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陰婚

    自從八噸那次黃金粑粑事件后,我還記得自己硬著頭皮裹著黏滿豬屎的棉袍上了馬車。

    頂住慕靈嫌我臭了一車,恨不得將我踢飛出車的巨大壓力，終于在細心體貼的萬泉舟的幫助下,換了身干凈的小廝麻衣。雖說麻布有些刺人，但好歹也是干干凈凈。我接過干凈衣裳的手,激動地顫抖,感激涕零,熱淚盈眶，就差跪下認爹了。

    換了干凈衣裳的我也是神清氣爽，這仇暫時不跟肥豬計較了,等找到它主子后，讓楚遲雙手奉還，外加勒索點意外之財，這樣才能對得住自個兒的良心。

    一路上，我和八噸也是大眼瞪小眼。你呲牙，我咧嘴。你吐舌，我瞪眼?？傊侨素i互不相讓。

    就這么和母豬一路斗法，一眨眼，又是小半個月的日夜兼程過去了。

    “等過了這個邊境棧道，便是進入堯國境內(nèi)了?！?br/>
    經(jīng)萬泉舟的提醒，我半掀錦簾，只瞧見馬車外竟是黃沙漫天。一陣強風吹過，頓時席卷厚厚一層沙土乘機入簾。

    “咳咳?！蔽椅嬷欤赃M了幾粒攜卷入內(nèi)的沙粒，嗆得喉嚨生疼。我趕忙將簾子一掩，防止更多的黃土沙粒趁機而入。

    “什么鬼地方，環(huán)境如此惡劣?！蔽冶г怪?。

    “這個棧道地處邊境，不屬于扶風和堯國的統(tǒng)治轄區(qū)。因為環(huán)境惡劣，這里的百姓也大多饑餓貧困，所以治安不行，我們經(jīng)過此處，也得加倍小心?！?br/>
    聽了萬泉舟一大番解釋，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里既然是棧道，那么就會有很多出境入境的商民，有商民流通的地方，自然不會少了客棧。想到這，我的心底瞬間舒坦起來。連續(xù)趕路近一個月，手指頭數(shù)數(shù)晚上住過的客棧次數(shù)，還真是屈指可數(shù)，大多數(shù)夜晚要么在馬車內(nèi)坐著睡，要么在漆黑山間點火扎棚，將就睡著。勞累許久，一想到今晚也許可以枕著舒軟的被子睡個香香穩(wěn)穩(wěn)的覺，整顆心歡呼雀躍起來。

    等馬車駛進棧道中心，感覺車窗外風吹塵土的呼嘯聲小了許多，反而古舊石道兩側(cè)，商販叫賣的聲音多了起來。我小心翼翼地又掀起錦簾看向窗外，只瞧見窗外早已沒了風沙的肆虐，相反，石道兩側(cè)的攤位多了起來。

    因為邊境棧道無國管轄，古舊的石道也是常年失修。路面斑駁，昨日夜間的雨水積在下凹路洞里，坑坑洼洼。馬車轱轆行駛在上面，整個車身也是左右搖晃，晃得我頭昏眼花。

    于是，我們一車人便直接下了馬車，直接步行在斑駁石道上，尋找今晚的投宿之處。

    因為昨夜剛下了一場雨，整個棧道上雨汽還未完全消散。又加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漸入深秋，潮濕的雨汽黏了一身，自己身上單薄的布衣已經(jīng)完全不能阻擋侵骨的涼氣了。萬泉舟讓趙泰臺從馬車后箱里拿了件淺色細棉披風，親自給我披上。

    “謝謝。”我不好意思地披上萬泉舟親自給我披上的披風，只感覺自己系上披風的身子瞬間一汩暖意，順著背部脊梁蔓延到身體四周。

    “哼！”慕靈見萬泉舟對我的曖昧舉動，氣得頭也不回地跑開。

    “還不去追！”萬泉舟被慕靈突然間的任性舉動也是一驚，趕忙眼神示意趙泰臺把慕靈追回來，趙泰臺正領命去，我一把將趙泰臺攔了下來。

    “賤人商，你去?！蔽页v人商一臉賊笑，心中竊喜，這下子算是報了賤人商平日里好吃好喝供著我的大恩大德了，這也算是給賤人商創(chuàng)造機會。

    “我去？”賤人商明顯大吃一驚，仿佛受到驚嚇一般。

    “小兄弟速度點，別扭扭捏捏的！”說著，我推了一把賤人商，強硬著讓他去追。

    賤人商無可奈何，只能慢慢吞吞地去追慕靈了。

    我心里暗罵，這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姐這么好心賜予他絕佳的把妹機會，竟然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樣子。

    一旁站著的萬泉舟和趙泰臺完全不明所以模樣。我也是朝他們甩了一抹奸笑，算是回答他們的疑惑。

    “主子，我已經(jīng)打聽到這棧道最前處有家客棧，我先駕馬車過去安頓一下，您可以先逛著，到時候客棧集合。”

    “記得回去給小黑加餐，多加十根紅蘿卜！”我朝牽著小黑的趙泰臺擺了擺手，笑眼瞇瞇。

    “廢話，還用你說，我當然不會虧待黑鷹！”趙泰臺傲嬌地臉一昂，一副“還用你這頭蠢驢廢話”的模樣，牽著小黑大搖大擺地從我身側(cè)擦肩而過。

    “你”我捶了捶拳頭，恨不得一拳掄死已經(jīng)走遠的趙泰臺。

    只聽見身后一聲細微的噗嗤一笑，轉(zhuǎn)頭瞧見萬泉舟長身玉立在古舊斑駁的石道上，夕陽西下的余暉映在冰藍淺袍上，閃著青璃光暈。玉色面容上蕩漾起一抹暖人笑意。

    “完顏，你生氣的時候很美?！敝宦牭∥龅挠昶?，一聲溫醇嗓音，很是好聽，潤和聲線仿若與點點絮風一同飄曳搖晃起來。

    “咳咳，你這是在嘲笑我嗎，我可是男人?！蔽业氖植唤麚嵘献约耗樕系娜似っ婢撸睦锊唤猿?，他又沒見過自己的真實容顏，怎會知道自己到底美不美。

    萬泉舟只是淺淡一笑，不多言語，冰藍身影越過我，目光向前，銀絲黑靴繼續(xù)沿著濕潤的古舊石道向前踱步。我站在后面，竟然望著萬泉舟的背影有些失神，冰藍袍角隨著古道綿延的雨后細風曳起，墨絲微漾。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他的不語，仿佛不是詞窮，卻是一切了然于心，不愿戳破罷了。

    完顏，我何曾不希望你能對我坦白?？v然繁華落盡，槁木凋毀，你也不會低下你那顆驕傲的心。真心所期許的，不過是你卸下沉重的假面，放低孤傲的心，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曾經(jīng)的你，笑容竟是爛漫，還有你肉呼呼的小手想到這，微笑竟然不由自主地蕩漾在萬泉舟唇角。

    只恨自己該死的難言之隱，原本如同旭日溫暖的微笑漸漸凝滯在淡薄唇角。

    “情不知所起，卻是一往情深?！钡徽Z從萬泉舟薄唇中字字吐出，卻是淹沒在一片夕陽暮色中，只有自己清楚聽得。

    雨后的棧道，晚霞燒紅了半天。

    夕陽西下，余暉斜灑沿街百姓的粗質(zhì)麻衣，混入斑駁泥砌老墻。沿著古舊石道，竟有些蒼涼的塞北風光。

    望著漸行漸遠的萬泉舟，我突然緩過神來，趕忙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正當我快要接近萬泉舟時，突然一道黑色人影從我眼角飛一般閃過。好厲害的輕功！我心中暗暗稱嘆。只見黑衣裹身的人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屋檐上如履平地。飛快行走中，不可掩飾的是，此人雙腿竟然有些瘸，幸好有著絕佳輕功，才能恰好掩飾住雙腿行走不便的缺點。

    只見黑衣人一展輕功，腳尖微點，輕松躍上另一處高墻。剎那間，黑衣人敏銳察覺到有一道灼灼目光正在看著他，猛地轉(zhuǎn)頭，恰巧與我視線相撞。

    黑布掩面，一雙狹長的清幽冷眸□在外。這雙眸子我從未見過，竟然像一道寒山冰崖的冷冽青光，散發(fā)著鋒利刀刃般的神光。仿若似曾相識，卻又從未見過。

    “完顏？”

    我幽幽看著那抹黑色人影消失在內(nèi)墻。

    “完顏？怎么了，在看什么？”一道溫熱聲音從我身側(cè)響起，不由將我從一陣失神中拉回現(xiàn)實。

    我一驚，面露尷尬，“咳咳，沒什么?！蔽覙O力掩飾。

    “前面有你最愛的木樨花糕，我們?nèi)タ纯??！比f泉舟墨眉一舒，啟顏而笑。他微微俯身，修長潔白的手指輕輕勾住我纖細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我最愛吃木樨花糕？”

    沒想到我這么一問，萬泉舟瞬間笑容凝結(jié)，握住我手腕的手不由一滯。“商兄無意間說的?！弊肿种Z，輕松的仿若幾縷清風一般，去留無痕。

    我郁悶的點了點頭，我咋不記得啥時候?qū)v人商說過我大愛木樨花糕

    因為棧道地處兩國邊境，再加上地勢險惡，自然沒有很多人口。居住在這里的人大多是老弱病殘，出來擺攤的也大多是留鄉(xiāng)之民，舍不得離開世世代代相傳相承的土地。

    我和萬泉舟走至一處賣木犀花糕的小攤位前，擺攤的是一個身穿粗布短衫的佝僂老人。頭發(fā)已如嚴冬初雪落地，又像秋日的第一道霜。飽經(jīng)風霜的面容上，布滿深深皺紋。

    “兩位公子，要不要來塊木樨花糕，我的木樨花糕原料可是一瓣一瓣的木樨花葉磨的，味道好?！?br/>
    “老先生，來兩塊?！比f泉舟白凈皙手從冰藍衣襟中掏出一錠碎銀，遞給老人。

    “誒，我只是一介無知草民，哪敢糟蹋公子‘先生’二字”老人自嘲，一邊掀開熱氣騰騰的竹制小蒸籠，一邊熟練地拿著紙囊迅速包了兩塊新鮮出爐的木樨花糕。握著紙囊的手哆哆嗦嗦的伸手遞給我。

    “您的手怎么了？”瞧見老人蠟黃手背上，無數(shù)條暗紅鞭痕，好像日子已經(jīng)久遠。老人的手每一根指頭都伸不直，里外都是厚厚繭皮，骨瘦如柴的胳膊不住顫抖，無法控制。

    “不礙事，多年前的舊傷了。”老人無奈笑笑，一雙渾濁的眼睛深處，透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哀涼無奈。

    “兒女打的？”我小心翼翼地問起。

    “呵呵，有兒女倒是好了?！崩先擞质且宦曌猿埃葶俱驳哪樕?，展露的卻是深深的無奈。老人長嘆一口氣，仿若想要一下釋盡茫茫悲世的各種凄涼之感。“前些年，我也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無奈女兒死后也逃脫不了被人搶去的命運?！?br/>
    “您死去的女兒被搶去干嘛？”我滿是不解。

    “陰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