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婉綠影蹁躚,從木窗躍入房間,輕輕關(guān)上窗戶,心中仍在想著剛剛那行跡古怪的臟人,百無聊賴地坐了片刻,便聽到蕁兒敲門來喊:“吃飯啦小姐。”當(dāng)下和方幻雪幾人下樓用過晚飯,又到茶閣閑談了一個多時辰,便各自回房,準(zhǔn)備翌日早起去參加第四天的比試。
第四日清晨,六人出了客棧往神龍川而去,等他們?nèi)サ眠h(yuǎn)了,客棧墻角的一根掛著黑布的竹竿后面,閃出一道人影來,溜進(jìn)客棧,身輕如燕,徑直上了樓。
還未走到神龍川,賀章悄悄附耳給蕁兒說了一句話,蕁兒聽罷火氣又躥了上來,揪著章永耳朵,冷笑道:“好啊章大少爺,你自己去花天酒地倒也罷了,昨兒竟然拉著賀章一同去,你不知道他是出家人么?”
章永恨恨瞪了正在暗暗偷笑的賀章一眼,隨即朝蕁兒笑道:“常言說得好,縱有千斤青蓮酒,不抵勾欄半滴水。我只是去喝酒的,又不干別的事?!?br/>
蕁兒呸了他一口,和蕭婉一起拉著賀章加快了腳步,不再理會章永。
李白一拍垂頭喪氣的章永,笑道:“章兄,把你那追星趕月的嘯月劍使出來啊,你要是這樣,以后豈不是被老婆整死了?”一邊說,一邊學(xué)著章永的嘯月劍法模樣,左右舞了一陣,惹得章永險些跳起腳來打他。
到了神龍川,眾人也不急著進(jìn)去,站在人海外圍,比試開始后,章永看著兩只來回拼殺的牛角妖和狼頭妖,嘖嘖嘆道:“原來在這里看比試還更清楚些。”
李白見中央看臺上只有圣泓法師、真如元空四僧和廣成,蕭如釋和東方岳卻沒了身影,疑惑道:“伯王候和岳王侯也可以缺席么?”
蕭婉不禁接口道:“他本來就是個閑云野鶴一般的人,這次要不是圣上一直向圣泓法師力薦,他早不知跑到哪里去游山玩水了。”
李白看向蕭婉,只見她神色略有些凄楚,多半還是在傷心她哥哥之事,輕嘆一聲,也不知該安慰,只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虧你還記得有我這么個爹!”蕭婉話語剛落半盞茶的功夫,眾人身后響起一沉郁沙啞的男子聲音,蕭婉和方幻雪母子周身齊齊大震,回頭看去,只見那人身著青綢長袍,臉上棱角分明,目光如炬,注視著方幻雪和蕭婉。
蕭婉半年來從來沒有如此近地看過爹爹,心中酸楚,柔聲道:“爹爹?!狈交醚﹨s將蕭婉一拉拉到身后,臉上泛起一股李白從未見過的森冷笑意道:“你還有臉來見我,怎么著,想將寶貝女兒搶回去?”
蕭如釋凝視著方幻雪眼睛,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氣,道:“雪、雪兒,你何必如此呢?”
方幻雪呸了一口,渾無半點(diǎn)平素里的典雅端莊冷艷模樣,竟和市井大街上的潑婦相去無幾,道:“你要么現(xiàn)在就滾回你的伯王府去,要么就在我和婉兒面前廢了修為。從今以后再不和太、那些人來往?!?br/>
蕭如釋也料想不到,五年未見,方幻雪竟好似變了一個人,想起幕幕往事,不禁心旌搖曳,怔怔看了片刻,嘆道:“我等你想通了來伯王府找我的那天?!鞭D(zhuǎn)身走了,形影相吊,背影說不出的蒼涼落寞。
不知不覺,第二場比試便已結(jié)束,人群中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及其響亮的歡呼聲,李白幾人極目眺望,原來是一名佛門弟子,優(yōu)勝后要挑戰(zhàn)廣成。
李白和章永心中都一陣興奮,想要看看那廣成究竟是怎樣的修為,呼聲竟然能比青蘿蠱仙還高。
向他挑戰(zhàn)的是一位來自開封相國寺的年輕弟子,使一件金色缽盂法寶,法號喚作圓慧。
普元大師和圣泓法師都是一怔,但既然規(guī)矩已定下,也不好多說,只得應(yīng)允。只見廣成僧袍翻舞,縱身躍到三號比武臺上,和圓慧分庭抗禮,雙掌合十,頌了一聲佛號,道:“圣元寺廣成,請教尊下高招。”聲音既綿柔又陽剛,既清亮又沙啞,竟是說不出的好聽。場下的年輕少女登時尖聲歡呼,興奮得險些背過氣去。
圓慧左手托著金缽盂,右掌豎起,還了個佛禮,道:“相國寺圓慧,望廣成師兄不吝賜教?!?br/>
廣成清秀俊美但又堅毅如剛的臉上,神情從一開始就沒變過,靜若止水,淡如清風(fēng),一雙仿佛璞玉雕刻出來的眸子靜靜凝視著圓慧,古井無波。
李白打心底贊嘆了一聲,道:“這廣成和尚不過十六歲年紀(jì),面對周遭如此多的紛亂,竟能絲毫不為所動,單是這份禪定之力,恐怕便已在當(dāng)今九成的所謂高僧之上?!?br/>
反觀那揚(yáng)言向他挑戰(zhàn)的相國寺圓慧和尚,不知因興奮還是恐懼,周身不時會輕輕顫動,臉上神色更是無比緊張,好像頗為不情愿似的。
李白心中一動,只怕這小和尚也不是心甘情愿要來挑戰(zhàn)廣成的,應(yīng)當(dāng)是被他師父逼迫來的。一念及此,心中滑稽好笑之余,又隱隱生出一股憤懣之情。
圓慧似是已然按捺不住,金缽盂中佛光大盛,伴隨著陣陣神秘梵唱,一個“卍”字從缽盂中升騰而起,每往上躥一分,那“卍”字便陡然間擴(kuò)大一圈。
三號比武臺上勁風(fēng)撲面,吹得兩人僧袍紛揚(yáng),那金光璀璨的“卍”字緩緩飛到廣成頭頂,而廣成神色依舊沒有半絲變化,好像化成了一尊佛像雕塑。
圓慧口中念誦《妙法蓮華經(jīng)》中的經(jīng)文,“卍”字上佛光愈來愈盛,扭曲變形,失去了佛法該有的祥瑞之感,變形籠罩在廣成頭頂,仿佛一頭從深淵噩夢中醒來的猛獸。
廣成面色平靜,依舊雙掌合十,抬頭望了一眼,身形向后疾速飛退?!皡d”形佛術(shù)不依不撓,緊追不舍。
圓慧一邊念誦《妙法蓮華經(jīng)》,心中卻暗想廣成為何會四處亂竄,按說他只需一出招,自己便立時潰敗了才對,而那“大悲術(shù)”正好需要時間來提升威力。
心中頗為不悅,雖說他已漸漸猜到廣成是故意讓著自己,讓大悲術(shù)提升一些威力,但在那數(shù)萬人觀眾之前,倒顯得自己賴皮。
“卍”字璀璨佛光在圓慧念力催引之下,變得愈來愈炫目耀眼,其上強(qiáng)悍的氣息,就連神龍川門口的李白也清晰地察覺到了。
廣成卻依舊只是在比武臺上挪移身形,兩只手掌合十放在胸前,自始至終也未曾分開過半絲半豪。佛光漫天恢弘,看樣子像是廣成被“卍”字追得左右上下逃竄,如狂海怒波中的一葉扁舟。
但只要稍有修為、長了腦子的人,就能一眼看出來廣成是在讓著圓慧,只是不知道他準(zhǔn)備什么時候才開始反擊。
到得后來,抱著看好戲心態(tài)的章永,也不禁變了顏色,皺眉道:“那小和尚缽盂法寶中噴出來的符號上氣息越來越強(qiáng)了,廣成莫不是想要挑戰(zhàn)挑戰(zhàn)極限?”
李白只覺周身被那團(tuán)佛光只照了一縷,便有種異樣感覺涌入經(jīng)脈之中,只不過眨眼功夫便消散了。
“卍”字上佛家氣息越來越強(qiáng),連圣泓法師也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神色緊張地注視著廣成動作。
片刻后,忽見廣成僧袍一卷,踏空飄到比武臺東南一隅,此時已經(jīng)亮如曜日的“卍”字隨后而至,圓慧怒目圓睜,心想自己能不能擊敗廣成,便全看著凝聚了自己九成多修為的“大悲術(shù)”了。
廣成被“卍”字逼到角落,已然是避無可避,當(dāng)此時廣成忽然閉上雙眼,口中低聲頌道:“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
“卍”字呼嘯沖來,整座三號臺仿佛要被其上的大力沖得四分五裂一般。
廣成頌罷佛號,閉著的雙眼猛然睜開,古井無波的眸子深處亮起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
匯聚了圓慧全部佛力“卍”字,在廣成那雙眸子睜開的一瞬間,悉數(shù)散作了漫天煙云,被大風(fēng)吹過,散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