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車內(nèi)，葉蔚然雙手搭在腦后，閉目沉思。

    他的老師曾說過：調(diào)查很重要，但很多時候辛苦調(diào)查都是無用功。但不要輕視這項工作，更不要忽略那些看似沒用的調(diào)查結(jié)果。也許苦苦探尋的真相就隱藏在那些看似沒用的調(diào)查結(jié)果里。

    葉蔚然將這段話銘記心底，并視為良言、忠告。

    在他陷入困頓時，總會想起這段話，并將目光重新放回調(diào)查結(jié)果上。

    按先后順序和重要性排序，他首先想到的是王慧欣的口述內(nèi)容。

    仔細回想整段口述內(nèi)容，某個瞬間葉蔚然忽然睜開雙眼。

    他抓到了關(guān)鍵點！

    捋清思路后，葉蔚然眉頭緊蹙，臉色越來越難看。

    看他如此表情，楚瑤媛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她很理解葉蔚然此刻的心情。

    此前，葉蔚然是那么認真的幫助王老實，甚至為此徹夜未眠。可現(xiàn)在卻證明王老實在說謊，被如此欺騙戲弄，他的心情有多糟糕可想而知。

    雖然兩人即將結(jié)束雇傭關(guān)系，雖然她對葉蔚然印象很不好：除了有點本事外，臭毛病一大堆?？稍谌绱饲闆r下，她還是出言安慰：“葉律師，你……”

    不等她說完安慰的話，葉蔚然揮手打斷，冷冷道：“別煩！我還有點疑惑要做最后確認?！闭f完，他掏出電話打給王慧欣，并按下了免聽通話鍵。

    他臉色難看，并非因被騙心情難過，而是因揭露真相前的絲絲不忍。

    電話接通后，葉蔚然直奔主題：“請問你母親是幾年前生病住院的？”

    王慧欣張口就答：“6年前?！?br/>
    葉蔚然深吸口氣：“請問…你父親是何時對你提起那個老學者顧客的？”

    王慧欣回想片刻：“好像是…6年前吧?！?br/>
    對上了！

    終于對上了！

    關(guān)鍵的時間……對上了！

    6年前，都是6年前！

    葉蔚然心中的困惑在此刻瞬間煙消云散。

    葉蔚然最后確認道：“請問，你母親住院期間是否發(fā)生過什么事？”

    王慧欣回想出很多內(nèi)容，最后提及：“對了，我想起來了！

    有次我母親病危，急需手術(shù)，但我們家那時已經(jīng)拿不出那筆手術(shù)費了。后來我父親忽然籌齊了那筆錢，說是有位好心的老顧客借給他的。

    而那位老顧客，就是我父親口中的那位老學者。

    雖然我母親最終沒救過來，但我還是很感謝他出手相助，也想當面感謝他?？晌腋赣H說他每次來都是周一，恰逢我上學，因此一直沒見到…….”

    后來王慧欣又說了很多，但葉蔚然已經(jīng)找到想要的答案了。

    結(jié)束通話后，葉蔚然閉目不言。

    身旁的楚瑤媛開始還懵懵懂懂，許久后忽然震驚的掩唇驚呼。

    “天哪！不會吧！原來這里面還有這樣的故事?。　?br/>
    楚瑤媛此刻徹底想通了，呢喃的說出自己分析和心得。

    “當年王老實忽然交齊那筆手術(shù)費，應該不是老學者借他的，而是他利用別的什么手段弄來的。他騙王慧欣，應該是想隱藏這筆錢的不明來源。

    他不能說跟鄰居借的，因為那樣容易穿幫。而他說那筆錢是老學者借給他的，不容易穿幫。且學者形象的老人應該很有錢，借錢不突兀，稍顯合理。

    當王慧欣提出當面向老學者道謝的想法時，王老實便聲稱此人只周一來，且寒暑假不來。這樣可以避免兩人相見，避免穿幫。

    于是，這個謊言便持續(xù)整整6年時間！

    欺騙消費者的事情發(fā)生后，王慧欣詢問王老實當時情況。王老實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老學者形象，于是情急下就聲稱老學者是受騙的人，不想讓女兒知道他騙人的事。

    此時恰好是7月，大學迎來暑假。按照謊言，老學者這兩個月都不會出現(xiàn)。王慧欣即便想尋找老學者也找不到。王老實的謊言便可持續(xù)下去。

    而所有人都找不到老學者這個被騙的人，便無法對證。于是王老實就可以狡辯，稱自己是無辜的。甚至弄出打官司和上吊鬧劇，博人同情，洗脫嫌疑。

    他知道這個官司難度很高，不會有律師接，因此肆無忌憚。而官司打不成，那么就不會出現(xiàn)法庭對證。這樣報社也不會真的找來受騙的人。

    仔細想想，王老實用心好深啊！幾乎所有的情況都被他想到了。

    可是他怎么都不會想到居然出現(xiàn)你這個變數(shù)。更不知道你這么執(zhí)著。

    現(xiàn)在終于真相大白了！

    我說呢，他迫切的找律師打官司，可找到律師，又躲著不見。原來原因在這！……葉律師，我們要不要揭發(fā)他？”

    葉蔚然白癡似得看著她：“你腦子里面全是水嗎？說話不過過大腦？代理律師揭發(fā)委托人，還想不想在律師行業(yè)混了？”

    “嗷嗚…”楚瑤媛像被訓的小狗似得，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

    教訓完沒大腦的菜鳥，葉蔚然深深的嘆了口氣。

    除了最后那句話，楚瑤媛前面的內(nèi)容幾乎就是他內(nèi)心的主要結(jié)論。

    為掩蓋那筆錢的不明來源，王老實杜撰了老學者這個人物。

    為掩蓋欺騙消費者的真相，王老實又再次抬出老學者這個杜撰人物。

    此刻幾乎可以得出結(jié)論：王老實以前就有不良前科，這次真的有欺騙消費者?，F(xiàn)在他說的話，都是謊言。請律師打官司、上吊，都是鬧劇。

    現(xiàn)在他要想想，是否真的要單方面終止委托合同。

    終止，可以避免大麻煩。

    但繼續(xù)代理，最后勝訴可以獲得免費的樓二使用權(quán)，誘惑不小。

    權(quán)衡利弊，葉蔚然最終放棄了代理此案。

    當事人不配合，勝訴難度太大。為了獲得免費的二樓使用權(quán)，不值得。

    “走，回去跟他們說明情況?！比~蔚然恢復平淡表情：“此案，我不接了。”

    ――

    經(jīng)過烈日半天的暴虐，午后更加悶熱，萬物都顯得憔悴昏倦。行人打不起精神，狗趴在地上吐出鮮紅的舌頭。所有生物的動作似乎都慢了下來。

    葉蔚然驅(qū)車來到滿霞里，步伐急促的走進王老實的湯包店?，F(xiàn)在他手頭拮據(jù)，必須盡快尋找下個案件保證生存，時間對他來講很寶貴。

    湯包店冷冷清清，溫度似乎也低上不少，跟外面的炎熱形成鮮明對比。

    見到王慧欣后，葉蔚然直接開門見山：“我…”

    葉蔚然剛開頭，卻見王老實從廚房走了出來，面容非常憔悴。

    王老實現(xiàn)年不到50歲，卻蒼老的如同60歲，滿臉褶皺，皮膚干枯的如同龜裂的大地。那渾濁、死寂的雙眼黯淡無光，毫無生氣。

    看到葉蔚然到來，他呆滯的雙眼生出幾分明亮：“您來了！”

    聲音干癟，但其中的驚喜味道顯而易見。

    他在高興、期盼？

    可他在高興什么、期盼什么？

    因為說謊的緣故，他不應該躲避嘛？怎么見面后會是這種神情？

    葉蔚然心中納悶，卻神色正常的回答：“哦，我上午去見了見那位記者?！?br/>
    王老實忽然上前兩步，急迫的近距離詢問：“怎么樣？她同意道歉了？”

    葉蔚然搖了搖頭，遺憾道：“沒有！他的態(tài)度不太好，很不配合?！?br/>
    “想到了，我早就想到了?！蓖趵蠈崯o比落寞：“她們那種大記者，怎么會對我這種小人物道歉。呵呵…”

    葉蔚然沒搭話，定定的看著王老實，目光復雜。

    身旁，楚瑤媛心里惡心的不行：“裝！太能裝了！你接著裝！”

    她偷偷碰了碰葉蔚然，建議他攤牌，免得在這里看那副惡心嘴臉。

    可葉蔚然卻說：“你也別太擔心，我們還可以想想其它辦法?！?br/>
    王老實搖頭苦笑，瞥了瞥飯桌上的調(diào)味瓶，悔恨道：“其實這都怪我?！?br/>
    楚瑤媛瞪大雙眼，心道：“難道他良心發(fā)現(xiàn)，決定坦白真相了？”

    可王老實接下來說講的內(nèi)容卻南轅北轍：“當時門口那位客人打翻了調(diào)味瓶，然后他覺得過意不去，就急忙把灑在桌上的調(diào)料裝了回去。

    我當時很忙，也沒注意到這點。要察覺到這點，怎么也不會讓客人吃那么臟的調(diào)料啊。更不會發(fā)生后來的事。

    后來那位記者來了，正好就坐在門口那個位置。

    她開始對湯包的味道很滿意，還笑著跟我說了很多話?？珊髞聿恢趺吹模樕兊煤懿缓每础２痪煤缶烷_始找我麻煩，當眾說我欺騙消費者。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是她吃了那臟兮兮的調(diào)料，心里有怨氣，這才找我麻煩。后悔啊，我要是早早發(fā)現(xiàn)調(diào)料臟了，換上新的，也不至于有后面的麻煩。

    呵呵…沒想到小姑娘看著挺善良文靜的，心胸卻那么狹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現(xiàn)在這人，怎么都這樣，為了點小事，就要把人往死了整。”

    楚瑤媛越聽越氣氛：又開始編故事了！編出這個故事解釋原因，是想將所有責任都推給那個記者？真是夠無恥！還說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呸！

    楚瑤媛氣不過，就要開口揭穿王老實的真面目。

    可葉蔚然卻制止了她，表情詫異的對王老實問道：“等等！你說那個記者是女的？”

    楚瑤媛因心中帶有偏見，因此沒注意到這點。但葉蔚然注意到了，且非常詫異。

    王老實不疑有他：“是啊，是女記者??！怎么了？”

    “……”葉蔚然驚出一身冷汗。

    “……”楚瑤媛徹底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