有腳，離田怎么長？

    眼看要豐收，拔樹毀稻，莊稼人，怎么下得了手？

    退一萬步說，假若天上神靈開眼，茶樹生腳，水稻長翅膀。也同樣不成：

    他們家一向不借高利貸，自家的孩子都勒緊腰帶，餓得面黃肌瘦。所有的錢，都花在置犁、買種這些事上了。

    拿什么付“肥力錢”？

    劉大川氣得發(fā)抖，只是說不出半句話。

    這時候，外面進(jìn)來了劉大石。劉大石都聽見了。他知道自個老爹看似老實，實則是個倔脾氣，怕他冒犯了貴人，給打一頓，就趕緊對著胖財主點(diǎn)頭哈腰說：“好，好，老爺慈悲，老爺慈悲。這是驢子拉磨——該有的事！我們愿意交租，我們愿意交租！”

    等那個胖財主和他的打手都走了，幾個孩子才敢怯怯地挨過去。

    “阿爸，爺爺，出了啥事？”三姐問。

    劉大川沒有說話，只是顫顫巍巍地走過一邊，摸著地上的犁耙，老眼里滾起一泡眼淚。

    大石知道老爹心里不服氣，勸說：“爹，這是人家的地，那曹地主，要趕我們，我們往哪里去告，那都是判我們的錯。我們老老小小的，外面世道又不好。要是連個遮風(fēng)躲雨的土屋的沒有了，可怎么好？這曹地主，算是地主里的好心人，他只收三成租子......爹，這......”

    劉大石話還沒有說完，他老爹止住他的話，問：“大石，這地，我們住了多久，種了多久？”

    劉大石愣了愣：“......五年?！?br/>
    “曹財主什么時候買的地？”

    “......月前?！?br/>
    “這荒地是我家買種我家種，茶林是我家劈開荒山栽。那他憑啥子霸占我們辛辛苦苦種下的水稻、茶林，趕我們走？如果不走，還要問我們要地、茶林的租子？”

    “因為他買了地。這地變成他家的了......”劉大石說到這，似乎愣了，他覺得有哪里不對勁。怎么這樣說下去，曹財主霸占他家的茶林和水稻田，問他們要租子，就成了理所當(dāng)然的啦？

    可是，他又找不出哪里不對勁來。

    最終，大石只能歸結(jié)于自己窮腦袋瓜子，笨透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看向老爹劉大川，劉大川卻也沒有答案。

    劉大川十幾年前，就是因為想不明白這些問題，才和當(dāng)?shù)氐呢斨髯鰧Γ菇蛔庾?，被趕出家鄉(xiāng)，四處流浪。到了廣西，最后才和一個壯家姑娘成了親，扎根在當(dāng)?shù)亍?br/>
    劉大石怕老爹因為不服氣而鬧開來，他們哪里杠得過曹家？又勸道：“爹，不管怎么樣，曹老財只收三成租！我們再使點(diǎn)氣力，也能攢下銀錢來好買牛。說不準(zhǔn)還能買幾畝田？咱和和氣氣種田，有啥子不好？”

    劉大川看著孫子孫女懵懵懂懂的臉，這倔老頭沒吭氣，拖著犁耙走出去了，走出去的時候，才對著兒子說：“我前半輩子，當(dāng)夠了人家的佃戶！大石，你以為，只收三成租子的地主，就不是地主啦？土地攢在人家手里，就是闔家的命，都攢在人家手里了！”

    但是劉大石不想再奔波了。

    他上邊要養(yǎng)一個老爹，下面還有四個兒女。他一心念念著曹家的“三成租”，“三成租”。似乎把這三個字，當(dāng)作了救命的稻草。

    于是，就做了曹家的佃戶。

    曹家是和藹人家。說了是三成的租，就是三成的租。

    于是，劉大石就對他老爹、妻子、兒女說：“看，日子也過得下去?！?br/>
    只有劉大川，有時候閃過悲哀的冷笑，不吭半聲。

    過了一段時間，農(nóng)忙的時候，忽然，曹家要劉大石帶著他兒子去曹家做長工，幫忙做曬谷、祭祀之類的雜活。

    劉大石不去。

    曹老爺派人來說：“你不去，那就加租。”

    劉大石無可奈何，只得和老爹、大郎去了。家里的活就全交給了云娘、大姐。

    這一做活，就做到了農(nóng)忙時節(jié)都結(jié)束了。

    少了兩個最大的勞壯，這一年，有不少莊稼、茶樹，都壞了收成。

    但是這一年的三成租，依舊得一份不少地交。

    自此后，平日里，曹財主家就經(jīng)常派人來叫劉家人去他家做工做雜役——沒有報酬。

    甚至連小小年紀(jì)的三姐、四弟，也得被指派著去喂牲口、煮茶。

    又一回，曹家太太喊著要喝茶。曹老爺聽了，就派人到茶園里，見到正在采茶的李氏，劉大姐。就從她們手里硬拿去了一擔(dān)香茶。

    而今年收獲的香茶，約莫只有六擔(dān)。

    李云娘求道：“老爺，老爺，你行行好！今年還沒到交租子的時候，這香茶是我一家拿來維持生計的，你如果拿走了這一擔(dān)，只是千萬要算在租子里呀！”

    曹家的管家說：“怎么？我家老爺夫人允許你們住在曹家的私人土地上種田開荒，而只收三成的租。三成租??！天底下這樣的善人，難道還有？怎么拿一點(diǎn)你們的茶去喝幾口，就算抵租子？你們家，也太忘恩負(fù)義了一點(diǎn)。你們要是不愿意，告一聲老爺，誰還攔著你們走不成？就搬走罷?！?br/>
    在慈眉善目的管家譴責(zé)的眼神里，李云娘愣住了，念著那個“三成租”，“大善人”，又念到了“搬走”，她訕訕的，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來了。

    從此后，大凡曹家要喝茶，就直接從劉家的茶園拿，而并不算在租子的賬上。

    這樣一年年的，明明只交三成租子，不知道為什么，劉家的年景，卻似乎一日賽一日壞起來了。

    到最后，從原先的還有一天幾頓窩窩頭過年還有一點(diǎn)白面，變成了一天幾碗清湯水。

    大郎因為給曹家白天打草挑水做工，晚上還要推磨，去給一個地主放牛的時候，十三、四歲的小孩子，沒有這么多精力。結(jié)果打了個盹，放丟了一頭牛。

    那牛群的主人因此把大郎打得遍體鱗傷，丟回了家。

    而劉大川，年紀(jì)大了，一次下水田，得了大肚子病，整天只能勉強(qiáng)躺在炕上。

    因為總算吃不起鹽，大姐也得了大脖子病。漸漸得上不得山砍柴了。

    藥太貴，鹽、茶，不知啥時候起，也都買不起了?？偸堑孟虿芗医鑲?br/>
    債，一層層往上滾。

    很多年后，三姐回憶起來，總記得，就是那幾年，從不供神的劉大石，也開始求神請神婆了。

    那是一年的秋末，曹家派人來要租子。還來催債。

    劉大石哀求：“老爺，老爺，你是慈悲人，你是善心人！你寬限寬限吧！我家要過冬，幾個孩子要吃飯，還要給爹和大郎、大姐看病，我求你，我給你磕頭，給你磕頭！”

    他的頭磕得砰砰作響。

    幾個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跟著一起磕頭，步步近前向那一行穿綢的人哀求。

    跟著管家來收租的是曹家的一個年輕少爺。

    劉家這些底下的鄉(xiāng)下人，常年下田，即使再怎么搓洗，腳趾甲里，手指甲里，泥垢依舊好像一輩子都洗不干凈。

    他們瘦，黑，沒有洗牙的鹽，最多拿樹枝刷一刷。很多人鞋都沒有，赤著腳。由于常年和糞便、田地打交道，身上總有一股糞臭。

    睡的是破稻草，住的是一下雨就化的土屋，地上都是爛泥。身上的衣衫，居然非常有傷風(fēng)化，那洞破到，連幾個女的都是不知禮數(shù)地露這露那的。

    唯一值錢的，就是幾樣農(nóng)具。

    曹少爺頭幾次來收租，就知道鄉(xiāng)下人大多滿身是病。

    再看這一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那個老的身上油垢污泥得有一層！那個女的，居然長了個癩頭疤。

    幾個小的因為經(jīng)常替別人家喂牲口，主人家就叫他們這些省地方的小孩睡在畜生棚里，皮膚上被蟲子咬的稀爛，頭發(fā)黃黃疏疏的。還有一個居然長了個大脖子。

    曹少爺正是讀詩書的年紀(jì)，看到這樣臟臭的“人”，骯臟的環(huán)境，他感到恐懼和厭惡。

    為了勉強(qiáng)轉(zhuǎn)移一下視線，他把目光投向這屋里唯一一個看起來還干凈點(diǎn)的地方：那是一個供著狐大仙的牌子。

    更可笑的是，連那個“狐”字都寫錯啦。

    曹少爺把眉皺得更深了。

    飽讀圣賢書的他，終于嘆息著開口：“老丈，我家只收三成租，你都要拖欠。你……你何苦呢？若是你們勤勞一點(diǎn)，不要那么懶，也不至于大家都臉上不好看。”

    劉大石張了張嘴，半晌，又閉回去了。

    他只是把頭磕得更響亮：“少爺，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七口人……”

    曹少爺打斷了他：“老丈，你看――”他把白白的干凈手指一一指點(diǎn)過去，嘆息道：“你們家處境困難，怪得了誰？難道怪我家嗎？咳，老丈，你自個看看！你家境貧寒，卻足有四個孩子！你――你們既然窮，為什么要生得這么多呢？如果不生得這么多，日子恐怕也不會這樣艱難了?！?br/>
    劉大石夫婦呆住了。

    半晌，劉大石囁濡著回答：“可是……生……生娃……成親了，就會……”

    曹少爺不耐煩了，喝道：“那就不要夫妻圓房！還管不?。磕蔷蛣e娶親！明知窮，養(yǎng)不起，成什么親！生什么孩子！你們大凡不要想著養(yǎng)自己的孩子，老老實實給我家干活，哪里還會欠下這么多債！”

    一室寂靜。

    劉大石夫婦和下面的幾個孩子聽得傻了，似乎覺得有道理。

    只有一個細(xì)細(xì)的、不服輸?shù)?、女孩子的聲音清楚響起來：“呸！?br/>
    “臭丫頭無理！”幾個家丁連忙要掌劉三姐的嘴，曹少爺趕緊阻止了他們：“住手！身為男子，怎么能欺凌弱女子？”

    曹少爺看了看滿屋跪著的人，他文雅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抹無奈：“唉，罷矣！小人窮生奸詐，總是欺君子以方。這是欺我臉嫩。明明是你們自己的錯處，卻還要仗著我家積善，拖欠我家的租子、債務(wù)。”

    劉大石恍惚一陣羞愧，似乎的確是他們的錯。不由喃喃道：“對不起，老爺。對不住，少爺。只是、只是家里老實是半個臭雞蛋都刮不出來了……你們再寬限幾天……”

    曹少爺不愉地皺眉了。過了一會，嘆著氣慢慢踱出了土屋里，到外面，囑咐了家丁幾句。

    家丁得了囑咐，轉(zhuǎn)進(jìn)屋回來，冷笑道：“放你娘的狗屁！什么一窮二白！真正窮的叮當(dāng)響那些人家，還有什么心養(yǎng)女兒？早就把臭丫頭們溺死了省口糧！真正有心想還債的人，這會，早就賣了女兒還債啦！你們家還不肯賣女兒還老爺?shù)膫驼f明你們還有余糧，不肯拿出來！”

    劉家人呆若木雞。

    劉大石抖了許多下嘴皮，想不出半個詞反駁。

    只有劉三姐依舊細(xì)細(xì)地，不服輸?shù)?、憤怒地，“呸――！”

    家丁被唾沫噴了一臉，大怒，就要打。被進(jìn)來的曹少爺阻止：“不像話！我方才不是說了，身為大丈夫，不可欺打弱女！”

    家丁連忙住手。

    于是，但這一年的秋冬，在三成租里，劉家也終于開始賣兒賣女了――劉三姐被賣掉了。

    第二年的秋天，在三成租里，先是大郎終于熬不過，凍病，死了。

    劉大川的大肚子漲破了，從肚子里爬出許多蟲子，也死了。

    大姐梗著個大脖子，不想拖累家人，跳水了。

    …………

    “阿爸、阿媽、阿哥、阿姐——”

    一夜夢醒，劉四弟的眼淚把身下的破草席都打濕了。他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過去的那個，四處流浪的小乞兒。

    走出草屋，陽光垂落人間，黃土蕭疏，滿眼都是同樣的窮困。

    他對著朝陽，想叫一聲“阿姐”，但是他唯一還活在人世的三姐，此刻，卻早就遠(yuǎn)去了縣城，和鄉(xiāng)民們一起，沿河唱抗租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