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山巔清風(fēng)

    李但是覺得心上有雪花飄落。

    然后才看到了云都被不知道哪來的風(fēng)吹散了。

    風(fēng)吹散了云，就到了他面前。

    他才發(fā)現(xiàn)，風(fēng)吹散的不僅僅是云，更是空氣。這也不是慣說之松間風(fēng)，而是有無之風(fēng)。

    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的無。

    這股風(fēng)過處要把一切都?xì)w為虛無。

    這是黃真人的掌風(fēng)。

    能從百丈之外逼退他的掌風(fēng)。

    眾人都看到了這道風(fēng)，都覺得人歲不滿百，一切都是徒勞，都不知道留戀，除了大道。

    天元低下頭去，怒容已斂，心頭默想：“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生死雖相對，亦如常啊。師尊這是在教導(dǎo)我不要沉浸在云師弟故去的悲哀之中啊。”

    孫玉玉依舊平靜，好像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能暴露一些主人的想法。

    這便是見道嗎？李但是心中這樣想著。

    他的身子感覺到了冷，然后是寂寥的虛無。

    他的內(nèi)力在風(fēng)的吹拂下如雪一般融化，他心想這樣也好，壞了心境本來就用不出劍來了。

    然后他感覺自己的身子也輕如一羽，飄飄而去，好像到了馮虛御風(fēng)，周流六方的境界。

    這些是他自身的體驗，外人眼中，當(dāng)然不是如此。

    場上眾人都是看到李但是一身白衣，突然被風(fēng)吹起，面上還是平靜如常，內(nèi)里卻雪白中透出些青氣。

    身形翩翩，好像一只穿花白蝴蝶，逐漸飄遠(yuǎn)，緩緩。

    場上之人都知道，要把一人擊飛打遠(yuǎn)，并不能算是難事。但若要讓一個人緩緩飄遠(yuǎn)，卻去勢不減，實在是聞所未聞，非親眼所見絕不能信。

    只能贊嘆這是真人手段，更是神仙風(fēng)采。

    見到李但是慢慢飄遠(yuǎn)，趙影星眼珠一轉(zhuǎn)，臉上又勾勒出一種神秘的微笑，手指輕彈，兩片被李但是斬斷的銅錢離手而去，穿透李但是白衣左肩，帶出紅色血跡來。

    他從容道：“送李兄一程。”

    李但是已無感覺，只覺得自己也到了那種恍兮惚兮的境界，不是死亡，而是六識被塞，僅余靈念，但又什么都看不見，聽不到，仿佛內(nèi)在的生命都得到了變形。

    自然也就沒看到他飄落路上的一襲青衣，也沒看到她面無表情地在他胸前用玉簫連點七下，施展出那絕技七星鎖江來。

    也沒看到點完后她面上的雪白，也沒聽到抑制不住的咳嗽。

    也沒聽到那平淡的一聲：“送一程。”

    不過或許聽不到，看不見會更好一點？

    他的身子還是緩緩地往崖下飄去了，黃真人之掌風(fēng)雖是立意在無，但思索而來又是天下之間最豐富的有。

    綿綿不絕，好像能掌握一切，請蕩過李但是奇經(jīng)八脈，所到之處，李但是的劍意劍氣內(nèi)力如冰雪遇紅日般消融。

    他去得慢，但總是有落入江中的一刻。

    江聲轟轟如雷，卻聽得不是那么真切。山巔之上，清風(fēng)徐來。江水東流，奔騰而去，那一身白衣就淹沒其中，再也看不清看不見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

    一時無聲，除去江水拍岸和風(fēng)吹石竅之人間天籟。

    眾人失神。

    ……

    ……

    回過神來的時候，山巔之上仍然有清風(fēng)微過。

    黃鶴也不見了。

    隨真人而來的云自然也散了。

    “云從龍，神龍見首不見尾，真真人也。”孫玉玉溫聲贊道，神色平靜如常。

    程鏡伽本來立在崖邊，此時也走近過來，峨眉一行人跟在身后。她平靜地說道：“此間事了，歸心如箭，當(dāng)回峨眉。真人風(fēng)度，難以相忘。”

    寧采采望向她那瘦削的肩膀，心里想到為了峨眉令名，師姐出手點穴李但是七下，心里該多難過啊。

    天元此刻已經(jīng)是慈眉善目，怒容已去，仍在有無之辨當(dāng)中，聽到峨眉辭行，自然不會阻攔，道：“有勞各位了，請自便?！?br/>
    程鏡伽微微點頭，對孫玉玉和趙影星也是僅用目光示意，便帶著峨眉之人衣帶飄飄地下了崖去。

    半柱香的時間就走得遠(yuǎn)了，只能看到那襲青衣在竹林中幾個閃動，就融進(jìn)其中，也是再也看不到了。

    孫玉玉手上仍然把玩著一枚銅錢，眼簾低垂，心想自己的輕功好像比他的狗刨確實要好一點，又難免有些悵然，望向崖的那邊，紅日已升，日光正盛。

    趙影星卻是立在石上，也是白衣，更戴玉冠，豐神俊秀，鐘天地靈氣，翩翩美少年。

    雖然都是白衣，但好像他還是少了些什么。

    天元此刻心間平靜，只覺又受師尊指點，實在是受益匪淺，離那大道又進(jìn)一步。雖說大道渺渺，今生難求，但畢竟進(jìn)一步有進(jìn)一步的歡喜。

    他微微拱手，算是告辭兩人，一擺衣袖，灰衣麻葛，大笑幾聲，下山去了。腰間還帶著流光寶劍，劍名伏魔，通體流光。

    孫玉玉看到這把劍，心里微不可查地輕嘆一聲。

    天元道人也是去得遠(yuǎn)了，是還在江南盤桓，還是徑回武當(dāng)，崖上兩人都不知道。不過那也是崖下事了，不歸崖上。

    崖上此刻僅剩兩人。

    一人臥在躺椅之上，眼睛微瞇，好想來這里僅僅是曬曬太陽的。

    一人立在沖天石柱之上，豐神俊朗，微微帶笑。

    趙影星先開口，緩緩道：“我差點就死了?！?br/>
    孫玉玉平靜無比，眼睛是完全閉上了，好像不想讓人透過那泓秋水看到他的心思，淡淡地說道：“那可真是可惜。”

    趙影星一窒，隨后干枯地笑了幾聲，說道：“是啊，真是可惜。”

    孫玉玉閉目不言。

    趙影星看了他片刻，又笑了，暢快地說道：“那你呢？有沒有覺得可惜，覺得后悔呢？心里的感受又如何呢？”

    孫玉玉又張開了眼睛，眼中平靜，一泓秋水，沒有感情，心里卻在想這人真的是很煩。

    然后誰也看不到的一股氣流吹過，趙影星忽覺足踝一疼，真氣一岔，往前撲倒跌落，落到崖上來，再看身前，竟是一枚金玉銅錢。

    他卻索性不起，翻身大笑，詠道：“孫兄著相了。”

    孫玉玉聽他大笑，不愿理會，自顧自地用手掌拍了拍躺椅扶手，看天上白云流轉(zhuǎn)，好像人間變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