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了，就這么逃離了？

    后來很多次想起來，素素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簡直就是詭異非常疑點重重??！

    不過，她也真心沒空去想。

    山海妖界的生活緊張又刺激，跟人間的懶散完全不是在一個境界之上。素素乍來之時還有一些不適應，這懶散久了，不僅心理素質(zhì)上跟不上腳步，連身體素質(zhì)都開始拖后腿。好在，憑借著白素貞的那一點點記憶，以及近乎于本能的反應，她也慢慢適應了這樣的生活。在很長一段時間，素素都在野水涯的梧桐樹內(nèi)著力于修煉自身的法術(shù)，她也憑著頑強的記憶去過稷澤，并且驚喜地發(fā)現(xiàn)借助玉膏確實能夠事半功倍。

    這其實很不可思議。就好像是把一頭家養(yǎng)的豬扔到滿是野獸的野外……各個方面的素質(zhì)都沒法跟野生的比，若是沒有被激發(fā)出心底野性的本能，只能是死路一條。而且，作為一頭豬，大概也是比較樂意呆在豬圈里被圈養(yǎng)的。

    作為一個人，她完全沒有道理放棄人間而來到這個山海的妖界。但是，那時候，幾乎是下意識的，便聽從了心里的召喚，過來了。素素嘆了一口氣，大概是身體的潛意識吧。白素貞，畢竟是妖怪啊。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從小養(yǎng)育她的地方，骨子里她都是不愿意離開的吧。

    而且，素素也需要一個可以靜心的地方。

    “素素其實是在躲桃花債吧？”嘴賤的狐貍抱著毛絨絨的大尾巴，一語戳中她的痛腳。

    素素的臉色頓時黑沉了下來，她正苦苦按捺住拔光它的白毛的沖動。

    “喏喏喏……”狐貍得意道：“看你這副好似吃了大糞一樣的表情，人家是完全可以肯定，你就是在躲桃花債了?！?br/>
    素素沉默。

    狐貍，你真是越發(fā)地不討喜了……越發(fā)地欠抽了。

    很不幸，雖然她很想把人間的一切都剝除得干干凈凈，尤其是狐貍……但是目前為止，她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狐貍了，畢竟是熟人……而且還是故人。

    這真是一個令人吐血的事實。

    她原本便同狐貍說好了，一旦任務結(jié)束便果斷帶她回山海妖界……任務結(jié)束得雖然令她猝不及防了一把，但是跟狐貍的協(xié)定還是奏效的。而且令人欣慰的事情是，狐貍沒有違約，難得守信了一把。

    當然，她并不以為是狐貍的獸品變得高尚了……素素只是覺得是自己人品爆發(fā)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素素幾乎將人間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但也只是幾乎而已。

    那畢竟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情，從來不是想要忘記就能夠忘記的。

    何況……有些事情有些人不是她想要逃避就能夠逃避得了的。若是已經(jīng)注定了，她再怎么抗拒，命運都會將他們安排在一起。

    素素是在南山山系的長右山山腰見到了碧蓮的魂魄。她那時正在捕獵，恰恰看中了一頭貍力，那玩意長得極可愛，確切說是比較有喜感，形狀像普通的小豬，長著一雙雞爪，叫的聲音如同狗吠。當然，更重要的是比較好吃。

    除了好吃，其他都是浮云。

    素素瞅準時機，猛撲過去……動作卻停在了半路。

    她在一端看到了一個魂魄。

    這其實不科學……山海妖界里都是妖怪，人雖然也有，但畢竟是極少數(shù)的。妖怪死了之后都是直接魂飛魄散了，哪里還會生出魂魄這種奢侈品。素素也是第一次看到魂魄……但她知道，那就是魂魄。

    還是人的魂魄。

    ……

    貍力原本正優(yōu)哉游哉地吃著草，突然之間便看到一個人形的妖怪朝它撲了過來，它駭?shù)蒙裥尉銣?，腳直接軟了，根本連反抗都沒有便軟倒在了原地。

    本以為此命休矣，嗚呼哀哉。

    不料，那大妖怪卻突然在半道停了下來，力道殺氣統(tǒng)統(tǒng)散了開去。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雖然它長得像頭豬，但是，它其實真的不是豬。

    貍力瞅準機會，一會便溜得沒影了。

    素素望著那貍力肥碩的大屁股消失在了叢林深處，不免扼腕嘆息。她盯了那么久的梢，就屬這只貍力最嫩最可口……嘖，晚餐遁走了。到手的野豬也會飛了，怎叫素素不哀慟萬分？

    “嬸嬸……”那魂魄的嘴巴嘟噥了一下，素素沒有聽清她的話。

    她集中精神，認真打量她。這魂魄的顏色極淡，幾近透明，好像快要消散了。她其實并沒有認出她的長相，只是看著她的一雙大眼睛，覺得眼熟。

    可是還沒有等她好好辨認女孩的相貌，她便飛奔著撲進她的懷里。素素呆了一呆，等到反應過來，女孩已經(jīng)環(huán)住了她的腰，將小小的腦袋埋進她的衣襟里。若是此時這么做的是只隨便的妖怪，素素都會毫不客氣地將他拍飛。但是……她卻無論如何下不了狠心，只覺到她是沒有惡意的，有些無措地舉著手，一時不知道往哪里放。

    “嬸嬸，我找到你了。我終于找到你了。真好?！?br/>
    素素于是沉默。這個世上叫她許嬸嬸的人不在少數(shù)……但是，會叫她嬸嬸的卻只有兩個。她細細端詳著她的面孔……這張臉，正是碧蓮的放大版。素素舉著的手慢慢地放在女孩的背上，觸手便是一片冰冷——魂魄是沒有溫度的。

    “嬸嬸怎么不說話？”女孩抬起頭看著她笑，笑容甜美無暇。

    素素覺得有些難堪，是的，難堪。她并不覺得自己有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情……但是，碧蓮卻是這唯一一個，讓她覺得抱歉的人。

    “碧蓮……你怎么會來？”

    “我死了呀，想來看看嬸嬸，聽他們說你在這里，所以就過來了。它原來沒有騙我，嬸嬸是真的在這里的?！?br/>
    素素垂下眼瞼，摸摸她的額發(fā)，“……怎么死的？”

    碧蓮用小小的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我的身體一向都有些不好，嬸嬸走后，我便一直養(yǎng)著叔叔家中。前些年來了一場嚴冬，下了好幾天的雪呢，我沒有熬住，醒來時便是這個樣子了。嗯，只有叔叔能夠看到我……可是后來我聽一只小貓說它在這里見過你，所以我就來了啊。”

    許仙一直都是特別的，她是知道的。

    “嬸嬸，我其實是阿蠻吧?！彼鹣掳?，嘴角有兩個深深的梨渦，語氣里有幾分自豪，“我去過騩山呢，他們都這么叫我……所以嬸嬸是我的娘親么？”

    素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可是怎么辦？”她點著下巴，苦惱地思忖了一會，“我叫嬸嬸叫慣了的?！?br/>
    她摸摸她的腦袋，“那就繼續(xù)叫嬸嬸好了?！?br/>
    碧蓮羞澀地“唔”了一聲，反手環(huán)住了她的腰。

    “嬸嬸……你能再親親我么？就像小時候那樣?！迸⒌椭^小小聲地請求，聲音有些不自然?！皨饗鹫f過仕林哥哥是個大人了，所以不能親他。碧蓮現(xiàn)在也是個大人了呢……”

    她當年確實也有這么忽悠過小仕林，沒想到碧蓮竟然還記得。

    素素眼底一熱，彎下腰，照著她幾乎透明的小臉上便是一口。

    女孩靦腆地笑笑，臉上的笑容有些模糊?！皨饗稹肆指绺缫怖狭四?，我走的時候他都長胡子了。你去看看他吧，他和碧蓮一樣，都很想念嬸嬸呢。叔叔也是……嬸嬸為什么要走了呢？碧蓮很舍不得嬸嬸的……”她從衣兜里掏了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枝小小的桂花?！皨饗鹫f很喜歡……碧蓮偷偷在小溪那邊摘來的……”

    “嬸嬸……見到你，真好?！迸⒌泥皣@很低，像是夢囈。

    素素鼻子酸得有些，眼睛都有些模糊了。一陣風悄悄地吹過，懷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枝干枯的桂花。

    原來，這歲月，竟是過得這般快。只是轉(zhuǎn)眼之間，便是生離死別，物是人非。

    這是她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之后，第一次為別人流下的眼淚。終究還是融入了，終究不能再當一個淡漠的看客……戲看太久了，不知不覺，便入戲了。等到反應過來時，早已經(jīng)泥潭深陷，無能為力。

    碧蓮，就是蠻蠻。素素一直都知道。碧蓮自小就特別粘她，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她剛出生那會一直啼哭不止，不管誰抱她都沒有用，幾乎是要岔過氣去。素素那時便和許仙一起守在門外，聽到這哭聲進去，看到李公甫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她其實并不喜歡小孩子，嫌麻煩……何況，蘭卿那個包子對她造成的陰影實在是太大了。

    可是她卻不討厭小碧蓮。

    想來也真是鬼使神差，她就那樣第一次主動地去承擔某些東西，從一臉不知所措的李公甫手中接過了小碧蓮。結(jié)果，她還真的停止了哭泣，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她的面孔直樂呵……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李公甫一直覺得碧蓮同她有緣分。

    碧蓮幼時身子極弱，元氣不足，不像仕林那般身強力壯。李公甫沒有辦法，生怕這孩子早早夭折了，便一直養(yǎng)在素素家中，托素素和許仙照看著。稍稍長開的時候，碧蓮的大眼睛愈發(fā)的明顯。素素心里的疑竇也越發(fā)的深。她長得實在像極了那個白素貞記憶里的小鴨子……而小碧蓮看她是那副模樣……也實在像極了蠻蠻看白素貞的模樣。

    她心里一突，當下便去尋了狐貍。

    “究竟是怎么回事？”

    狐貍最近越發(fā)地不要命，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素素把人家吵醒，就是為了問人家這么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素素難得沒有和它計較，“李碧蓮……她是不是蠻蠻？”

    狐貍嬌嗔地白了她一眼，“人家好受傷……你就關(guān)心那鴨子，一點都不關(guān)心人家~”

    素素加重幾分語氣，問道：“究竟是不是？”

    狐貍抱住爪子，“素素心里不是已經(jīng)有答案了~何必再問人家呢~”

    素素沉默。

    原來，真的是。

    可是……怎么會？“蠻蠻他不是……不是……”她覺得自己有些說不下去了。

    好在，狐貍終于正經(jīng)了一把，雖然依舊讓人覺得欠扁?！八厮匕。@人世間最多的便是癡兒啊。那鴨子雖然魂飛魄散了，但是有人覺得愧疚，便費了百年時間重聚了它的魂魄，讓它得以入一次輪回，償一回夙愿……可惜，那鴨子的魂魄被打得太散，即便重聚了，靈魂之力也甚是微薄，恢復不了原先的模樣，只好托了女體……”

    那人是誰，素素心里明白。

    蠻蠻的夙愿，素素也明白。

    只是……她離開那年，想到的統(tǒng)統(tǒng)都是來之不易的自由，雖然不放心，但終于沒有回頭，連句話別都沒有……她不是沒有想過帶走碧蓮，只是……她身子那般弱，而她根本不會照顧人，更何況，山海妖界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她自己也不清楚。前途未卜，她不敢拿碧蓮冒險……

    可如今……

    白素貞對不起蠻蠻，而她……對不起碧蓮。

    她不想欠別人任何東西，尤其是感情……因她注定還不起。一直以來，她都那么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可是，面對與蠻蠻那么相像的小碧蓮，她終究是欠了……而今，碧蓮的這份情，她該怎么還？她該拿什么還？

    這一輩子，她注定要虧欠了。