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兒?”怔怔道。
三水擦拭眼角的淚,“我?guī)闳ァ!?br/>
顏長卿踉踉蹌蹌隨同他到了那一堆新土處。
“諸葛大叔說現(xiàn)在只是權(quán)宜之計(jì),待過些日子再把大師兄帶回京?!比⒃谝慌裕皖^嗚咽。
望著那連個(gè)墓碑都沒有的墳堆,顏長卿腿一軟,跌坐在墳前,淚如急雨,撲撲簌簌,灑了一地。
轉(zhuǎn)頭向三水,厲聲道:“你們怎么這么待他?他……可是皇嗣,先帝的兒子啊……”
這般下場,讓他怎能安息?
三水哇哇而哭,“長卿,我們……我們也不想這樣的,可……可眼下……我們被困山上……若讓敵軍知大師兄……不在,那會(huì)連累更多兄弟的,大師兄不準(zhǔn)……”
顏長卿袖下纖手緊緊握起,沖著那墳土大聲吼,“這不準(zhǔn),那不準(zhǔn),你到底想怎樣?鳳君晚,你怎那么狠心?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拋下這一切,說走便走,你……真看得起我……你把我當(dāng)什么了?”
“長卿,你別怪大師兄……大師兄也不想的?!比持亲拥?。
“是呵,這都是我的錯(cuò)。”顏長卿怔怔的坐著,雙目空洞,喃聲道:“是我的錯(cuò),怎能怪他?是我害了他,也害了大家,害了千千萬萬人,我萬死都不能謝罪?!?br/>
三水聽得真切,一愣,大手揩了滿臉的淚,上前拉著她的手臂,“長卿,你想干什么?”
二師兄說得沒有錯(cuò),她真的傷心糊涂了。
顏長卿輕輕閉目,長睫顫抖不已,顫聲道:“若是我死可以讓他起死回生,我愿意一死,三水,你放心,我……不會(huì)死,他說他每天都會(huì)在……我相信他,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他……三水,很好笑吧,他活著的時(shí)候我不相信他,現(xiàn)在,我想相信他,他說過的話,從來不會(huì)不算數(shù)的,是吧?”
往事歷歷在目,青山依舊,人卻不在了。
淚,一滴一滴,從臉上滑落,似新落的急雨,再也無法停下。
三水強(qiáng)忍了眼中的淚,慌忙從懷中取出一條帕子,塞到她手中,哽咽道:“是的,大師兄說話從不會(huì)不算數(shù),他……是你以前誤會(huì)他,太多太多的誤會(huì)……”
“三水。”顏長卿緩緩睜開眼,眼底是無邊無際的痛楚,“讓我在這兒陪陪他?!?br/>
人,不在了,才知道重要。
她以為自己恨他,恨他入骨,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huì)原諒他。
殊不知,這人就在自己心中生了根,再也拔不去。
“嗯?!比q豫的站起身,“長卿,可不能做傻事啊?!?br/>
顏長卿怔怔的望那冷寂黃土,木然道:“不會(huì)?!?br/>
她把他害死,把他的江山攪得一塌糊涂,哪有權(quán)力死?
三水走到林中,不敢離得太遠(yuǎn),為了看得清楚,他躍到樹上坐著,緊緊的盯著那傷心之人。
心中亦是難受得像被揪起似的,這怎會(huì)成這樣子呢?
冬日天兒短,暮陽漸漸沉入西山,天空積起了烏云,暗沉之氣凝滯在空中久久不散。
顏長卿坐了一日,不吃也不喝,可把三水給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又無計(jì)可施。
林中不時(shí)傳來鳥兒三幾聲鳴叫,在這樣的冬日,便顯得凄切。
“長卿,天晚了,回營帳吧?”三水走近她身邊。
顏長卿面色平寂,抿了抿干燥的唇,“嗯。”
雙腿已麻木,站起又跌倒,三水猶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
自知道她是年畫,他自主的保持了距離,雖說自己只是個(gè)男娃子,他不想讓大師兄不高興。
扶她站穩(wěn),他松開了手。
顏長卿深深望一眼那堆黃土,緩緩轉(zhuǎn)身一瘸一瘸的走。
回到營帳,諸葛流正焦急的等著。
“長卿,你沒事兒吧?”見她入帳便迎上去。
若她有個(gè)三長兩短,他怎對(duì)得起晚兒?
顏長卿淡淡抿唇,搖頭,走到木板榻上坐下。
“長卿一日都沒吃東西,諸葛大叔,弄點(diǎn)東西給她吃吧。”三水倒了盞水遞給她。
顏長卿怔了怔,接過輕抿了一口。
諸葛流憂心的看她一眼,應(yīng)聲便出去尋東西。
“三水,你出去吧,我想歇一會(huì)兒。”顏長卿把水盞交到他手上。
“好,你先歇著,一會(huì)兒諸葛大叔送東西來我再叫你?!比畔滤K便走出去,細(xì)心的放下油布簾。
顏長卿緩緩躺下,閉上雙眼,那冷峻的臉清晰如畫,她雙手抱著臂,彎了腿將身子深深蜷起。
鳳君晚,你好狠的心……
迷迷糊糊的聽到說話聲。
“三水,把這烤兔肉給長卿吃吧,你也吃一點(diǎn),這山上的東西少,夠不上這許多人吃,要想法子突圍出去,沖回城中才行?!?br/>
“嗯。我知道,可是長卿如今這般樣子,哪有心思想辦法?”
“唉,一會(huì)兒我勸勸她,總不能這般下去,山上寒冷,缺吃少喝的,熬不住多少日的?!?br/>
“可是,回城那混蛋德王守著不開城門,那也是死路一條啊?!?br/>
“所以才要找長卿想法子,她……會(huì)有法子,我相信她,晚兒說信她我便信她?!?br/>
“諸葛大叔,我們……我們這次能不能脫得了險(xiǎn)???”
“能,一定能?!?br/>
顏長卿的身子越發(fā)蜷得緊,纖手緊緊握著,指節(jié)已泛了白,幾欲把指節(jié)擰斷。
鳳君晚,我不行,我沒有那種力量,我做不到。
“長卿~”三水輕聲喊。
一會(huì)兒三水撩簾入帳,猶豫了一下,走到木板榻邊,輕喚,“長卿,起來吃些東西,烤兔肉,可香了?!?br/>
顏長卿悄悄拭去臉上的淚,深深吸氣,動(dòng)了動(dòng),緩緩坐起,一陣暈旋襲來,伸手撫了額頭,輕輕捏一下。
三水一驚,伸手探了她手腕,“長卿,你怎么了?”
顏長卿輕輕拂開他的手,“無礙,吃東西吧,一起吃?!?br/>
三水蹙眉,道:“長卿,你這是受了風(fēng)寒,可不能這般下去,你倒了,這眾多人怎么辦?”
“怎么辦?你問你大師兄去,是他……是他狠心丟下他們的,與我何干?”顏長卿眸光一閃,抬眸冷厲的看他。
三水垂了眼簾,低聲道:“長卿,你別生氣,快吃東西?!?br/>
唉,她只是個(gè)女人,大師兄這般甩手走了,扔下這爛攤子,也真是難為她了。
顏長卿閉了閉目,收斂心神,下了木板榻,走到樹樁子坐下,撕了那兔兒肉,狠狠的咬了一口,食之無味的嚼起來。
三水也輕步過來,扯了兔兒腿來吃,想起方才諸葛大叔所言,眼角淡掃了她,欲言又止。
兩人默不作聲的吃完了那兔子肉,諸葛流從帳外入了來。
“長卿可還好?”他關(guān)心問道。
顏長卿面色沉豫,淡聲道:“還好,多謝諸葛大叔關(guān)心?!?br/>
諸葛流一臉的憔悴,猶豫了道:“長卿,我們這已是困在山上三日了,眼看這天兒要再落雪,得想個(gè)法兒回城才是?!?br/>
“你與柳飄飄商議便好?!鳖侀L卿眸光有些失神,清冷道。
諸葛流眸光一頓,微怔,緩聲道:“你現(xiàn)在是大元帥?!?br/>
“我不是?!鳖侀L卿想都沒想,冷聲道。
諸葛流眸光篤定,“你是晚兒所托之人,他說是便是,我聽他的。”
“我沒那個(gè)能耐,我只是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鳖侀L卿別開了臉。
“只是晚兒所托,我不管是何人,定盡心追隨到底?!敝T葛流眸光微斂,亦發(fā)狠道:“你先歇著吧,此事明日再商議?!闭f完轉(zhuǎn)身便出帳。
他相信自己的義子,自己既然應(yīng)下了,便會(huì)做到底。
三水小心翼翼看一眼顏長卿,輕聲道:“長卿,你別這般,大師兄不希望你是這個(gè)樣子,他的愿望,需要你幫他完成,你不是都答應(yīng)他了嗎?難道你想讓他傷心?”
硬著頭皮說完這一番話,罵便罵吧,眼下十萬火急,兩萬多人要吃要喝,再這般下去,不被天留人殺死,自己倒先餓死了。
顏長卿冷眸蹭的看向他,一抹寒芒從眼底掠過,“傷心?誰傷誰???”
“可是,他人都不在了……”三水怯聲道。
顏長卿眸眼一翻,冷聲道:“你出去吧,我要歇了。”
“長卿……”三水看她,撇撇嘴無奈走出營帳外。
一切歸于平靜,顏長卿呆呆的坐在木樁子上,許久不動(dòng),待得外面夜梟凄厲尖鳴,她緩緩的起身走到木板榻上躺下。
*
翌日,顏長卿依舊到那新墳邊上坐,一坐又是一日。
日暮回到營地,一陣騷/動(dòng),許是有人受傷了,眾人在叫罵天留人。
她只抬眸淡淡看一眼,冷漠的回了營帳。
三水欲言又止。
這時(shí)諸葛流入了帳,走到顏長卿面前,瞪眼看她,“先鋒突圍不成,那兒都傷了不少人,你竟這般冷漠?”
顏長卿眸光冷冷,“那又如何?要我與他們抱頭痛哭嗎?”
“那是晚兒的兵,你怎對(duì)得起他?”諸葛流惱道。
“別拿他來壓我,我不是神,我沒有那樣的能耐,他的兵他自己來帶?!鳖侀L卿冷道。
諸葛流擰眉,“你……哼!”冷冷甩袖出營帳。
“你也出去吧。”顏長卿面色木然,冷冷的下逐客令。
三水咬咬唇,暗自嘆息,轉(zhuǎn)身走出去。
入夜,帳簾一掀,欣長身姿入了帳,立在帳門。
正坐在木樁子上發(fā)呆的顏長卿抬眸看去。
心底一陣顫動(dòng),纖手緊緊的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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