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顧太傅一行人,嘯林軍也要收拾行裝準備沿途歸建了。
“小將軍,該換藥了?!弊D喊捕酥幈P掀簾而入。
慕子衿正伏案疾書,聽到聲音抬頭,微微皺了皺眉,“暮安,你上次大戰(zhàn)也受了傷,不是讓你這幾日先休息,暫時不用跟在我左右了嗎?”
祝暮安把藥盤放到案幾上,“我只是一些皮外傷,倒是小將軍您傷的不輕?!?br/>
“還好,不礙事?!蹦阶玉频卣f道,就好像這傷沒傷到他身上似的,“你先回去休息吧?!?br/>
“是!”祝暮安轉(zhuǎn)頭欲走。
慕子衿忽然喊道,“暮安。”
祝暮安準備邁出去的步子又拉了回來,“小將軍,有什么事嗎?”
慕子衿輕輕地把玩著手中的毛筆,“你那功夫不錯,師承何處?”
“是太...武師教的。小將軍怎么忽然問起這件事了?”
慕子衿笑著搖頭,又繼續(xù)寫了起來,“沒什么,就看你那身功夫著實不錯,想問問而已。你先回去吧。”
“是。”祝暮安出了營帳,卻是松了一口氣,幸好剛剛圓回來了,希望這位小將軍沒有起疑心吧。
他走得很快,所以他沒看到,在他出營帳帳簾還沒完全散下的時候,慕子衿已經(jīng)抬眼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深邃。
等人出去了后,慕子衿凝神聽了下帳外的腳步,確定周邊沒有停留的人以后,方才輕呼一口氣,伸手脫力班地撐在了桌子上。一滴汗從額間滴下,砸在了鋪在案幾上的宣紙上面,洇出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圓形;而嘴角也滴下了一滴血,不是內(nèi)傷,而是為了忍住疼痛硬生生把嘴唇里面咬爛了。
慕子衿不是神,也沒有主角光環(huán),刀劍見到他不能自動偏開,他也不會受了傷感覺不到疼痛。勇闖三軍而毫發(fā)無傷?至少在這個冷兵器交鋒的時代是不可能的。
“嘖,穿紅色的盔甲還真是麻煩...”慕子衿小聲嘀咕道。
嘯林、北武雙方的制式盔甲都是偏黑色的,在一群黑色的中間,他這身紅色盔甲和夏輕塵的銀色盔甲一樣顯眼。那下頭的北武士兵哪個不希望砍一個將領(lǐng)回去領(lǐng)賞,混戰(zhàn)的時候一堆人瘋了一般的圍攻上來,雙拳難抵四掌,不一會兒就是傷痕累累的了,更何況晚上還冒雨追擊,對傷口更加不利。只不過那種混戰(zhàn),哪能分心,當(dāng)時倒是沒覺得什么,這一下子停了下來,每天都是疼的發(fā)慌。
趁著短時間內(nèi)當(dāng)是沒人會找自己,慕子衿褪去了外袍,拆下了綁在身上的麻布。軀干上的刀傷倒是不多,畢竟有盔甲的防護,普通士兵的刀刃也很難砍的透,但是弓弩卻不是盔甲能防得住的,前前后后,慕子衿身上中了五箭。也得虧是穿著盔甲,不然這五箭估計能把他身體刺個對穿。除了這五處箭傷,防護力較小的手臂上也有著好幾處刀傷,最深的一處深可見骨。
慕子衿小心翼翼的倒著藥粉,自己上藥上習(xí)慣了,處理起來也不含糊,不多時就上好藥了,正準備穿上校服的時候,就聽到簾子被人掀動的聲音。營帳內(nèi)沒有遮擋物,慌得他趕忙背過身去披衣服。
夏輕塵剛從中軍那邊回來,慕長川讓他送幾瓶療傷的藥給慕子衿,于是一刻不停的趕了過來。一直以來他都習(xí)慣于不通報直接掀簾進來,所以這次也不例外。剛一進來,就見正在上藥的人猛地背了過去,身上到處都是麻布,“怎么回事?有傷的這么重嗎?全身都給纏滿了?!?br/>
慕子衿趁著這一小會兒的時間趕忙把校服披上穿好,回頭皺著眉頭的瞪著人,“進來之前你不會說一聲???”
“誒,不是一直都不打報告直接進的嗎?”夏輕塵擺擺手,一臉不解。
慕子衿垂了眼睫,揉了揉太陽穴,心中滿滿無奈,確定衣服穿好后轉(zhuǎn)過了身去,“行了,找我什么事?”
“吶,”夏輕塵把手中的藥瓶扔給了慕子衿,“你爹給你的,讓你用這個傷藥,免得身上留疤。”
慕子衿隨手就把藥瓶放桌上,“你晚來一步,我剛上完藥,下次再用吧?!?br/>
夏輕塵挑眉,“別啊,這藥可是上好的天露啊,療傷效用可是排在所有藥品第一的,反正你剛上完還沒穿軟甲,也不麻煩?!?br/>
“不用了?!蹦阶玉乒麛嗑芙^。
“校服很好脫的,你換一下耽誤不了多久?!?br/>
“滾?!蹦阶玉扑α艘粋€字。
夏輕塵皺眉,“我這也是為你好啊?!?br/>
慕子衿差點想吼出“老子是個女的”,終于忍了下又咽回去了,“我說了不用,下次再用?!?br/>
夏輕塵瞇眼,“誒?嘖,我就是想看下阿衿你的身材的,一直以來還沒見過呢?!?br/>
慕子衿白人一眼,不想理他。
夏輕塵往地上一攤,“話又說回來了,你一大男人,身上留點疤怎么了?”
慕子衿挑眉,抓起一旁的的書卷砸了過去,“閉嘴!我爹心疼我不行???要你管?”
“唔...”夏輕塵猝不及防,給那書卷砸到了臉上,猛地一下把遮住視線的書拿了下來,撐起來看著慕子衿,“干什么?我說錯了嗎?一大男人怎么跟個娘們似的,還怕身上有疤?”
慕子衿深呼吸幾口,心里頭不停地重復(fù)著“不能氣,不能氣?!比缓蠛莺莸氐闪讼妮p塵一眼,“閉!嘴!哪兒那么多話?小爺我樂意用,礙著你了?”
“嘖嘖嘖。”夏輕塵咂舌,“發(fā)什么脾氣???”
慕子衿陰著臉,“要是說你是女的你高興?”
夏輕塵哽住,然后忽然之間翻身起來,“說到這個,這次咱打了這么打一個勝仗,要不要回天北以后,咱拉上幾個兄弟,去青樓玩玩,怎么樣?”
“咳咳咳?!蹦阶玉泼偷乜攘顺鰜?。
“正好兄弟們征戰(zhàn)一年,沒碰女人一年了,讓大家也解解饞嘛。誒?阿衿你怎么了?”
慕子衿撫胸順氣,“沒事,你繼續(xù)說?!?br/>
夏輕塵聽到這句話,就當(dāng)真繼續(xù)說下去,“我看慶春閣的姑娘就不錯,咱們回去后就去那吧。誒?阿衿你臉色好奇怪啊?”
慕子衿擺擺手,“沒事,沒事,你回去就去慶春閣約一下時間吧,是該好好慶功了。”
夏輕塵忽然湊到慕子衿面前,“阿衿,這錢...?”
慕子衿扶額,“我出?!?br/>
“好嘞!”夏輕塵一下子跳起來,“對了阿衿,你可不能不來啊,咱們前軍幾場漂亮的仗都是你打的,你一定要到場?!闭f著,夏輕塵人就已經(jīng)出去了,根本沒注意到慕子衿已經(jīng)面色古怪了。
慕子衿也呆呆的坐在榻上沒有反應(yīng)。
過了好一會兒,帳內(nèi)忽然傳出一聲暴喝。
“我都答應(yīng)了些什么鬼東西?!”
德慶十八年雨水日
嘯林軍搬兵回城,沿途歸建。
這一仗歷時一年有余,傷亡也并不算小,前后折了近五萬人在大戰(zhàn)之中,不過,幸好最好的結(jié)局很好。
嘯林軍昂首闊步,旌旗獵獵,軍容嚴整,士氣高亢,當(dāng)真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縱使是征戰(zhàn)兩年大獲全勝,卻依舊不見一絲疲憊和驕傲;行軍路上煩悶,就有一些百夫長組織自己的士兵沿路唱歌謠以增添一些樂趣。
慕家父子三人駕馬行在隊伍最前端,好不容易打完了這么一場仗,三人心頭懸著的巨石也落了地,就連身上的鎧甲也感覺不如原先那般沉重。
正午時分,頭頂太陽高懸,陽光透過樹林間的縫隙灑落,映在眾人喜笑顏開的臉上。
慕子衿扛著刀聽著身后跑調(diào)的歌聲,臉上更是收不住的笑意。當(dāng)年沒和娘講就擅自跑了出來,又連夜趕往了一線,不僅沒和娘好好告?zhèn)€別,還沒讓安兒見到自己臨出行前最后一面。安兒自小最是黏著自己,第二日若是知道自己不告而別,恐怕是得鬧騰了...
想到這兒,慕子衿不由自主的攥緊了刀柄,坐騎玉魘也好像感覺到了主人的情感,開始加快了步伐。其實也不止慕子衿的馬加快了步伐,幾乎所有士卒,那行軍速度是越來越快。
慕長川抬頭望了望天空,春天的太陽不算毒辣,但是現(xiàn)在也是時候休息了。向后面打了一個停止行進的手勢,翻身下馬下令道,“先休息,用午飯。”
立時,大軍停止行進。
慕子衿撩袍坐到旁邊的石頭上,仰頭喝著壺里的水;夏輕塵走過來扔過來了一塊拿紙包著的餅,“先吃著,墊個肚子?!?br/>
慕子衿接過來又扔回去,“不用,拿去給士兵們吧,我還不餓?!?br/>
夏輕塵把手中的餅拋起來又接住,邊拋邊走過來,“行了,別撐著了,這是伙頭軍專門讓下面的遞上來的,畢竟是一個心意?!?br/>
慕子衿無奈接過。
夏輕塵坐到他對面,“你也真是的,身上本來還就有傷,這一路上吃的還少,你這身體還要不要了?”
慕子衿撇頭不說話。
其實倒真不是慕子衿不想吃,而是這可能之前因為天氣寒冷,有沒有經(jīng)常按時用飯,吃的都是冷的,導(dǎo)致胃可能出了點問題,吃什么吐什么,沒辦法,只能抑制住自己盡量少吃些了。
午間用完膳后,也是時候分開了。
各軍駐扎地點不同,因而各參將、統(tǒng)制帶領(lǐng)著自己的士兵們分多路前行,各自返回駐地。
前軍沒有在外駐地,都是和中軍在一起,所以慕子衿、夏輕塵自然也就跟著中軍的三萬人回了天北。
離著城池還有十余里地,就已經(jīng)能看到夾道歡迎的天北百姓,沿途遍布彩旗,這是極高的禮節(jié)了。
離城門愈發(fā)進了,隔著遠遠地就能看到巍峨的城墻。
慕子衿忽地低了下頭,臉遮在了陰影之下。
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滴淚從慕子衿眼角滑落。
天北,我慕子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