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佺本就是聰明人，只不過被女色迷得一時失了心智，加上中年性子愈發(fā)淡薄穩(wěn)練，已經(jīng)很少像今日下午那么刺激尋歡，眼下漸漸平靜下來，再加上老太太傳人來喚，已是恍然醒悟。

    不過已經(jīng)答應(yīng)秦姨娘的事，他一時也不好收回，思量再三卻只能明面上一套暗地里一套，先把老太太與賀氏哄住了，再私下補(bǔ)貼些秦姨娘。秦姨娘既占了好處，自然也不會不識好歹再說些什么。

    到底是秦姨娘好算計，得了塊冰翡翠如意佩環(huán)，又平白為兄弟謀了一筆頗豐的陪禮。

    鄭佺來時，老太太房里已經(jīng)撤了晚食，老太太正單手扶著頭靠在紫檀軟榻上，賀氏與鄭行坐在下面。

    鄭佺看了眼賀氏，心中一陣不喜，但凡他有個風(fēng)吹草動這婦人就只會搬老太太來說事，這樣的性子叫他怎么喜歡的起來。

    “兒子見過母親。”鄭佺弓身作揖道。

    老太太瞭了眼他，把手中捏著的帕子往外一送，指了指下面的雕松黃梨椅道：“坐下罷?！贝崄鐒傋€(wěn)，她就接著道：“聽兒媳說起，再過一月就是親家兄長的生辰了，怎么，與那秦姨娘的兄弟撞到一起了？”

    鄭佺的額上微微沁出薄汗，面色莊重道：“二人是時日相差無幾，不過尊卑有序，賀侍郎與我同朝為官，雖小我二歲，于輩分上我卻還是要叫上一聲兄長，那秦氏婦人的兄弟只不過是個毛頭小子，自是要另當(dāng)別論了。兒子先前吃酒吃糊涂了才口中失言，母親萬不可當(dāng)真?！?br/>
    賀氏聽他這么說，在手中輕輕轉(zhuǎn)動扇柄，唇邊的冷笑欲張未張、欲噙未噙，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鄭佺的身上轉(zhuǎn)。虧得還有老太太在能鎮(zhèn)住他，不然以他的脾氣哪里能這么快就軟下來。

    老太太眉頭不悅：“那蹄子是個不懂事的，你已經(jīng)是過了天命之年的人怎么也與她一起胡鬧。我瞧著該指個嬤嬤下去好好再教導(dǎo)一番她才成氣候，光是當(dāng)初剛進(jìn)府教的那些哪里夠她用，明兒個起你就少去琴蕪苑走動，等管教嬤嬤把她教的識禮識數(shù)再伺候夫主也不遲?！?br/>
    鄭佺心中雖然不舍秦氏，但既然老太太已經(jīng)發(fā)話，孝義之道為先，他沒有不遵的道理，只好語氣謙和道：“是要懲戒一番，這婦人今日險些害兒子釀成大錯，今日起我便冷她一冷叫她看清楚何為侍奉夫君，何為進(jìn)善不進(jìn)讒?！痹捠沁@么說，鄭佺早在心中盤算著要補(bǔ)貼哪幾份田產(chǎn)給秦氏的娘家。

    自己生的兒子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放的是什么屁，是香還是臭不過是給賀氏做個樣子罷了，老太太給賀氏做足了威風(fēng)，賀氏自然后面也會收斂一點(diǎn)。

    賀氏識相，飲了小半盅茶道：“怎么說都是一家人，這沾親帶故的我還能委屈了那小子？”

    鄭佺冷哼了一聲。

    賀氏嘴角的笑不由一僵，看著面露譏色的鄭佺，心中氣郁，轉(zhuǎn)而另起新意：“老爺思慮周全，是妾身眼高看人低了。老爺不必?fù)?dān)心叫旁人看見失了顏面，妾身忖著把幽州那十二畝良田送予秦姨娘的兄弟再體面不過?！?br/>
    鄭佺素來不管家宅內(nèi)事，乍然一聽賀氏居然這么大手筆地要送出去，自己倒先心疼起來，幾次欲言又止地看著殺氣凜凜的賀氏，幾次又說不出口，還以為賀氏這是要與他賭氣。但他哪里知道賀氏這算盤在心里打得嗶剝作響，幽州偏遠(yuǎn)之地，良田雖肥美，但眼下正是邊關(guān)欲動之時，田產(chǎn)已是年年虧損卻又要養(yǎng)著一干的管事、佃農(nóng)，倒不如早脫手了去。

    這邊鄭佺在心里痛罵著敗家娘們兒，那邊老太太卻是心若明鏡，這幽州田產(chǎn)雖不濟(jì)，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況且那么多畝田落在他姓人手中老太太心里頭也不舒服。秦氏娘家的那小子品性如何老太太不是沒有耳聞，給了他只會是糟蹋了東西，到頭來秦氏暗中做手腳幫那小子收拾爛攤子，最后給他擦屁股的還是鄭府。

    老太太在心里明細(xì)思量了一番，開口道：“幽州那處是先頭太公嫡母從娘家?guī)淼呐慵?，輕易給了出去便是失德失孝，祖宗雖不在了，后世子孫能做的也就是守住家業(yè)。若我百年之后知道下面出了個不肖子孫散盡家業(yè)，就是在天上我也要瞪著眼不闔上?！?br/>
    老太太此言一出，賀氏緊張的微微坐直上身，單手抓住椅子的扶把，臉上露出幾分尷尬。失德失孝這么大的帽子扣在她頭上她可擔(dān)待不起，見老太太態(tài)度強(qiáng)硬，賀氏這邊也只能軟了下來：“是兒媳欠缺了考慮，還是老太太心眼似明鏡，只是幽州那處田產(chǎn)年年虧，年年損，兒媳才薄已經(jīng)是再無他法?！?br/>
    賀氏哀歉地看著鄭老太太。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再看看在下面坐著一言不發(fā)看熱鬧的鄭行，心里頓時起了個壞主意，看著賀氏，洪亮地笑出聲來：“你看你旁邊坐的不就是塊良材？”

    賀氏略微轉(zhuǎn)身，看見的是鄭行。

    “前幾日你拿過來的賬本我看了看，京城那幾處田產(chǎn)本是不濟(jì)，今年倒死灰復(fù)燃，扭虧為利。京城地價貴，可惜那處地處遠(yuǎn)郊，若用來租賃必是下策。可不知是哪個主事的主意偏偏挑了個下策，我見著必是鼠目之人，貪圖小利，那些地若是挪來種上效益頗豐的瓜果，雖頭幾年需培肥土地要賠進(jìn)去些銀子，但這是長遠(yuǎn)的買賣，眼光自然要放得遠(yuǎn)?？山衲觌m采用了長遠(yuǎn)的法子培土種瓜，卻并不見賠銀子，這事后來你可問過宜卿？”老太太拷問賀氏。

    賀氏遲疑地?fù)u了搖頭，她只知道兒子在經(jīng)營之事上略有天賦，并以此沾沾為喜，卻并沒有深究下去，只當(dāng)他小打小鬧，玩玩兒也就罷了。

    鄭行看著眼光深算的老太太，只見老太太深沉地笑了笑：“知子莫若母，如此看來你卻也是個失職的母親?！?br/>
    賀氏臉上陡然*，張口無言以對。她疼兒子那是沒了邊度的，老太太哪里知道這一輩子只得一個兒子的不容易。

    “南方蠻夷之地，雖貧瘠了些，但北方卻以此閉塞實(shí)是不應(yīng)當(dāng)，夜郎自大最為忌諱。你那寶貝兒子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法子，竟倒騰出豆肥此物?！崩咸柯顿澰S之色看向鄭行。

    “豆肥？”鄭佺與賀氏同時反問，他們二人養(yǎng)尊處優(yōu)都不曾親事躬耕，自然在農(nóng)務(wù)的事上孤陋寡聞。

    老太太瞟了眼目瞪口呆的夫妻二人，好笑又驕傲地道：“宜卿從南方納來豆種，這豆種是嶺南那邊山野之人雜配而成，用以培肥土地仍可采豆食用。一來這豆種在北方并不是尋常之物，京城之地達(dá)官顯貴財力雄厚最是圖新鮮貪新奇，以高價賣之還有人搶著要；二來這豆種本就是做培肥之用，土地次年就可用于種瓜果，可謂一石二鳥掙錢培土兩不誤?！?br/>
    鄭行不知老太太已經(jīng)神不知鬼不覺地摸清了他的底細(xì)，這樣聽老太太說來倒還似功勞全是他的，只是這個法子還是王崇言私下里告訴他的，本是秘密之言奧妙所在，乃是商業(yè)機(jī)密，可老太太獨(dú)具慧眼，一眼就看破了。

    鄭行不自在地望了眼老太太，老太太卻視若未見道：“幽州那處境況雖與京城大相徑庭，但事在人為，既然兒媳已經(jīng)挑出了蟲巢，不如就讓宜卿放手一試?！?br/>
    賀氏聽罷臉色瞬間敗了下來，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那幽州是什么地方，老太太竟要她的獨(dú)子去那種地方，難道是要堂堂的公侯子弟去做窮得響當(dāng)當(dāng)?shù)霓r(nóng)民不成？再說鄭行細(xì)皮嫩肉，去幽州治地必定是日日風(fēng)吹日曬，他哪里能吃得了這樣的苦。賀氏想的眼里都蓄起了淚水，怪只怪自己偏爭一時的氣，到頭來卻把最寶貝的兒子給頂了出去。

    鄭佺看著這么大的兒子天天在府里游手好閑，早就看得心煩不已，難為老太太能下這個狠心，自己倒也不怎么心疼兒子。出去歷練總是比呆在家里嬌生慣養(yǎng)的好，再說這樣的苦比起他當(dāng)初夜夜發(fā)奮讀書十載又算得了什么。男兒本就志在四方，偏安一隅豈是丈夫所為？鄭佺越想越來勁，到最后大掌一拍案幾，激動道：“老太太所言極是，守業(yè)遠(yuǎn)比創(chuàng)業(yè)難，虎父焉有犬子，兒子便放手讓他一試?！?br/>
    見鄭佺的反應(yīng)這么大，賀氏咬著帕子淚眼盈盈地看著他，心想這到底還是不是自己的男人，自己兒子他爹，怎么心就比鐵石還硬，不幫著兒子說話也就算了，居然還在拍手叫好。放他娘的屁，他兒子若是狗，他這只老狗也好不到哪里去。

    賀氏見大勢已去，止住淚道：“等緩些時日再去罷，眼下正是暑意最濃的時候，就連牲畜都受不了，何況行兒本就千金之軀?！?br/>
    鄭佺瞪眼看她：“婦道人家只會敗事，男兒志在四方，當(dāng)初我若不下放江南哪來有你今天的好日子?！?br/>
    賀氏氣急敗壞，只忍著一句話沒堵死他——誰要他去江南，光勾了一個周姨娘就讓她半生不得意，現(xiàn)在又有兩個小狐媚子在身后如狼似虎，他當(dāng)她這些年過得全是好日子嗎？

    不過這等大逆不道的話賀氏還是有分寸的，只是對著鄭佺冷冷一笑不再言語。

    （有這么一個不作不會死的親娘，男主嬸嬸地趕腳背后那一雙咸豬手時刻在把自己往火坑推）

    十九回：

    林姨娘那處知道消息，氣得砸了一個鎏金的八寶蓮枝高頸瓶，又獨(dú)獨(dú)念起自己娘家沒有兄弟可以依靠，幾個妹妹又是不懂事的，嫁的也并不都如意，娘家門庭冷落，只有爹媽獨(dú)守空宅，好處被賀氏占了還有些理兒，她是大是嫡，那秦姨娘進(jìn)門比她晚，又是賣豬肉家的出身，憑什么老爺要什么都念著她。

    玉蔻是林姨娘自小的侍婢，二人親密無間，林姨娘與她的關(guān)系甚至好過與幾個妹妹。

    玉蔻撫著林姨娘的胸口替她順氣：“姨娘何必與那下作的賤人計較，眼下老爺被老太太禁令，那琴蕪苑十天半月是不會再去了。放眼這府里，老爺接下來會去哪兒，誰沒個眼色，這不，今兒個我去抬冰，庫房給足了平日的分量，還多了兩倍余?！?br/>
    林姨娘氣怒一笑：“哼，算他們有眼色?！?br/>
    玉蔻又道：“眼下府里只有姨娘與那秦氏還沒有子息，老爺接下來的日子又多在居林館住，姨娘可不要錯過這大好時機(jī)，若是因此一舉得男何必再計較秦氏得的那幾個閑錢，到時候哥兒一出生，老太太和老爺還不勻了大手筆來給姨娘，沒的這時候為了爭口氣與老爺置氣?！?br/>
    林姨娘的眼睛一暗，她何曾不想懷上麟兒，府里的大夫都瞧便了她又自己偷偷去外面請了郎中看，她娘初一十五更是潛心去廟里為她求子，無奈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剛進(jìn)門的頭一年鄭佺幾乎大半年都在自己這可肚子連個屁都沒有，現(xiàn)在有秦氏那狐騷，想要懷上就更是難事。

    見她眉頭緊鎖，胸口郁結(jié)，玉蔻寬慰道：“我聽府里的婆子說這等子事本就與母體的心理有關(guān)，姨娘這般千頭萬緒，所有的氣力都用在腦子上了，肚子哪里還會使得上勁兒，姨娘眼下只管放寬了心與老爺日日恩愛，其余的奴婢自會幫姨娘料理干凈?！?br/>
    林氏面色稍霽，露出微微欣慰之笑：“幸得還有你在我身邊，要不然我這一肚子的苦水可找誰吐去，沒的活活把自己給藥死。”

    果不然，傍晚的時候鄭佺從老太太那處定省回來就到了居林館。林氏早有準(zhǔn)備，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通，就連屋內(nèi)的鮮花都是今日剛摘放水里養(yǎng)著的?？磻T了賀氏的張揚(yáng)與秦氏的浮艷，這下到素雅的居林館來調(diào)劑調(diào)劑，鄭佺心情再好不過，加上林姨娘打了心理戰(zhàn)，現(xiàn)下已是體貼入微，鄭佺不過說了句膀子有點(diǎn)酸漲，林氏就用十指纖纖手替鄭佺拿捏，玉手貼肌，酥得鄭佺骨頭都麻了。

    拿捏過火的結(jié)果就是二人滾到了床上去。

    可惜鄭佺有心無力，昨日在秦氏處已經(jīng)大耗神元，今天任林氏怎么挑釁撥弄都提不起高興致來，看在林氏曲盡其技的份上，鄭佺勉強(qiáng)打起精力將就著弄了一回，林氏纏著再要時他就只是摟著她，任憑她怎么在懷里摩挲都不為所動。

    鄭佺單手抱林姨娘在懷，看著高高的五彩繪鴛鴦頂，眼睛瞇得只剩下一道縫，呼吸漸漸平息道：“你今日倒是興頭高，往日可不見你這么下功夫?！?br/>
    林姨娘嬌羞地捶了下他的胸口，將頭埋在他的腋下：“老爺多久沒來妾身這了，妾身不過是渴老爺罷了?！?br/>
    鄭佺勾唇一笑，壞意地伸出空著的那只手，用二指掐住她的一顆苞蕾，引得林氏嚶嚀一聲嬌呼，“你這調(diào)皮的蹄子，斷會與我說笑，昨日去過琴蕪苑了？”

    林姨娘的心瞬間冷了下來，既然他知道，還問這些作什么。那些婢子好大的膽，主子的行蹤豈是她們能在背后私議的。林氏冷著臉，從他懷中滑出：“老爺是有了新人忘了舊人，我算個什么玩意，老爺高興記起我就來我這，要是想不起，我也就點(diǎn)支孤單的紅蠟對燭空閨熬到天明罷了?！?br/>
    鄭佺聞言從鼻子中哼笑了出來，掏出手把她往身上一抄，林姨娘又穩(wěn)當(dāng)?shù)芈湓诹怂膽牙铮骸凹t燭素來是一對，你這單支地點(diǎn)，倒是賢德為府里省燈油錢了?！?br/>
    林姨娘怕再有動作會惹惱了他，于是不敢再輕易動彈，只依偎著他撒嬌道：“妾身本就賢德，老爺見我伸手拿過府里什么了沒有，妾身有的用的不過都是平日里老爺賞給妾身的罷了，哪像旁人那么不懂事，巴巴想著從老爺身上刮出一層油來?！?br/>
    鄭佺也是肉疼自己給秦氏的那些補(bǔ)貼，那婦人迷得他口中失言，他已經(jīng)引起警戒，日后秦氏若還想在他身上算計到什么好處只怕門兒都沒有。林氏在他耳邊吹風(fēng)，他豈能不知道林氏的心意，于是地討好親了一口她道：“你略長她一歲，懂事些也是應(yīng)該，若府里的都是她那模樣性子，我就一并都打發(fā)了去?！?br/>
    林姨娘只裝作乖順，嬌嗔道：“老爺?shù)暮鐑赫嬗?，都要戳到妾身的肉里了?！闭f著，假意把鄭佺推了推。

    鄭佺哪能讓她輕易逃脫，將她的纖腰一帶，緊緊地箍在自己的胸膛，又時不時騰出手把玩她胸前的兩只雪白蒲團(tuán)。

    第二日起來的時候，兩人又溫存了一番，鄭佺這才起來去上職。

    林姨娘伶俐，知道要想哄好鄭佺就先得哄好老太太，于是鄭佺前腳剛走，林姨娘就忍著身子的酸痛只在臉上略微施了粉黛，又挑了件素雅的月白梨花襦裙穿上去給老太太請安。

    秦氏也不傻，自己眼下吃的苦就是老太太下的命令，今天她頭一個到老太太的維詰園，已經(jīng)與老太太吃了一盞茶，林氏才姍姍趕來。

    秦氏見她滿面的紅潤，就連原本黯淡的眼睛都鮮活起來，思忖著鄭佺昨夜定是與林氏好好耳鬢廝磨了一番，不由妒火中燒。賀氏這邊倒是平靜，鄭佺往日本就不怎么去她那里，林氏與秦氏爭來爭去，倒叫她看熱鬧舒心得很。

    林氏福下腰拜老太太時的動作明顯小心翼翼地遲緩了下，這輕微的遲鈍哪里能逃得過幾個女人老油條般的眼睛，秦氏更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暗中咒罵二人昨夜做的好事。賀氏本是平靜，被林氏這一扭腰也是惹得妒火橫生，又想起自己已經(jīng)快兩月未與鄭佺做那事，心情就像花兒干枯蔫了一般，與幾個女人對話也是應(yīng)付著答。

    老太太見眾人無心話談就揮退了她們，省得做這些空套的功夫，倒不如清清靜靜來得自在。

    檀柔服侍老太太進(jìn)了內(nèi)室，不久鄭行又來了，見老太太沒什么精神頭，就守在她身邊給她說了幾個志怪的故事，老太太聽著有趣兒，精神也漸漸轉(zhuǎn)好起來。檀柔也是聽得入迷，表情呆呆愣愣全然不自覺，甚至覺得鄭行的水平比館子里的說書人還要造詣得多。

    老太太靠在翠玉片芙蓉枕上，眼睛半闔半睜地看著孫子，漸漸瞧出些不對頭來，鄭行在外放浪，在她面前卻謹(jǐn)慎微言，怎么今日給她說那幾個故事的時候言語間倒生出些放蕩的痞氣。

    老太太微一緊眉，鄭行感到老太太的情緒有了變化，扶著老太太坐直了身道：“老太太不忙緊著起身，我早上吩咐了岑靈去給老太太買了棗泥餡兒土薯糕，這會子應(yīng)是要到了，我去取了盒盤兒，一會伺候老太太嘗兩口?！?br/>
    鄭行這小動作哪里能逃過老太太的火眼，老太太略抬了手將他按住道：“你個猴兒倒想誆起我來了，坐下！”

    鄭行復(fù)又笑呵呵地坐下，眼睛也不敢正瞧老太太。

    檀柔拿來兩塊香餅焚上，宿苑正捧著插著白玉蘭的舊窯小瓶進(jìn)來，恰一瞟鄭行正似有意無意地看著檀柔在窗口焚香，不由眼睛瞪大，臉色驟然煞白。

    宿苑呆愣地停在門口，只聽老太太叫了一聲她才進(jìn)去。宿苑若有所思地看著老太太，老太太臉上并無異樣，她才放心地上前道：“今兒這玉蘭剛開，香得濃，我摘一綹來老太太房里?！?br/>
    鄭行見她一身蔥綠的簪纓綿裙，頭上襯著兩根粉玉做的釵子，腳下蹬的是桃花粉面的薄底鞋，唇間又搽了點(diǎn)淡色櫻桃脂，整個人就差與白玉蘭融成了一灘了靈春水兒，不禁由衷欣賞道：“宿苑姑娘好打扮，粉面羅裙，凈花玉釵，便是西子再世也不過如此了?！?br/>
    宿苑掩面笑道：“爺這是哪里的話，蒲柳之姿不敢妄言，我不過收拾的清爽些在老祖宗面前不討嫌罷了?！?br/>
    老太太笑著啐道：“自個兒臭美還賴到我老婆子頭上?！?br/>
    宿苑樂融融地把花拿到老太太面前讓她嗅了嗅，說道：“二爺今日讀書起得早，我恰碰見他也在園子里摘花呢，被我撞了個面紅耳赤，也不知道是拿去送哪家的姑娘?！?br/>
    宿苑口中的二爺便是鄭府的庶次子鄭衡，是由周姨娘所出，已經(jīng)年十八，與周姨娘生得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清目秀，性子也似周姨娘軟弱些，遠(yuǎn)不及鄭行的得意放浪。平日里對待下人倒也寬厚，只是遇見宿苑這樣厲害的丫頭就吃不住了，只能由得宿苑她們調(diào)弄。

    但鄭衡比鄭行稍下苦功些，在讀書造詣方面比鄭行高出了一整個檔次，鄭佺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這個次子了，平日里不免倚重多一點(diǎn)?？傻降椎帐置?，府里的人還是多向著鄭行，畢竟這鄭國公的爵位還是要由正牌嫡子繼承，鄭佺再怎么寵愛次子也不能越過了理矩。

    鄭老太太是明厲的人，鄭衡的性子雖穩(wěn)當(dāng)，但不免過于羸弱，老太太也就只能偏著一顆心把更多的寵愛給了與自己性格相似的鄭行。眼下聽宿苑說他偷偷一人去摘花，更是不滿，這摘花惜花原本就是女流之輩的癖好，他一個陽剛男兒不學(xué)學(xué)舞劍耍刀，怎么反倒女里女氣。

    第二十回：

    這日鄭衡從學(xué)館回來，撞見了鄭行領(lǐng)著鄭齡在園子里看花，見鄭齡臉上笑容明媚，兄妹二人融融其樂原本不想摻和進(jìn)去，鄭行卻眼尖地叫住了他。他們兄弟二人素來說不上和不和，只是以往鄭行在外游蕩，外面的名聲也不甚好，二人接觸得少了些，鄭衡心里已經(jīng)對兄長有了幾分陌生與畏懼。

    “大哥?！编嵑獠簧踝匀坏乩@過花林走近他們身邊，又憐愛地揉了揉鄭齡的頭道：“五妹妹?！?br/>
    鄭齡是已故的三姨娘李氏所出，三姨娘本與二姨娘交好，且死于非命，臨終前瞪著一雙眼把當(dāng)時只有五歲的鄭齡托給了周氏，按理說鄭齡應(yīng)該養(yǎng)在賀氏的名下，但李氏去的時候苦苦吊上了一陣子等著鄭佺回來親自托孤給了周姨娘，鄭佺與那三姨娘李氏本就是心心相印，自己的女人死的時候只有這一個請求，鄭佺自然是拼了命也要完成她的心愿，老太太那里知道他的性子也就隨了他。

    鄭齡雖是養(yǎng)在周氏名下，但卻與周氏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并不怎么親近，頂多是委婉討好些罷了，但對鄭行卻是粘得很，與賀氏也是禮貌尊敬非常，似乎并不介意外人傳言的是賀氏害死了自己的生母。

    “二哥哥下學(xué)了？”鄭齡揚(yáng)起唇角笑，笑意卻未達(dá)至眼里。

    鄭衡點(diǎn)頭道：“下了，你與大哥在此處賞花玩兒？”

    一提到鄭行，鄭齡的眼睛瞬間明亮了起來，來唇角的弧度都張開了，她拉著鄭行的衣袖道：“大哥哥正在給我說十二花神的故事呢，才剛剛講到梅神林逋，又念了首梅花詩與我聽。道是‘幾回山腳又山頭,繞著瑤芳看不休。一味清新無我愛,十分孤靜與伊愁。任教月老須微見，卻為春寒得少留。終共公言數(shù)來者,海棠端的免包羞’。這前四聯(lián)倒還勉強(qiáng)讀懂，說的是山麓山峰饒是群花齊艷，卻只有梅花與詩人高潔同伴，可這后四聯(lián)我卻真真兒不懂了，二哥哥學(xué)問好何不給我講講？”

    鄭衡學(xué)問只是幾個兄弟姐妹中較拿得出手而已，且這詩前人鮮有注解，為了不在妹妹面前丟了顏面，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揣摩幾分：“林逋世稱‘梅妻鶴子’，這月老怕是為梅花與他牽緣分罷，‘卻為春寒得少留’約是說春寒尚是料峭，梅花得以稍稍留開的更久?！劣诮K共公言數(shù)來者,海棠端的免包羞’這‘公’可指梅花亦可指林逋好友，說的是來看梅花的人那么多，海棠卻少有人問津，相形見絀之下海棠真真要羞煞了?！?br/>
    鄭齡一聽似茅塞頓悟，搖頭擺腦地又把詩念了一遍。

    “怎么才下了學(xué)館就往園子里跑？”鄭行皺著眉問，語氣里隱約有幾分兄長的威儀。

    鄭衡面色煞然一紅，窘迫得無言以對。他近日讀了些艷詞，詞中閨婦借花抒情，他讀詞入境不免以閨婦自況自憐起來，心中念念所想都是嬌花伊人，可這樣荒唐的話當(dāng)眾他是說不出來的，于是只能瞪著一雙眼，緊著紅脹的喉嚨無話可說。

    鄭行見他當(dāng)真如老太太那般所言扭捏，想到長此以往下去，鄭衡的性子難免會變得陰森古怪，身為男兒卻不雄健挺拔，倒與婦人相似起來，于是鄭行心中也不由厭惡了幾分。

    鄭府出了個磨鏡的老姑奶奶已經(jīng)是了不得的事，可不能再出個龍陽之癖的少爺受人恥笑。當(dāng)年鄭太公的嫡妹性格古怪，與手下的近身丫鬟的丑事被揭發(fā)后被鄭府以最快的速度低嫁了出去，這位可是老姑奶奶到死都沒轉(zhuǎn)過性子來。何況當(dāng)今皇宮里盧太后養(yǎng)的那幾個面首已經(jīng)玩弄得紫禁城滿城風(fēng)雨，男色已經(jīng)誤了國，鄭行雖放蕩不羈，但卻與國家有一顆赤膽忠心。

    觀察到鄭行面色微沉，眼里布滿陰翳，鄭齡看出來他不喜鄭衡，為了避免他們二人當(dāng)面起了沖突，盡管她心里有幾分惴惴，但還是佯作撒嬌拉著他走遠(yuǎn)去看海棠花。

    “大哥哥，快來這邊，海棠開得好呢，滿園子的花色，當(dāng)真是玉棠富貴?！编嶟g笑吟吟地拉著他跑。

    檀柔隱在花海里本就看見他們兄弟二人面色不善，抱著能躲則躲的心態(tài)藏在海棠樹林里悶聲不言已經(jīng)很久，頭上都落了好些的花瓣，看上去不無幾分狼狽。這下一聽動靜，再透過花葉間看見鄭齡拉著鄭行正往這邊跑，更是急得要跺腳了。

    鄭行遙遙看著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花林里藏著個人影，原本想大聲呵斥一番把那人震出來，但剛走近時卻發(fā)現(xiàn)這身影有幾分熟悉，于是跟著鄭齡往前走了幾步，心中就更加確定了。他薄薄的嘴唇不由上揚(yáng)了幾分，心中暗自嘲弄。

    只見鄭行大步跨上前，走到海棠林間，對著海棠樹后面藏著的人，怒極反笑道：“好你個奴才倒隔著花墻聽起墻角來，只說是哪房的罷，回去自個領(lǐng)罰?！?br/>
    檀柔看情況是藏不住了，扭扭捏捏地提著裙子從樹林里低身弓腰走了出來，鄭行看著她的狼狽就想起往日自己偷摸出府也是這般情狀，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鄭齡見鄭行莫名心情大好，于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直到看見像從狗洞里鉆爬出來的檀柔，不由地掉下下巴呆愣住。

    檀柔她在老太太那里見過幾面，行事嚴(yán)謹(jǐn)、面不茍笑，但現(xiàn)在的她卻與自己印象中的那個檀柔大相徑庭，可是人都活生生站在面前了，鄭齡也就只能干瞪著眼顯示出不可置信。

    等已經(jīng)能看清楚檀柔整個人的時候，連鄭齡都笑了出來。聽見鄭齡清脆的笑聲，檀柔只好地一面繼續(xù)哈腰提著裙擺走出來一面仰起頭對他們二人尷尬地笑了笑。

    她還沒徹底走出來時，鄭齡卻玩心大氣，一忽功夫又拉起鄭行往花林里跑，強(qiáng)行攔在了檀柔的面前不讓她出來。

    于是還是保持狗樣的哈腰弓身姿勢，檀柔閃爍著求爺爺告奶奶的眼神看著趾高氣昂以作弄為樂的鄭齡，用眼神說：姑奶奶，高抬貴手罷。

    她這模樣像極了搖尾乞憐的小白狗，眼睛烏溜溜可憐又可愛，就連一張紅唇都是被銀牙半咬著，半嬌嗔，半懟怒。只見她一身的素白夾梨花黃繡洋褶裙，薄紗露出半截皓月般的手腕，蔥玉十指提著裙裾微微露出粉色的繡荑花厚底鞋，鞋頭的瑪瑙紅琉璃奪目映醉，面頰微紅似含春帶露，滿頭零落的海棠嵌于烏發(fā)。

    鄭齡惡作劇地扯下了一串的垂絲海棠快速往她的高髻上一插，頓時哈哈笑仰頭了去。

    檀柔嬌怒地瞪著她，頭上的那串垂絲海棠墜在鬢邊像玲瓏玉珰紛亂擺蕩。

    鄭行的眸子變作黝黑深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只覺呼吸越來越急促。想不到他這粒響當(dāng)當(dāng)?shù)你~豌豆也有被蒸得爛、煮得熟、捶得匾、炒得爆的一天。

    園子里的微風(fēng)吹來，帶著點(diǎn)盛夏的熱氣，撲散在濃綠的樹葉間，那風(fēng)穿過枝葉直達(dá)檀柔鬢畔的一垂海棠，于是海棠就飛了起來，襯在檀柔的頰邊，美得不勝入畫，就連鄭齡也看得癡呆了。

    “少爺?！闭豁懫鸬穆曇舨抛屗麄冃置枚嘶腥惑E醒。

    鄭行微微變了變臉色，略抿嘴唇，轉(zhuǎn)過頭端正道：“何事？”

    瓊陽從迷亂的海棠陣走出，不想檀柔也在，再見她此時鬢柳扶花的模樣也是怔了怔，但很快就恢復(fù)了過來。他對著鄭行道：“夫人讓你和五小姐過去?！?br/>
    檀柔見到他，不知為什么竟下意識地窘迫了起來，甚至不敢看他，手也不知所措地慌亂把頭上海棠抓了下來藏握在手間。

    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瓊陽不再關(guān)注她。

    “母親一定是叫你去看畫像呢，前幾天送來了好多世家適婚女兒的畫像，我趴在桌子上看了半天，各府的婆子進(jìn)進(jìn)出出，母親看得眼花繚亂，就連眼睛笑得都快沒了縫兒?！编嶟g扯著鄭行的衣角狡黠道，眼神流露出幾分捉弄。

    鄭行沉下眼色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而笑道：“無妨，要看便看看罷，最近正琢磨人像畫，有這功夫，我還省了四處搜羅?！?br/>
    他們?nèi)齻€說笑著越走越遠(yuǎn)，檀柔肚子站在后面目送他們的遠(yuǎn)去。

    怔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手里的花卻早已經(jīng)被握得失盡鮮活顏色。

    電腦當(dāng)機(jī)，差點(diǎn)這一章就找不回來了，當(dāng)時的心情只能求佛祖求菩薩求各路神仙各顯神通幫我把電腦給響應(yīng)過來，最后還好在備份里找到了。這一章可是作者YY已久的啊，花海之中男主被女主迷得神魂顛倒最后終于哐當(dāng)一聲成功拜倒在女主裙下，要是碼了那么久沒掉的話，我我我……我當(dāng)時就歹意陡生，想直接把男主給寫死讓女主未婚先寡得了（開玩笑滴）。

    另外林逋這首梅花詩確實(shí)前人沒什么注解，相關(guān)的見解是參考了黃季鴻先生的意見。

    相信很多人跟作者一樣很喜歡關(guān)漢卿的這句：我是一個蒸不爛，煮不熱，錘不扁，炒不爆響當(dāng)當(dāng)?shù)囊涣ｃ~豌豆。覺得尼瑪這句真是*炸天啊有木有，很瀟灑啊有木有，很風(fēng)流啊有木有！嫖個娼都辣么傲嬌啊有木有！銅豌豆是老嫖客的意思，可是尼瑪為什么辣么可愛的銅豌豆是老嫖客的意思？其實(shí)咩，問題很好解答，大家以前上學(xué)的時候是不是腦力不夠用的時候老媽就開始上豬腦或者核桃給各位補(bǔ)腦??？--，對！就是以形補(bǔ)形的傳統(tǒng)！所以大家可以想象下銅豌豆的形狀像什么，咳咳，沒錯！它辣么可愛的形狀居然像男人的腎?。。?！男人的腎?。。?！夠形象了吧o(╯□╰)o所以銅豌豆就是老嫖客的意思（古代的文人真會YY啊，你吃豌豆的時候難道就自動腦補(bǔ)是吃自己的腎嗎？）

    《馬可·波羅行記》（可能有人懷疑《馬可·波羅行記》的真?zhèn)?，其?shí)關(guān)于這點(diǎn)《永樂大典》有一處細(xì)節(jié)可證，有興趣的話大家可以去看看相關(guān)紀(jì)錄片）里面有這樣一句“凡賣笑婦女，不居城內(nèi)，皆居附郭……計有二萬有余，皆能以纏頭自給，可以想見居民之眾”，說的是當(dāng)時元朝首都妓女之多。（可能有人懷疑《馬可·波羅行記》的真?zhèn)?，其?shí)關(guān)于這點(diǎn)《永樂大典》有一處細(xì)節(jié)可證，有興趣的話大家可以去看看相關(guān)紀(jì)錄片）到元朝的時候，成吉思汗介個世界英雄人物把我們可愛滴人民分成了四等人，最末等就是南人（江浙一帶），作者表示浙江人躺槍啊有木有！可為什么南人變成了末等人捏？就因為南人最晚舉白旗投降天之驕子成大大，成大大天子一怒，伏尸百萬，血流成河，于是我們當(dāng)時可憐的江浙同胞就膝蓋嚴(yán)重中了一箭，偉岸的浙江男同胞被殺殺殺，辣么美膩的江浙一時間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還有老人?。ㄗ髡咄鞙I），女人大多數(shù)都被迫去當(dāng)了娼妓，到這里大家可以自動腦補(bǔ)為什么我們的大作家關(guān)漢卿先森會寫*寫得辣么痛快辣么得意，因為妓女太多鳥，根本就是嫖不完的節(jié)奏啊！

    話說回來，要是能好好過日子，誰愿意去當(dāng)人盡可夫的妓女呢。

    發(fā)現(xiàn)寫作者有話說根本就是打了雞血的節(jié)奏，速度已經(jīng)飛起來了，根本停不下來??！瞄了眼時間，明天還要早起，還是乖乖去睡覺吧。（QAQ其實(shí)已經(jīng)快凌晨兩點(diǎn)了）

    第二十一回

    賀培元四十歲生辰一過，鄭國公府就派人把亭嵐接了過來。亭嵐入府的那天，老太太的維詰園還開了一桌的宴席，幾個姨娘也是好臉好色地圍著亭嵐把她捧在中心。

    亭嵐初到滎陽，加上舟車勞頓身體本就有些不濟(jì)與她們應(yīng)付了幾句，就被賀氏拉到了她的房里說體己話。

    賀氏與這個侄女素來親近，加之亭嵐自幼喪母，賀氏更是視如己出。知道亭嵐在眾人面前吃得少，賀氏早早吩咐了小廚房燉了盅無骨銀魚湯，只等著亭嵐一來就讓她飲下。

    賀氏替她揭開盅兒蓋，拿勺子舀了舀道：“嵐丫頭也快一年未見了，家中父親身體可還好？府里的婆子可周全？”問完又覺得僭越，自嘲地笑了笑。她這做姑母的，還能比爹媽親？再說亭嵐本就是嫡女，就算失了生母的臂膀，但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賀府里的第一流，是她自己失言多問了。賀氏又替亭嵐扶了扶鬢邊的累絲碧釵，越看亭嵐的模樣是越喜歡。

    亭嵐靦腆笑著，飲了半口魚湯道：“夫人的心意嵐兒如何不能知，只是我一切都好，并無什么能抱怨的，母親她……她待我也是很好的。”亭嵐的語氣不自覺頓了頓。

    賀氏哪里不知道那婦人的厲害，自己兄長這幾年官運(yùn)亨通，與她在背后妥當(dāng)打點(diǎn)不無關(guān)系，只是她是個親疏分得太過明絕的人，除了這點(diǎn)詬病之外治家倒也算是個厲害的角色，斷不像她自己想攏好每個庶出子女，到頭來卻一場空，哪個都與自己隔了一層心。

    賀氏的眉頭微蹙，吊著一顆心安慰道：“你本就是女兒家，將來倚仗的也是夫家，受些委屈也權(quán)當(dāng)是為日后的福澤鋪墊腳石罷。原先頭我聽曹媽媽說開春那會兒你與亭玉那潑丫頭爭鬧了起來，她個蹄子本就是戲子調(diào)教出來的，你哪里斗得過她們母女的千算百計。好在你行哥哥明白幾分事理把此事瞞了下來，不然她的名聲臭了，你這做長姐的自然也是教幼無德，且你正當(dāng)嫁齡，萬不可出半點(diǎn)差錯?！?br/>
    望著賀氏眼里的篤定，見她這么為自己打算，亭嵐與她更是親近。

    亭嵐的眼里蒙著氤氳道：“我是個無福的，煩夫人為我勞心了?！?br/>
    亭嵐眼里的淚水盡是委屈，賀氏看了眼里難掩心痛之色，心里已經(jīng)打算起該如何趁著這段時間，求著老太太為亭嵐討上一門上選的親事。

    想至此，賀氏又露出可惜的神色，無奈地?fù)u了搖頭。起初她也存過心思要把亭嵐嫁入鄭府，只是經(jīng)過她一番旁敲側(cè)擊知道了老太太萬萬不同意此事，老太太那關(guān)都過不了，更何況是鄭佺那里。老太太忌憚賀家在鄭府做大做強(qiáng)，賀氏心知肚明，就算老太太不在了，以鄭佺那茬兒的性子也難說會同意。

    別過賀氏，亭嵐就由幾個仆婦帶頭領(lǐng)著去了竹筠館。去年夏天她便在此小住，此番再來又是一陣感慨。

    亭嵐進(jìn)去一看，沒想到里面的幾個婢子還是去年伺候自己的，神情一怔，心里卻更加感動了，原來賀氏為她打點(diǎn)得這般細(xì)致。

    這邊她凳子都還沒坐熱，鄭行就帶著岑靈來竹筠館給亭嵐送了好幾盆自栽的花草，亭嵐指使婆子們把花草都搬到窗臺去，自己又滿心歡喜地立在窗子前侍弄花草。

    幾個婆子都掩嘴笑鄭行：“大爺可真上心，回頭讓五小姐知道了省不得一通鬧?！?br/>
    亭嵐被說的微微臉紅，目帶春色地悄悄瞥了眼鄭行。

    鄭行倒真是皮厚，反與婆子們玩笑了起來：“不過幾盆小玩意，就是亭嵐妹妹要天上的星子我也得盡力一試，至于五妹妹……”鄭行皺起眉頭，故作難色：“那我便要好好想想了，地上的泥鰍倒可以讓岑靈去捉幾尾送去?！?br/>
    這話第二天傳到鄭齡的耳朵里的時候，鄭齡已經(jīng)氣得直跳腳，也不管鄭行還在老太太面前給老太太念經(jīng)文，就纏著鄭行不讓他好過了。

    孫子孫女嬉戲打鬧本就是老太太樂見的兒孫之樂，也就隨著他們兄妹在自己面前胡鬧。只是亭嵐一只腳踏進(jìn)維詰園老太太的房里時，兄妹二人就自動消了打鬧聲，都偏頭看亭嵐。

    鄭齡瞟了一眼身姿裊娜的亭嵐，暗里哼了一聲，再看了眼她手里抱著的幾本素紋蓮花折經(jīng)文，心中更是鄙夷。但鄭齡這個小人精兒哪里不知道老太太就是喜歡亭嵐這樣的乖巧，于是面子上倒也讓亭嵐過得去。

    “嵐丫頭來了?！崩咸嵝鋵λ姓惺?，示意她近身來。

    亭嵐上前福了福身子，略抬頭笑著道：“老祖宗的氣色愈發(fā)健潤了，昨日亭嵐才剛來，亭嵐忖著這一路來滎陽路上并無什么事可做，就在馬車上抄了幾本佛經(jīng)?！闭f著從懷里抽出一本恭敬遞于老太太?！斑@是前幾日抄的《法華經(jīng)》，去年我見老祖宗往日誦念的那本字小了些，老祖宗總說年紀(jì)大了看東西不如從前清楚，亭嵐特意抄了大字的訂成一本給老祖宗送來，若是入得眼，我這里還有《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和《華嚴(yán)經(jīng)》。”

    老太太知她心意，洪亮哈哈笑出了聲，只略微地翻了翻她抄的佛經(jīng)，便捺不住心中的喜悅贊道：“你這孩子當(dāng)真是有心，只是近一年我已經(jīng)不讀經(jīng)了，平日里也是由幾個小輩得了空給我老婆子讀幾段。若是其他的，我倒也能心里默誦，這佛經(jīng)我便留著，既是誠心抄誦的也是功德?！?br/>
    鄭齡踮腳探頭瞄了眼老太太手里的佛經(jīng)，努了努嘴不說話，又滴溜溜地看了一眼鄭行，頓時起了不好的壞心思。

    她佯作稚語童言地挎著老太太的寬厚手臂道：“老祖宗，我喜歡念經(jīng)，你把嵐姐姐的經(jīng)送我一本罷。”

    老太太忽然坐正，考究地打量著鄭齡，可她一副天真無邪模樣，老太太哪里能招架得住，又聽她說喜歡念佛經(jīng)，心里想這個孫女倒與自己親近，小小年紀(jì)居然喜歡這等枯燥玄奧的東西。

    老太太暗下下拍了拍鄭齡的手，又轉(zhuǎn)過頭看了看亭嵐，見她臉上并無不高興，便發(fā)話道：“既你好學(xué)，我便跟你嵐姐姐討個人情，這佛經(jīng)就便宜了你?！崩咸f話時，眼睛帶著幾分閃爍，怕辜負(fù)了亭嵐這孩子的一番心意。

    既然老太太都這么說了，亭嵐心里雖然有幾分不愿意，但面上還是高高興興地挑了本不算費(fèi)工夫的《華嚴(yán)經(jīng)》送給了鄭齡。

    鄭齡歡歡喜喜地抱著佛經(jīng)，連招呼也沒打就跑得無影無蹤，任是老太太在后面怎么笑罵腿也根本不停下。

    晚間鄭行下了晚修又陪老太太用過晚飯，就在園子里溜達(dá)起來。

    月色如水，滿地的月華映著疏影搖曳，紅極的燈火明明滅滅。他提著一盞幽火獨(dú)自站在樹下吹風(fēng)，目光不自主地往老太太的房里飄去。

    他等了許久，頰面的夜風(fēng)一刀又一刀，灌著夏日濃烈的暑土氣息。最后那抹身影終于從那扇門里出來。也不知是什么時候養(yǎng)成的習(xí)慣，每次打老太太的房里出來，他就愛在園子里的這棵梧桐樹下瞻望遠(yuǎn)方，也不知是什么時候，好似是不知不覺間地就開始了一種莫名的等待。

    今天的那個身影是鵝黃間荷綠，高高的髻寰立在腦后，整個身影單薄而纖弱。她正努力踮起腳尖去夠柱子上的那盞紅燈籠。他微瞇起細(xì)長的雙眸，露出一種微醺的神態(tài)，唇邊的弧線像是淺淺張揚(yáng)。

    笨，不會搬個凳子么？

    他唇邊的張揚(yáng)開始漸漸愈來愈明顯，愈來愈猖狂。

    最后，他大步踏上前，以一種常人不能想透的速度迅速到了她身后，卻不知為什么只是這樣隔著一步站在她的身后，就再也不往前靠近半分了。

    他與她隔著一人的距離，輕易為她摘下燈籠，看見的卻是她不經(jīng)意間轉(zhuǎn)過頭，眼里的張皇與猶豫，沒有意料中的喜悅與情感。

    她眼底的情緒他一覽無遺，心里莫名地有了一絲的失落，甚至沒由來地開始煩躁，鄭行偏過頭不再看她。

    她欲張嘴說些什么，可他一副萬事不夠的大爺作風(fēng)，威煞得她根本不知該說些什么。最后只能默默地從他手里接過燈籠，邁著急碎的步子走開。

    只不過她剛這樣落難似的逃了幾步，他就在后面厲聲把她給呵斥住了。

    “你——”鄭行憋著一股氣，語氣不甚爽快。剛想說她幾句，卻在腦中想了一圈也沒找出個合適的詞，還在思忖間，四桔就慌慌張張地跑來，看見他時嫣然一副見了救世主的表情。

    “少爺，出事了！亭嵐小姐哭得厲害，你快去看看。旁人問都不說是為什么事呢，只一味地埋著被子哭，夫人怎么哄也是沒法子。眼下不知哪里弄出來個寫著腌臜話的佛經(jīng)，五小姐眼下正被夫人召去房里呢。”四桔喘得好不容易說完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委細(xì)。

    鄭行一聽是佛經(jīng)便有了幾分眉目，深意地望了眼遠(yuǎn)處的檀柔，只得先被召走，日后再與她算賬。

    第二十二回

    賀氏的房里燈火通明，兩個婆子僂著身子左右立在賀氏的兩側(cè)，賀氏端坐高榻上一手扶著枕手，一手端著茶盞，眼神嚴(yán)厲。

    鄭齡跪在地上已經(jīng)哭過一場，旁邊聞訊趕來的周姨娘面色煞白，兩腿并著坐在梨木空雕椅上，氣息微弱起伏。

    賀氏大掌一拍枕手，厲聲道：“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這樣的事情也是你姑娘家做出來的？”將案幾上的手抄《華嚴(yán)經(jīng)》往地上一擲，賀氏又道：“你看看你這上面寫的都是什么腌臜東西，這些話也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說得出來的？自古子不教是父母之過，今天我要是不把你教好了，日后若是還有這樣的事，你讓鄭家如何自處，你讓未來的婆家又如何自處？！”

    鄭齡跪得膝蓋發(fā)涼，臉色已經(jīng)些微發(fā)白，她年紀(jì)本就小，加之自幼有喘癥并不同其他孩子到處野到處鬧，身子自然也就比一般的差些?？纱藭r賀氏已經(jīng)把掌管后院大小的陶嬤嬤叫來，陶嬤嬤又召了兩個男丁拿好了家法，以此看來，鄭齡是少不了一陣打了。

    周姨娘自顧無暇，她本就是個息事寧人的，況且鄭齡又不是她肚子里的骨血，賀氏要懲戒庶女，她這做姨娘的哪里插得上話。

    鄭行匆匆趕到時，鄭齡已經(jīng)挨了三四下兒臂粗的藤條，面上的淚水與鼻涕已經(jīng)糊住了唇角。

    鄭行當(dāng)即攔下那執(zhí)行家法的男丁，打斷道：“夫人這是做什么，既是要行家法還需問過老爺，如今老爺遠(yuǎn)在京城，上頭還有老太太，五妹妹縱是犯了大錯，夫人又何必省了這一道功夫，交予老太太定奪便是?！?br/>
    鄭行這一番話說下來并無錯處，鄭府的家法是男人定的，一切也由男人來評判，如今鄭佺還在京城，老太太雖不管事，但大小事務(wù)還得經(jīng)過她的點(diǎn)頭才能落實(shí)。

    賀氏被兒子嗆得更是怒從中來，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生的還會與自己作對，氣得胸口大震，把手里的茶盞往桌子上大力一擱道：“她不知廉恥，我這做嫡母的還管不得了？”

    眾人一聽，這句話酸溜溜的，明顯底氣不足又強(qiáng)作姿態(tài)。

    鄭行把鄭齡從地上拉起來，又轉(zhuǎn)頭對賀氏恭敬道：“今日之事本就是玩笑，我與五妹妹和亭嵐妹妹戲耍罷了，夫人太過較真，就是寫了些什么不該寫的，也只不過是情趣，五妹妹素來講情趣，自然有時候做事難免出挑了些?！?br/>
    鄭行拾起丟在地上的佛經(jīng)，略翻看了一眼，把鄭齡往上面寫的幾個字盡收眼底，隨之哂笑一聲道：“區(qū)區(qū)幾個‘借花獻(xiàn)佛，郎花無意’算得了什么，從這幾個字的筆法看來，五妹妹近來的筆力長進(jìn)不少，反倒值得嘉獎?！?br/>
    賀氏辯白：“這丫頭心思大的很，區(qū)區(qū)幾個字哪里能道得盡她的心思，哼，那她把這佛經(jīng)又拿給亭嵐看是什么意思？”

    鄭齡半躲在鄭行的身側(cè)，眼神幾分怯怕又又幾分凜然，緊抓著鄭行的衣角道：“我不過看不懂上面的幾個字去問問她罷了，誰知她竟嗚嗚哭了起來?！北緛硗咕褪切膶汆嵭校瓦B她都看出來了，她這么做不過是譏諷亭嵐處處玲瓏曲意討好罷了，要想做她的大嫂嫂，可不是只會耍手段就能做的。況且老太太面前，亭嵐百般伏低，老太太心生憐惜，難免不被沖昏了頭腦。再者說，若不是亭嵐心里有鬼，哪里能這么受了莫大屈辱地哭鬧鄭國公府。

    或許她這么做本就是錯事，但早知是錯事卻仍舊一味執(zhí)著必定有其原因。她這個前是虎口后無靠山的庶女，在偌大的鄭國公府里唯一心心相印的就只有這個待她親厚至極的大哥哥，她真的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像自己的父親一樣重蹈覆轍。亭嵐是個自尊心極強(qiáng)的，經(jīng)此一遭必定有所收斂，況此事一鬧，府里必定要宣沸上一陣，這樣剝開了皮肉直露蓮心，還省得她自己生悶氣干著急。

    鄭齡的嘴巴素來靈巧，遇強(qiáng)則弱，遇弱則強(qiáng)，察言觀色早就不算本事，賀氏被她說的好沒臉面，瞪眼冷哼道：“便是沒生你，養(yǎng)你的倒是個厲害的?！?br/>
    周姨娘聞言羸弱的身軀一震，抓住手里的繡帕就站了起來：“夫人是嫡母，庶子庶女都系夫人名下，夫人的話可要掂量好了再說?！?br/>
    周姨娘生得嬌弱，關(guān)鍵時刻莫名生出些底氣還是有膽量的，賀氏想把臟水潑到她身上，她面上是軟柿子，里子里卻堅固如磐石，要想從她這揩走半分還得好好過她這一關(guān)。在宅子里混久了，幾個姨娘最厲害的本事就是獨(dú)善其身。

    賀氏眼鋒一掃，周姨娘是什么料她這么多年下來哪里能不知道，況且賀氏本就恨毒了周姨娘的看似弱柳扶風(fēng)實(shí)則心毒如蛇蝎。五年多前那場李氏的變故指不定是誰在背后搗鬼，離間了她與鄭佺夫妻之情。

    她不爭不搶，其實(shí)最計較得失，這一點(diǎn)賀氏早就看透，看苦于一直沒法子將她嚴(yán)厲懲治，這下被氣得只能過過嘴皮子癮。

    周姨娘借機(jī)咄咄逼人：“齡兒不知事理，妾身責(zé)無旁貸，但夫人可曾有給過妾身解釋的機(jī)會？可曾給過妾身自責(zé)的機(jī)會？夫人若想渙散人心大可不必如此，妾身的心早就寒透，夫人何必多此一舉。”

    賀氏冷笑一聲反問：“你的心早就寒透？我這做嫡的哪里讓你寒心今日你便好好說說，一件件一樁樁都說出來，不能保平后院傳出去豈不是讓人說我無德？”

    周姨娘銀牙半咬，唇角掛著譏笑：“妾身自知不是個寬厚的人，妾身的心也只有那么大，要冷便也冷了，只是夫人有時做事實(shí)在偏頗，就拿行哥兒上京讀書一事來說，供得便都是府里最好的人力物力，衡哥兒喜歡讀書，請的師傅卻偏囿一隅，既是為鄭府博功名，幾個兒子哪個不是希望，沒的在這上面還要做出嫡庶的文章。”

    這句話周姨娘憋在心里很久了，自打鄭衡出生起她就分外細(xì)心鄭衡的學(xué)業(yè)，鄭佺是科班出身，為的便是討好鄭佺，況且府里幾個孩子也就鄭衡的讀書功夫略見長，要是再不把話說出來，耽誤的就是兒子的一生，周姨娘該利落的時候就真不會有一點(diǎn)含糊。

    可周姨娘聰明一世，一遇到親兒骨肉卻也糊涂了。鄭行上京讀書是老太太的意思，賀氏哪里愿意把兒子拱出去。況且當(dāng)日的情況實(shí)在緊急，老太太為免走漏風(fēng)聲只日夜加緊打點(diǎn)早日把鄭行送出去，其中的原委至今都沒公開，周姨娘計較到如今已經(jīng)是忍得不能再忍了。有所謂關(guān)心則亂，其實(shí)這件事頗有破綻，只消她細(xì)細(xì)一想不鉆牛角尖就能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鄭老太太原本在屋外已經(jīng)聽了好一會兩人的唇舌珠璣，要不是周姨娘挑起話頭，以老太太的性格只怕由著她們自己只管轉(zhuǎn)身回自己的維詰園去，可眼下周姨娘豁然剌開了這么一個話口，老太太已經(jīng)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鄭老太太拄著牡丹銜鳳頭拄杖，剛抬起拄杖，檀柔就知道老太太要進(jìn)去雷霆大作，忙上前攙扶著她。

    鳳頭拄杖的悶沉落地聲一響，屋內(nèi)的眾人大驚，各個面色驚惶，其中羞愧的有，做錯事懼怕的有，說了不該說被窺探后尷尬的也有。

    老太太額頭玉絨帶上的寶石此時在燭火燈光下熠熠發(fā)彩，襯得她的面色無比莊嚴(yán)謹(jǐn)肅，檀柔在她的身側(cè)亦感到老太太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風(fēng)雨氣息，也不知是誰低聲慘叫了一聲，眾人才回過神來。

    老太太臉色陰沉地踩著紫檀踏坐到了高軟鋪就的炕上，盯著周姨娘的目光灼灼。

    周姨娘面上泛過一陣又一陣的*，遲遲不敢直視老太太。

    老太太默了良久，屋內(nèi)的氣壓已經(jīng)低到不能再低了，她才轉(zhuǎn)過頭緩沉開口道：“還有哪些讓你冷心的事，今日就一并都說出來罷，我老太婆雖已不掌家治事，但公道這東西人人心中都有一把橫尺，你埋怨了這么多年，我倒想知道我與夫人到底做了哪些讓你埋怨的事。”

    鄭老太太這些話說得平淡，甚至不帶一絲脅迫的意味，反而像是循循善誘，頗有請教的架勢。

    周姨娘在這府里最懼怕老太太，老太太這么客氣地與她說話她反倒心里沒有半分的底，況她先前說了大逆不道的話被老太太聽見，老太太哪里能讓她好過。于是周姨娘此時只是頹然地垂著頭，完全默不作聲。

    檀柔在一旁已經(jīng)完全被老太太的欲揚(yáng)先抑折服，直在心里五體投地。最威嚴(yán)之人，說的話并不一定是句句斬釘截鐵，反倒是處處留有回環(huán)讓人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