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初見時他一襲白衣,眉目間不染風(fēng)塵?,F(xiàn)在的他黃袍加身,原先清澈的眸子染上淡淡的疲憊。
可是,他看著我的目光還是那么溫暖。這樣真好。
他半摟著我,見我能夠說話,臉上已放松了些。我喉頭一癢,忍不住輕咳一聲。他的臉色又難看起來,轉(zhuǎn)眼怒瞪著流霞。
流霞原先被他踢倒在一旁,嚇得面無人色,禁不住縮著身子顫顫發(fā)抖。現(xiàn)在更見楊子玉怒視自己,更是一個激靈竟暈了過去。
我扯扯他的衣袖,輕笑道:“我沒事?!彼裆幻鞯卮蛄课乙槐?,也不說話,猛然伸手抱起我。
驚慌未定間瞧見冷香站在門外,一臉迷茫。陳希東亦是呆站著,一臉震驚。
“楊子玉?!蔽倚÷晢镜?。
“嗯?”他低下頭看著我,焦急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搖搖頭,“我真的沒事,你快放我下來。這么多人看著,多不好意思?!彼汇?,抬眸環(huán)顧一周,復(fù)又垂首輕笑:“清兒可是看錯了,這兒哪有什么人?!?br/>
“不可能”我反駁著側(cè)眼望去--剛才還烏壓壓的人群眨眼間連個影子都沒有了。眨了眨眼,疑惑不已:“人呢?怎么都不見了?”
楊子玉不答話,把我放在木床上,細(xì)細(xì)看著我。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
末了,才點點頭,“幸好沒有大礙?!?br/>
“我哪有那么嬌弱”,不自覺說道。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jìn)來,他發(fā)上的什么東西反光,晃得我眼睛生疼?!罢O”,叫了一聲,扶著他的肩膀半跪起來,伸手去摸他束發(fā)的東西。純金材質(zhì),中間鑲嵌著一塊白色的寶石,像一汪寒潭,閃著熠熠的光。
“這是什么?”我問道,跪坐下來直視他的眼睛。指指他身上繡著五爪金龍的黃色常服,“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楊子玉微微一笑,眼睛里往深處看去也盡是層層笑意。像是小孩子做到了什么很艱難的事,忍不住要向自己親近的人炫耀一般。他湊近我的耳邊,呼吸灼熱,輕輕噴灑在我的耳畔。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清兒,做我的皇后可好?”
仿佛做了一場夢,夢中我在院子里種了一片半月菊,等了不知多久,它卻一直不肯開放。后來院子里突然長出了一株蘋果樹,上面結(jié)滿了漂亮的蘋果。我看哪個一眼,哪個便撲通一聲自己跳到我手里,不停叫著“快吃我!快吃我!”
它們的叫喊生生把我從夢里驚醒,然后流霞便從外間飛奔而來,跪坐在床前問我有何不妥。
我搖頭,喘了幾口氣,喚道:“你去端些點心來,剛才做了個夢,耗了不少力氣?,F(xiàn)下肚子又餓了?!?br/>
她驚愕地應(yīng)下,似乎從沒見過我這樣一天要吃數(shù)頓的女子。不多時,便端來了糕點,扶我到桌前坐下。我咬一口東西,腦子里不由胡思亂想起來。
那日楊子玉說他便是青澤皇后的嫡子。幼時因為體弱,被送到離蕭門下習(xí)武。后來青澤國主病危,便召他回到青澤國都華都。他原想著先與我成親,之后一起回華都??墒钦l知上花轎那日卻被成風(fēng)劫去,生生錯過。他沒有辦法,只得留下口信讓我去漠城尋他,自己先回了青澤。
不由苦笑,沒想到我差點就嫁了個皇帝。屋里有些悶,喚流霞去推開窗子。月光照進(jìn)來,映著手腕上的桃花鐲子,散發(fā)出迷人的光芒。憶起楊子玉神色莊重地把鐲子套在我手上,我想掙開,卻因力氣沒有他大而不得其法。他微微笑:“以后無論怎樣,這鐲子可千萬不要再褪下了?!闭Z氣雖然柔和,但那其中卻又分明有著讓人不能抗拒的皇權(quán)威力。我一時愣愣,竟點頭應(yīng)下。
天剛亮,流霞便來喚我起床。我因昨夜睡得不好,半天都爬不起來。她附在我耳側(cè)輕輕說了“婧儀太后”四個字,我立馬驚得跳起來。
婧儀太后是楊子玉的生母,極美的女子。楊子玉說要娶我為皇后的第二日便帶我去見了太后,她只是輕輕掃我一眼,便讓我感到渾身戰(zhàn)栗。因此刻是寄人籬下,我和冷香兩條命都捏在楊子玉手里,所以我并不想與他有什么沖突。是以當(dāng)他說要跟我成親時,我也只是閉著嘴,微微垂首作聆聽狀。
太后聽完他說的,靜靜坐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立刻有婢女上前接過杯子,再遞上絲帕,她接過稍稍抹了嘴,淡然一笑。“皇兒,過來陪母后下盤棋。”
很明顯,她直接裝作沒聽到。
楊子玉雖有不悅,但卻不敢表現(xiàn)出來,乖乖下棋去也。而我,自在心底偷樂。話說我不過小小丫鬟,如何能做國母。更何況我是大燁人,這跨國婚姻也不太實際。
可婧儀太后顯然不是這樣想的。她說我是皇上喜歡的人,以后自然要入住后宮,自然應(yīng)該從現(xiàn)在就開始學(xué)習(xí)規(guī)矩。因此我每日天不亮便到棲鳳宮向她請安,之后到小廚房去弄早點,然后陪著她走走停停,直到午睡時間可以回來小憩。下午亦是雷同的工作。
我實在認(rèn)為她不過想我知難而退,可她卻不知不用知難我也可以退。
被流霞逼著起了床,洗漱完畢后連忙趕到棲鳳宮。被太后身邊的張嬤嬤攔住,等了一會兒,才有人出來宣召。進(jìn)去行三跪九叩大禮,起身后,乖乖站在側(cè)邊。等太后開始逗翠鳥玩時,我便在張嬤嬤眼神的示意下退出主殿,來到小廚房。挽起袖子弄幾道點心,熬一鍋粥紅棗蓮子羹。
然后命人端到飯廳,伺候太后坐下進(jìn)食。我畢竟不是宮女,這樣的好處就是她吃的時候我也可以跟著一起吃。但這也導(dǎo)致我“順便”成為了為她試毒的對象??偸且蚁瘸砸豢诤?,張嬤嬤才敢端給太后動筷。
她嘗了一口糯米糕,放下筷子,用絲帕輕輕擦拭唇邊。微微頷首道:“你人雖然長得不怎么樣,也不太懂規(guī)矩,可這東西做的卻還算不錯?!?br/>
我整張臉都僵了,半晌,干笑道:“多謝娘娘夸獎?!?br/>
她點頭生受,又慢慢吃起來。動作之精致,儀態(tài)之端莊,實在不是我能相比的。一時間我有些害羞,于是模仿著她的樣子進(jìn)食。
吃過早飯,她今日卻沒有再折磨我的興趣,揮手讓我回去休息。我自然歡喜地謝恩,然后快步走出棲鳳宮。往自己住的院子走了不過幾步,對面就見陳希東扭扭捏捏地踱步過來。
自從知道我才是正經(jīng)主子開始,他就一直是一副便秘的樣子。對著我也不知該說什么,可若是什么都不說的話,又顯然不太好。估計是因為害怕我給他穿小鞋,所以他沒事也會找事來跟我說幾句話。時不時送一些小玩意兒來討我歡心。
其實我并不記恨,主要是因為我自認(rèn)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會覺得冷香才是正經(jīng)主子,而我只是一個路人甲乙丙??晌以降?,陳希東就越惶恐。為了不讓他睡不著覺,每次他送來的東西我好好都收下了。
“季姑娘”,他走到我面前,大喚了一聲,只是神色間還是有些不自然。
我福身行禮,“陳大人”,畢竟我現(xiàn)在還沒有品級,他大小也是個官,對他客氣一些總是應(yīng)該的。
他連連擺手,道:“不敢受。”說完又不走,神態(tài)別扭。
我看了流霞一眼,她立刻識趣地福身退下。我斜睨他一眼,走到荷花池邊,倚在石欄上。“陳大人有事不妨直說?!?br/>
陳希東輕咳一聲,道:“與季姑娘一處來的那位冷香姑娘已在屬下府里住了這些天,天天吵著要見姑娘。屬下今日前來,只想問季姑娘覺著該怎么辦?”
見面之后,不知楊子玉是怎么想的,非把冷香從我身邊帶走,似乎是想斷絕我與一切以前的聯(lián)系。我與他鬧過,但他只是微笑不言語,到頭來不過是我一個人在演戲娛樂自己。時間久了,我便也沒了興致。只要知道他沒有傷害冷香就夠了。
微微沉吟,道:“既然如此,我自己會想辦法,陳大人就不必憂心了,先回去吧?!?br/>
他應(yīng)了一聲“是”,卻不退下,似乎還有什么事要說。陳希東掌管宮中禁衛(wèi),很得楊子玉信任,為人也較為沉穩(wěn),若是沒有事他不會如此逾矩。
我皺眉,“大人可是還有什么事?”
他思考了半天,終于開口說:“皇上已昭告天下,說是要娶一名大燁平民女子為后。此事一出,舉朝嘩然。各位大臣紛紛上書反對此事?!鳖D了頓,道:“我知原先有些對不住姑娘,因此想將功贖罪。今日說這些話,便是希望姑娘能夠做好準(zhǔn)備,畢竟大臣們是絕不會輕易妥協(xié)的?!?br/>
不由哂笑,我本就沒有這個心思,他們反對也是順了我的心意,我又有什么好準(zhǔn)備的呢。
“陛下為了此事,寢食難安,屬下希望姑娘能夠多多關(guān)心,體貼照顧?!彼f這話時,眼角略帶幽怨地瞟了我一眼。
我渾身上下頓時起了雞皮疙瘩。話說我對楊子玉雖不熱絡(luò),但也不算冷清。但兩人之間的身份差距,讓陳希東等人認(rèn)為我是飛上了枝頭的麻雀,自然應(yīng)當(dāng)將楊子玉好好供奉,再不濟(jì),起碼也應(yīng)和顏悅色、噓寒問暖。反正決不能如此平平淡淡。
端正態(tài)度,雙手交覆在胸前,道:“陳大人請放心,清兒定會好好照顧陛下?!闭f完目視著他心滿意足地離開,嘴角扯出一絲無奈。
到了青澤華都已是近十天,不知成鈺是否已經(jīng)知道我的處境。還有冷香,她身邊沒有認(rèn)識的人,必定十分惶恐,我必須想辦法把她弄到我身邊。
心思轉(zhuǎn)了幾圈,想出點頭緒,回到自己的院子。
夜已深,我著褻衣躺在床上,屋子里的暖爐散發(fā)出讓人心安的氣息。淡淡的蘭香彌漫鼻尖,深吸一口,都是慢慢的心境。
豎起耳朵仔細(xì)聽著外間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有輕輕的叩門聲響起。睡在外間的流霞立馬起身小跑去開門。
我一笑,閉上眼睛。
房門被輕輕推開,他從小習(xí)武,此刻故意放輕腳步不驚動我,我自然是半點聲音都聽不見。只是可以感覺到那溫暖一點點靠近我,他的呼吸近在耳畔。
深鎖眉頭,不安地囈語。手猛地朝空中一抓,似乎想拿到什么可以讓自己感覺安定的東西,可是只有一手虛空。額頭冒出虛汗,睫翼微顫。
手忽然被人握住,堅定地、毫無猶疑。只是呼吸有些凝滯。
心中一酸,不忍再讓他難受,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似乎剛從夢靨逃出。雙眼直直看著帳頂,像是越過這一切實物在尋找什么。
他探了探我的額頭,聲音清淺:“可是做惡夢了?”轉(zhuǎn)而向外間:“流霞,掌燈?!?br/>
隨著火折子擦地一聲輕響,屋子里慢慢亮了些。一燈如豆,散發(fā)出昏黃的光。楊子玉坐在床側(cè),目光溫暖,清澈如水,只靜靜將我望著。
他眉頭輕蹙:“可是晚間吃多了?”我一愣,方才想起每日流霞都要向他報告我的行動、飲食情況,他自然知道我在這里是吃得多、做得少。
不由羞惱,捶他一下:“你胡說什么?我什么時候吃得多?!”
他一滯,眼里漸漸浮上笑意。接過流霞遞來的絲帕為我擦拭額上虛汗:“好、好,是我胡說?!睆?fù)而轉(zhuǎn)向流霞:“以后晚上不要給清兒吃那么多,不然積了食,又要做惡夢?!?br/>
流霞輕笑應(yīng)下,帶門出去。
我險些氣結(jié),半天才想起來自己今天要做什么。于是做黯然狀,道:“我沒做惡夢?!?br/>
他移到床榻上,握著我的手卻不說話,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幽深,讓我看不懂。
猶豫了一下,還是慢吞吞開口:“阿玉,我在這里沒有朋友,一個人很孤單。不如你把和我一起的那個女孩子召進(jìn)來吧。也許這樣我就不會再半夜驚醒了。”每次喚他阿玉,都會讓我覺得自己再叫得是成鈺,語氣不自覺地放柔,目光溫存。
他輕嘆一聲,將我摟在懷中。我頓時全身僵硬,不能動彈。
他斜靠在床柱,下頜輕輕擦拭我的發(fā)頂。一室沉默。
不知多了多久,他才淡淡應(yīng)一聲:“嗯?!?br/>
我心中歡喜,也不再計較他不規(guī)矩這件事,只是開始謀劃要怎么樣離開。
肩上一緊,我詫異抬眸望去,只見楊子玉一雙黑眸幽幽不見底。
“清兒,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只是你不要騙我,永遠(yuǎn)不要離開我?!彼孟窨赐噶耸裁?,但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難道是他知道我一直都在想辦法離開么?
我僵笑,他的眼睛卻更黑了。也不躲避,我們就這樣相視著,似乎想看看誰會最先妥協(xié)。
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隨著燭焰的閃爍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如蝶翼,其下是一汪深潭。讓人看著就無端心軟。
忽然深潭中綻開一朵光明,淡淡的,卻不容忽視。
我一驚,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撫上他的臉頰。他微微一笑,將手覆蓋在我的手上,包覆著。眼里亦是忽明忽暗。
將手相握著拿下,他一低頭,嘴唇輕輕碰上了我的掌心。
眼睛倏然瞪大,不敢相信他會做這樣的事。他的嘴唇很柔軟溫暖,帶著濕意讓我渾身顫栗。
“你、你別這樣?!蔽业颓蟮溃曇舫龊?,卻是意料之外的沙啞。他抬起頭,眼里更加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