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云見琴嬛如此模樣，在心中嘆息了一口氣。

    若真要清算起來，菀兒如今下落不明，到底也有他的責(zé)任。

    他如何不知道菀兒的失蹤是琴嬛一手所為？可如果不是他的放任，他的視而不見，琴嬛所作的一切又怎么可能那么順利？

    順利地讓那些下人指認菀兒下毒的事情。

    順利地散播出菀兒的種種惡行。

    順利地讓梁家長老廢去菀兒的修為，將他趕出梁家。

    ……

    一切的一切，若非他的縱容，豈會出現(xiàn)如今的場面？

    “嬛嬛……”梁書云抬起手，撫上琴嬛的發(fā)髻，纏絲點翠的金釵邪插入烏黑的發(fā)絲之間，又有天工坊出品獨一無二的一支琉璃步搖點綴其下。財富，權(quán)勢，他能給琴嬛都給了，唯獨梁菀的命，他不能給。

    他對丫頭失約了那么多次，這一次，他絕對不能失約。

    “好了好了，咱們不談菀兒，我陪你去見吳家?guī)熜值芸珊?？”梁書云沒有再糾結(jié)于琴嬛的態(tài)度上面，琴嬛始終解不開心結(jié)，不肯放過菀兒也行，他護著就好。

    琴嬛松開手，眼神也不復(fù)先前的銳利，輕笑了一聲，轉(zhuǎn)身便坐到了梳妝鏡前。

    鏡中佳人，螓首蛾眉，仙姿玉色，風(fēng)韻不減當年。

    ——可惜，她的女兒蓉蓉……

    她拿起眉筆，遞給梁書云，說道：“那夫君替我描個眉，再去吧?！?br/>
    那銅鏡又映出梁書云的提筆描眉的身影，一對璧人，佳偶天成。梁書云年輕之時，也曾是天底下少有的青年才俊，有錢有勢有修為，更有，一副不俗的相貌。

    ——若是蓉蓉，再像他幾分，是不是……

    ——就不會輸給梁菀那個賤人了呢。

    琴嬛閉眼，掩去眸中的萬千不甘。

    此時，顧清池正在結(jié)合沈渙的話，思考他們現(xiàn)在的處境。

    “按你的話來推測，他們都是被反傳送回去的。那他們身上應(yīng)該有我們沒有的反傳送介質(zhì)，才會導(dǎo)致就我們二人留了下來。如果是這樣的話，大師們或許會因為找不到我們，而放棄對我們二人的救援，更有可能為了外界的安全，進而關(guān)閉整座島嶼?！?br/>
    “沈渙，我們掉頭，往北走。”顧清池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便是如此。如果真到了最后這一步，也就只剩下北邊那個從內(nèi)部破解的陣法可以讓他們離開了。

    沈渙自然是毫不猶豫地就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

    顧清池有些驚訝，然而他驚訝的不是沈渙對他的信任，而是驚訝于自己竟然不覺得沈渙的做法有什么問題。

    這是即將對沈渙的善意習(xí)以為常的節(jié)奏么。

    意識到這一點之后，他開口說道：“沈渙，北邊的陣法很難，如果我的判斷錯了，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沒關(guān)系?！狈凑M來的時候已經(jīng)做過這種有去無回的準備了，更何況這樣子的情形根本不是最壞的樣子。至少，現(xiàn)在黃泉路上還有個人陪著。

    “沈渙，你以后會遇上一個心愛的人，成為一個人人仰慕的劍道大師，最后會帶領(lǐng)所有的正義鎮(zhèn)壓一切邪魔歪道。如果我告訴你，這些都是你將來的命運，你會不會后悔現(xiàn)在做出的決定？”顧清池突然覺得，他的出現(xiàn)，似乎讓沈渙走上了一條新的軌道。

    雖然他不想見到沈渙最后和那個同名同姓的滄流先祖同歸于盡，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從源頭上改變這個命運啊。如果源頭都不一樣了，那沈渙的劍道，沈渙將來的名譽地位還會屬于沈渙么？

    如果因為他的出現(xiàn)，可能會讓沈渙失去這些，那他究竟算是在幫他，還是在害他呢。

    沈渙沒有從正面回答他，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如果你說的這些都是命運，那我們?yōu)槭裁床欢乱话眩俊薄百€什么？”顧清池問道。

    “就賭，命運，絕對不會讓我們死在這里?！贝颂幨÷悦鑼懮驕o講出這句話時顯得異常帥氣的三千字，反正顧清池在他背上，看不見他的臉。

    同時沈渙在內(nèi)心暗自反駁了顧清池所謂的命運。

    ——他的命運不應(yīng)該是遇上心愛之人，而是應(yīng)該和心愛之人相守一生；不是成為一個劍道大師，而是成為琴劍雙修的大師；不是一個人帶領(lǐng)正義去鎮(zhèn)壓邪魔，而是和所愛的人一起守護正道。

    ——自我遇見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命運。

    沈渙又解決完了路上的一波魔化生物，來到一個岔路口，像這樣的地形，顧清池應(yīng)該早就出聲告訴他正確的方向了，可這一次他等了一會兒也沒見身后的人講話，便出聲提示道：“清池？”

    “……爹爹?！被貞?yīng)他的是幾聲迷糊的話語。

    這種回復(fù)……是睡著了么。

    也是，與蛟龍一戰(zhàn)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受的傷也沒有充分的時間來調(diào)理，況且這一路上又要時刻不停地辨別著陣法，累了也是正常。倒是他考慮的不夠周到，雖然地方不夠安全，但暫時的休息一下還是可以的。

    “……爹爹，別走?！鳖櫱宄赜帜剜藥拙洹?br/>
    清池的父親，一定對他很重要吧。

    沈渙突然便起了一絲玩心，不禁失笑道：“爹爹在呢，清池好好睡覺，乖。”或許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沈渙才會說的多一些。

    沈渙想找個地方把顧清池放下，讓他睡得舒服一些，剛有些意向，卻感到一下子被摟緊了起來。

    “爹爹，不要丟下……”話語里竟夾雜著一些哭腔。

    哭、哭了？！

    “不要丟下菀兒。”

    沈渙手足無措地愣在了原地。

    正在夢中的顧清池，自然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與其說是在夢里，不如說是梁菀借用這樣的方式給他傳遞了一些記憶。

    梁菀那時只有三四歲的樣子，穿著粗布衣裳，梁書云將他背在身上，母親在一旁拿著一個破舊的風(fēng)車哄梁菀笑。

    看來是因為今天沈渙背著他才會觸發(fā)這些記憶么？

    一家人歡歡喜喜走在斑駁的小路之上，沿江而行，看著那些錯落的花燈從上游而下，緩緩漂流而過。

    父親摘過樹上一朵不知名的嬌花，為母親戴于發(fā)間：“丫頭，等我們回了上元，我替你買最好的發(fā)飾，給菀兒穿上云錦制成的衣裳，咱們一家三口再去看上元最美的花燈。這些日子，辛苦你了?！?br/>
    母親長相雖不艷麗，卻別有一番溫婉的美感，尤其是微笑的樣子，最為漂亮。

    她笑著說道：“老爺，一家三口在一起就好了，哪還需要別的啊?！?br/>
    明明是很溫馨的畫面，顧清池卻感到了周圍傳來的數(shù)不盡的憂傷。小梁菀笑得越開懷，憂傷的感覺便越是明顯。他仿佛聽到多年之后，那個遍體鱗傷的梁菀與他說道：“你說，這些啊，怎么可能是幼時的往事呢?！?br/>
    “明明更像是我的幻想對不對，我在幻想著沒有梁蘇蓉，沒有琴嬛，只有我們一家三口的樣子?！?br/>
    “可它，真的太真實了?！?br/>
    顧清池眼前的場景瞬息萬變，他是梁菀，卻又不是梁菀。

    他此時用著梁菀的視角，感受著梁菀的心情，卻依舊保持了自己的理智。

    這是回到上元梁家的第一個花燈節(jié)。

    梁菀想去找父親，可是卻被母親攔下了，母親的眼神，他看不懂，他只知道父親答應(yīng)過，回了上元之后就帶他們一起去看最美的花燈。

    母親這是忘了吧。

    他便偷偷地跑到了父親那邊去，他看著父親穿上錦衣華服，用玉冠束起長發(fā)。

    這番打扮一看就是為了花燈節(jié)特意換上的。

    真好，雖然母親忘記了，但父親還記得。

    “爹爹！”他從屏風(fēng)后面，笑嘻嘻地跑過去抓住父親衣服的一角，原以為會看到父親驚喜的眼神，卻沒想到只看到了驚，卻沒看到喜。

    “你怎么來了，快到你娘那去?！?br/>
    “爹爹，你不是答應(yīng)……”

    梁菀的話被琴嬛的聲音打斷，琴嬛沒講什么，只是抱著梁蘇蓉，淡淡地對著梁書云說了幾個字：“時辰不早了，我們該走了?！?br/>
    梁書云彎下腰，摸著梁菀的頭說道：“菀兒，回去。你娘親在等你。”

    隨后將梁菀手中的衣角一點點地扯開，朝琴嬛走去。

    “爹爹！”梁菀大叫著跟上去，身后的仆人卻在梁書云的示意下將他抓住。

    “……爹爹！”

    梁書云從琴嬛懷里抱過梁蘇蓉。

    “不要丟下菀兒。”

    任他如何哭泣，他喊的人都再沒回過頭。

    他們，梁書云，梁蘇蓉和琴嬛是一家三口，而梁菀和他母親則是被選擇性拋棄的人。

    ——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父親再也不屬于我了。

    顧清池在小梁菀的身上，感受到心底無限的悲涼。

    沈渙還沒緩過來。

    為何要在睡夢中哭泣，菀兒……又是什么名字？

    二叔又一次說對了，他對顧清池的了解真的太少。

    腦海中便想起二叔給他的那封信，他，看還是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